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战场又是一变。那飞絮在混乱一时之后似是找到了目标,贪饕吞法在虚静仙人身上作用不久,可也留下了饕餮神兽特有的恶臭兽气,这些飞絮正循着这股气息,将不断闪挪的虚静仙人包裹起来。部分飞絮重新集聚成人型,狃虓魔人相对先前的气势弱了几分,他一手托于心腹之前,将用贪饕吞法吸来的混沌之气分离开来,以防反噬自身,一手又掐动法诀,施展出蔽日魔雾。阵阵灰烟自狭小的一点翻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战场。这其实本是极为简单的烟雾弹,用来遮蔽耳目的把戏,可狃虓魔人不仅魔气运用娴熟,掌握非同寻常的技巧,且意念坚定,对这功法的理解极深。旁人用法,不过为了短时的利益,渴望创造一片模糊的迷雾,自己能于其中辗转腾挪而不为对方所知。狃虓魔人一面在战场上随机应变,动用此法是为以不透光的灰雾阻碍紫晶镜面对光的反射,同时以魔气钝化镜面的光华,一面又以这灰雾寓意仙界愚昧众生。
“天下皆遭蒙目而我能独醒,只因尔等以眼看人,以手脚行事。而我则魔以心度量人心,以人心造变天意。天意为我眼,世人为我手足。我跳脱于迷雾之中,人事之外,岂不能独自清明吗?”
虚静仙人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虚弱,速度也骤降下来。说他万无一失是不可能的,在狃虓魔人出现的一瞬间他便失算,被这魔人以枯萎之法粉碎了自己拂尘的圣器仙威,切断了联系,不能再用。虚静仙人心神一动,养心钱如同一道流光般自狃虓魔人的储物戒指中飞出,飞速旋转间青光四溢,深厚的古朴万生之气席卷而来,与那滔天魔雾飞絮分割了半边战场。虚静仙人面色苍白,他体内的三气暴乱起来,取出一颗六转唤灵丹一口服下。正如狃虓魔人所说,他成仙千年,如今仙心已去,人心作回,已然不能坚定于千年前自己的成仙之道。这颗仙丹虽如杯水车薪,却也暂时唤醒了他初入仙道时的求仙之心,这颗仙心此刻与护道门周全的人心融合一体,迸发出最后的光芒。
“原来,这便是君子境吗?”
虚静仙人的丹田、经脉和身躯都已残破不堪,仙心与人心的融合强行改变了他行仙千余年稳定下来的灵根和静脉,自然他全部的躯体都被改造成了能够适应一颗君子之心的模样。可这终究只是垂死挣扎,他没有君子境界的功法,没有君子境界的道悟,他此刻是一只强扭的瓜,空有一身残力。
狃虓魔人面色之上终是浮现出一丝凝重,他见过数次真仙仙陨,大限千年之时既是真仙最虚弱的时刻,也是其最有可能临时突破至君子境的时刻,他此行唯一担心之处便是这临死的反扑。他此刻面对着养心钱,不禁想起当年面对他自己的降魔原器时的感受,那是一股微妙的体验,分明心有极致的恐惧,身躯不受控制地被原器吸附,可仍对其心怀神往,令他魔心动摇,似是要向死而生。养心钱显露的圣气并不比针对他的那顶定心冠要弱,可这终究不是贪婪原器,他仅仅是受其束缚,暂时不能脱身,要寻手段接下虚静仙人的最后一击便是。
“林虚静,你之将死,只将这原器与其他财宝交付于我,我便许你道门再续百年风光!”
虚静仙人面携微笑,君子之躯,不与小人作祟!他骨肉残破的右手一挥,庞大的紫晶空间在他手中缩成一个小巧的紫色棱晶,缓缓旋转漂浮。
“我本以为,道法自然便是与苍生无为,无为无为,便是什么都不做。因此,我曾在道门设下规定,凡道门弟子不得出宗参与凡事,凡道门师长不得明示弟子修道之法,凡道门长老不得对宗门内事物多加管教,一切全凭人之本性行事,是善是恶,亦正亦邪,皆人性自然,这便是人最自由的模样。我成仙之时,便是通过观看桃源书,得知上古道门真仙为保全宗门,弃宗而逃,方才明悟道门真道不是护佑天下生灵,给他们创造自由生活的空间,而是彻底地顺从天意,顺从天下万物的意志,有人追求永生,有人追求毁灭,有人行似翩翩君子,有人动若豺豹成性。哼,可如今看来,真仙真魔也不过是无为的一部分,人为的无为,本就无法脱离于无为之外,道门千年来所秉持的,也不过是渴望开创一片与当下这个仙魔横行,天道宿命支配的世界之外的地方,这便是我成仙时感生的圣器。”
“而我现在不需要了,以身入局,便是破局之道!”
虚静仙人手中圣器轰然破碎,炸成细微的碎片。他全力施展养心钱,将体内仙气尽数化作君子正气,他自放弃紫晶空间的一刻,便已背叛了道门,可道门之内还有千万弟子,渴望修于长生,成仙证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他林虚静千年来执掌道门,以无为的方式约束道门弟子,是错了千年。如今,他已没有回头的路了,这世间万千仙门魔宗,都算是走了错误的路,而人是自由的,只要人在追求的路上,这条路便永远是他自己做主的正确的路。
“人生而为人,便不可能做到彻底无为,我终究是有为的,可这有为却也是为了无为,以往道门的君子圣人,都是如此吗?”
林虚静心中摇头,他没有机会再博古通今,他的仙躯逐渐消散,只剩一击了,此刻他不是一个君子,而是一个纯生的人,他不为了保全道门传承,而是为了以身护佑道门子弟周全,让他们有生命去走自己的路,千年成仙,一朝为人,他终究是于心不忍。
“只可惜,我至死都没能再见林家后代。”
狃虓魔人静立不动,不是他不出手,而是养心钱的力量被濒死的林虚静强行以君子正气触发,千万年来积攒的人间灵气将他死死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即便如此,林虚静也再无力攻击他,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装载千万财物的道门灵峰消失在传送法阵的青光中。
“唉,林虚静,何苦呢?”
林虚静最终的一击仍是消散了踪影,浑身血肉消散,道衣随风飘去,挂于一棵枫木的枝头,那枫树之下有一座半人高的土堆,土堆前立着三块石板搭成的简陋祭台,其上歪歪扭扭地分散刻着“林墓”二字。
这必然不是林虚静所在的林家,他生于仙城之郊,与此地相差甚远,林家能否暗度千年且不论,这桃源村中就无林姓之户,墓上的林字,隐隐约约能看出原本是楚字,历经数年风雨侵蚀,楚的下半部分连带着其后的几个字都被磨掉,只剩下碑上二字。细细查看祭台,其上竟还有刚刚祭奠过得火灰和为烧尽的酒肉痕迹,仿佛是预言了林虚静的仙逝一般。
狃虓魔人寸步难行,眼神追随飘扬的道衣到此处时,不由得双目紧缩,浑身衣着翩翩却感觉自己赤裸于天眼之下。巧合的神迹他并非未曾见过,到头来要么是夜魔子装神弄鬼的计量,要么是神算子神神叨叨的天意,这次斩落林虚静乃他亲手策划,未再有人出手,这番巧合又是谁在吓唬他?
“莫非这世上果真有天意宿命?”
饶他数千年魔心不变,心中也有了犹疑。人活得越久,也终究是天地间的一个个体,无非是能斩断七情六欲,熟读万家兵法,又怎能做到料事如神古井不波?
“本只想逼退道门,继续从廖峮嶙那里捞好处,却未曾想果真只能止步于此。”
狃虓魔人伸手握住养心钱,又接过空中掉落的储物戒指,面色上的欢喜终于不再隐藏。
“真仙藏物,圣器仙器必然不可计数,又得到嫉妒原器,回魔界又能从夜魔子手中赚取好处......啧啧啧啧......”
忽然,狃虓魔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世界旋转混乱起来,同时,一股熟悉的恐惧和神往之感充斥他的内心,他无需半息时间便知道,这是大梦仙尊带着定心冠已至。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红叶归根去,墓前意唏嘘。”
狃虓魔人不敢怠慢,他曾多次观摩大梦仙尊出手数次,此人是真仙之中为数不多敢于在常年动乱的仙魔之战中勇冠三军的仙尊。他之所以被封为尊者,便是其任由七大魔祖百年与之交手,却未曾被看破仙法落败。他出手极其诡异,旁人看来就是对方突然昏了头脑胡乱攻击,最终被大梦仙尊一招制敌。饶他狃虓魔人精明高智,也只是猜测出其有迷惑感知之法,配合其“大梦”之名,要么是让人迷惑如梦,要么是让人入梦迷惑。总之,此人带着定心冠,一身淡蓝色开襟睡衣,半梦半醒之态而来,必定极为危险。
狃虓魔人瞬间以魔气封闭五感,甚至收回神识,仅仅凭借外放的灰雾魔气感知地形,同时双手胡乱运作贪饕吞法,已经不准备反击,而是在周身做好吞噬攻击的防备,夺路而逃。其实,大梦仙尊虽在魔祖面前未尝败绩,可也从未在单挑之中取得胜名,不然他也不会带着定心冠来降服狃虓魔人。后者如此畏惧而逃,而是害怕大梦仙尊与降魔原器的组合。然而他既然已来,就是为了收回这养心钱,虚静仙人不计魔道与仙道这别,讲究人性阴阳自然,他大梦仙尊可不会,身为众仙亲认的七大降魔原器的掌管者,就算是原器落入其他真仙手中,他也要出手镇杀。
数息之前,他前往拜见仙主,言说养心钱被虚静仙人借走一事,却只见仙主仓促醒来,除去一句“林虚静仙位已毁”外未再多言。大梦仙尊不敢耽搁,施展位移神通寻到琴瑟真仙,令她启动商会的传送阵,传送到道门灵峰之上,匆匆见过清闲道人,令他尽快驱宗离开此地后又闪身至战场,恰好碰见狃虓魔人对着林墓发呆,便直接外放仙气,展现出大梦仙境,困住狃虓魔人。
后者如今连续跳跃奔波,即便有魔气探路,却仍是只在大梦仙境中逃窜,狃虓魔人心中捉急。
“那林墓果然是大梦仙尊的手笔,其人未至先布下扰我神志的困局,此人手段奇特,我实在难敌......”
大梦仙尊双目微睁,他此行不单要夺回仙器,还要试着镇杀贪婪魔祖!有定心冠的存在,以真仙境修为,尚有可能!大梦仙尊以手托蝶,数只仙灵状的蓝色蝴蝶飞向狃虓魔人,这种蓝蝶的飞行毫无规律,就连大梦仙尊自己都无法判断其轨迹,身处大梦仙境之中的狃虓魔人更是无法破解。
然而,狃虓魔人虽心中焦灼,可他与大梦仙尊交手数次,又怎能没有应敌之策?若是自然催生的蓝蝶,必然是全然没有规律的,可这仙气化作的蓝蝶必然是向他而来,既然如此,只需在数只蓝蝶包围他的瞬间闪身腾挪便是,他甚至根本不需要判断蓝蝶的具体位置,他身处大梦仙境之中也无法感知,只需用魔气与仙气对撞消磨的量来测出蓝蝶与自己的距离,再随意选择一处魔雾浓厚之处重塑身形便是。
正当他身躯要化作飞絮的瞬间,大梦仙尊又迅速出手,大梦仙境在仙尊伟力的操纵下再次扭曲折叠,于处于梦境之外的他眼中,这空间虽然错综复杂,可他也知道如何在其中操纵仙诀流转,身处梦境的狃虓魔人却只觉得这方世界正处于多层空间的叠加态,他自己的身形虽未受影响,可魔气运转的规则,法术运作的规律都极其诡异,他感觉是向东飞去,实际上却是曲折不知所去,且这处空间规则在大梦仙尊手中还在不断变化。但他笃定的是,大梦仙尊自己也不敢进入这方仙境,因此无法祭出杀招,只能在仙境外消磨他的魔气。
大梦仙境扭转,狃虓魔人躯体化作的飞絮四散在仙境各处,由于无法感知到重新组成人型所需的正确轨迹,他只能操控这些飞絮急速飞行,二者相遇即可融合,直至再次成就人型。眼看着数个气息稍弱的狃虓魔人已然成形,大梦仙尊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仙境之中仙气汇聚,浮现一潭静水,仙力潭水冲天而起,在大梦仙境中四散而落,水滴与飞絮相互沾染湮灭,可狃虓魔人魔气深厚,常需要两三滴潭水才能与一缕魔气抵消。数息之后,狃虓魔人已然凝聚出雏形,双手施展贪饕吞法,竟是直接开始吞噬那根源的潭水。这潭水全然由仙力构成,狃虓魔人只需切断其与大梦仙尊的联系,吞噬之后,让仙气退化消解成灵气散于天地之间。
大梦仙尊逍遥的面庞逐渐紧促,他虽仙力庞大,可始终无法战胜魔祖的关键就在于此,七大魔祖必然各自掌握一门霸道功法,强行以亏损魔气对仙气转化率的方式生硬地与他对拼,令他仙力耗尽不战而退。而他一但入梦,也会受到大梦仙境规则的制约,飞出的仙法甚至会伤害到自己。七大魔祖之中,又是狃虓魔人对自身降魔原器的抗性最高,一来源于他狡兔三窟,近乎从不以真身示人,如今抓到他招魂塑身,正是大好机会;二来,是他常年与手持定心冠之人对抗,次次在被镇压封印的边缘之际脱逃,已然发现了些许应对之法;三来,他正是依据自己对定心冠之了解,特地将自己身体与他的灰雾圣器炼化一体,且他有贪婪本源——最伊始的原罪之力,他狃虓魔人会身消道陨,可贪婪魔祖从来不会,他与先前几位贪婪魔祖,亦和今后的无数贪婪魔祖同心同源,只为自己的原罪而死。
在贪饕吞法施展之下,不过数息之间,整个大梦仙境都开始飘摇不定。这处仙境本就是大梦仙尊强行以自己神通扭曲空间本质造出,其仙力衰退,必然受到这方世界原本力量的反噬,大梦仙境越复杂,这反噬的力量就越强。
“诛杀无望,那便取回养心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