“哈哈哈!”一声浩然大笑响彻山林。
仙风道骨的男人喝住天边飞剑,调转剑锋飞回,男人纵身跳下山崖,稳稳落在飞剑上,在空中回旋着御剑飞行。“快看,这真是仙人,活的仙人!”山崖下的林子里,聚满了围观的人,个个都张着大口,兴奋不已。
男人见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便朝身下众人喊到:“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权当做吾此行的路费。另外,只需铜币三十文,便可体验如吾这般的御剑飞翔一次,吾剑限载两人,除我之外,每次仅可承一人。”言罢,便扔下一只瓷碗作为观众打赏钱币的容器。可见瓷碗自高空坠下毫发无损,众人又一阵惊呼,纷纷自衣袖裙带中掏出钱囊向碗中放钱,人群中亦有手握钱袋向男人疯狂挥袖致意者,意欲一满自己飞行的愿望。周围几乎所有山村的村民,听说灵山有仙人现世,伛偻提携,往去不绝。
见效果不错,男人扬起嘴角,双手交叉在胸前,得意洋洋,不过还是头脑清醒地提醒自己:“人愈积愈多,必会滋生事端,此地不宜久留。”于是乎,一阵阵狂欢后,男人抱起满载钱币的碗,霎时消失在了天边,无影无踪…………
青台镇
镇里忽然掀起了一阵割灵筱草的热潮,周围原本冷清无比的荒山上如今人头攒动,踏满足印。原因是镇上的百年药堂对外重金收购灵筱草,只是一小筐并不怎么珍稀的灵筱草的收购价便赶上了十担还要多的寻常草药。
人们对此虽不解,却在金钱的招诱下纷纷加入此行列。
…………
灵山某处隐秘的山穴,山穴朝向苍穹的狭窄洞口下,一口刻有简单纹样的棺材被铁索紧紧拉着,高高悬挂。棺材盖被推开一半,一位少年阖着双眼,静谧地侧身躺在棺内。他的身下整齐地平铺着鲜妍的野草野花,他的榻侧,正酣睡着一翅飞羽,一只羽翼野火般红艳的鸟儿。
天光自洞口照下,少年覆盖着光明的蝉衣,忽然惊醒,惊奇地看着自己安然无恙的躯体,长舒一口气,恍若逃过了一场劫难,可当看向周身的种种,他惊惶无比——这是何处?我所躺着的为何如此像是一口棺材。不,这就是棺材!少年一阵惊呼,令同枕而眠的鸟儿惊飞起来。鸟儿像是对自己清梦被少年打扰无比不满,不住地向罪魁祸首的头上猛啄。少年拼命护住,却不想着还击,直到那鸟儿啄累了,无力地拍打着羽翼飞走。
“哈哈,你终于是醒来啦,不枉我百费周折。”鸟儿落在了一个男人的肩头,男人器宇轩昂,身着石青紫纹绸布衣,腰挎斩鲸万里倚天剑。
见少年惊得面色苍白,男人将一切娓娓道来:“少年,你可名为辛经年?”少年点头,自棺内爬出,高高跳下,走向面带微笑的男人。辛经年细细看着自己他的面貌,总觉似曾相识。男人不论言谈,衣着,亦或是相貌,都给辛经年一种温良儒雅之感,疏解了他的戒备之心。
两人就块青石板盘腿坐下。男人双眼微眯,似乎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沉默良久,他微眯着眼注视洞外高邈的青山,又垂首欣然欣赏着近处陌上花草,他面如平湖,终于缓缓开口道:“还未向你介绍我自己。实在巧合,我与你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甚至同一时刻降世,不过我要长你五百余岁。五百年后,你或许就成了我这般模样。但,你并非我,你早早从梦中醒来,而我却做了十余年的梦,醒来后,少年春光时的所有辛劳化为乌有,我从头开始修行,付出夜以继日的努力,最终成了人们口中的厚积薄发,大器晚成之辈。宋堑你应当熟悉,就是他,造成了你的,也是我的一切的不幸。可我想“”告诉你,仇恨只会让人面目全非,我的蓄意报复的确有了成效,宋堑家破人亡,我用着他曾刺向我的那柄剑亲手杀了他的妻女,我割下他兄弟的头颅做成酒具饮酒,可我却不敢将剑锋挥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辛经年难以置信地聆听着,面上疑云重重,惊雷阵阵。
“仇恨将我冲垮,我从人人敬仰的仙尊堕落成了恶龙,而宋堑对我的仇恨十倍之于我,他会变得如何,我不敢试想。我后悔了,疯癫了,我甚至害怕起宋堑的报复,我知道自己对他犯下了如何深重的罪行。圭崖山一战,宋堑作为盟主,带领着剑破天山一盟与上河蛊仙血战,彼时的他失去妻女和兄弟,失魂落魄,为敌人所虏,最后虽生命尚存但修为尽废。他成为了废人后,身子孱弱不堪,却不顾一切地找到了我。我不知他已被破了灵元,以为是来报复自己,绝望下,我选择自我了结。躺在春秋棺内,我运转功气,欲搅混神元,借灵元崩溃后的力量冲散五脏六腑,血肉骨骼。临死关头,我似乎才真正淡然,对宋堑说笑道:别忘记为我合上棺盖。宋堑站在棺外,却出手将我的自杀招式拦下,略带凄切的笑意,对我说他要与我最后说些什么。我终而明白了一切,那时宋堑突然冲来伤我的真正缘由,其实是受到了剑的蛊惑,而非什么恩怨。我早应该明白,他那时不过来借宿的客人,我与他素不相识,何来恩怨。罪孽的是那把邪剑,自其歹恶的剑意摧残下,人心尽丧。宋堑一派大势已去,言罢,我们所处的山穴外已被前来追杀宋堑的蛊仙团团围住,宋堑不愿连累我,坦然出穴应战。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无力应战,伤痕累累,自血泊中跪倒,为众人一番羞辱后,自爆身体而亡。杀死宋堑,他们又将剑锋对向与宋堑为敌的我。仙们虚伪地自诩道: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可他们白衣之下,是血颅如山,是血流成河。他们是仙,他们却残暴甚于魔。父亲口中的英雄二字在最后时刻浮现在我挣扎的内心,滚滚热血的我想要挽回一切。我动用了最后杀招——春秋轮回,借春秋棺的能力独自回溯至光阴长河的此段,找到你的游荡的灵识,将你从梦中拉回,以此为开始,就此布下纵横百余年的棋局。”
“然此局前段仍剩下最后一步棋子,你需要在春秋棺内入睡,它将会你送回家。自那时起,一切都是新的开始。万般皆非命,既定的万物都可因你存在这世上而改写。终有一日,你会破除天命得到永生,成为逍遥陆地仙。”
“我破坏了时空的法则,受到了位面的制裁,未来的时空裂缝已被缝合,身为逆流者,于是,我回不到明天。但在今天的我,也活不到明天,我只能安心地守望你的明天,同时我想过好今天最后一夜。”
有言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对不起,经年,我无法再为你透露更多,否则你我都会被消除在世上。”
“走吧,经年,我们回家,回宏村,我想吃娘的饭菜,我想再跟爹比次剑。”
泪水早已盈满了两人的眼眶,但却都没有哭出来。他们知道彼此的坚强。
圣洁的光辉下,男人同少年一同走向春秋棺,慢慢驱动棺盖,慢慢遮住最后的一缕光明。春秋棺猛动起来,发出奇异的彩色光线…………
灵山,宏村
一个月的昏睡后,辛经年终于醒来,他的醒来,得益于一位神医的救助。神医的疗法果真是玄妙,他竟带来整整二十担的草药,无一例外,皆是绿光流转的上等灵筱草。他将一半的灵筱草挤出汁液用来为辛经年洁净身子,另一半则做成香囊放在屋内。神医为人慷慨大度,以辛家如今家道中落,处境寒苦为由,分文未取,而被招待了一顿饭菜。临走时,他挥挥衣袖,仅带走了一坛酒。
远望着人家温蕴的灯火,山野里的他心头拂过一种久违的温馨。对月当空,他抱酒豪饮,浩然大笑,头顶月光正映照着深邃的黑暗。明明明月是前身,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此刻,耳边隐隐传来诗吟声:
灵柩长埋深谷中,百待春秋蝉鸣声。
抚剑长号归去也,千山风雨啸青锋。
此声过后,夜方才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