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买卖本身而言,本无所谓协议为何,无非是以物换物,当场结余。
可买卖双方皆为人,而人心难定,对于生意之事更信奉着赢家通吃这一条准则。人心越是多变,这买与卖便越是混乱,越是无序。
『契约』,作为界定一切约束一切之物,买卖双方都平等的拜服于这份协定之下。
但人心总是欲壑难填,尽得其利而全推其责是为双方之所愿。
『一份不平等的契约』,便是为一方的万事亨通……
……
“我不得不拜服于先生的机敏与戒备,让我即便此时此刻也无法尽如所愿。”
说着,梁为栋看向了身下的东郭偃。
他们二人在昨夜刚刚面见之时,他便委人在东郭偃的身上偷偷做下了布置。
这是一份契约,东郭偃是这份契约的『签订者』,而梁为栋自然便是契约的『制定者』。
在此布置之中,身为制定者的一方可向签订者抛出一系列的『请求』,而当契约的签订者在定下契约的十二个时辰之内,对于制定者的请求表示『肯定』或『赞同』之时,那么即单方面表示契约彻底签订完成。
当契约既定,签订者必须遵守制定者的一切命令,回答制定者的一切问题,直到签订这份契约条件的限定消失之前,签订者都无法反抗这份契约的制定者。
而当签订者在十二个时辰内未表示答应或赞同制定人的任何请求时,这份契约也同样会强制生效,但其效令会降低。签订者可以反抗制定者,但却会如实回答制定者的一切问题,直到再过十二个时辰之后,这份强制契约才会解除。
这便是一份『对于制定者而言万事亨通的不平等契约』!
“嗯……”
身下的东郭偃注视着其上的梁为栋,只是说道“……看来也不需要你解释什么了,我大概猜到你的目的是什么了?”
“我的目的还能是什么呢?”梁为栋呵呵笑道“无非是将这片死水搅浑,将这份祸事嫁祸对家。当然,在彻底隐匿之前,我还要好好报仇……”
“如果,这话是那个被押送官府的老头说的我还会信,因为他确实没有那个目的,但照现在来看,你好像不单意于此啊。”
闻言,梁为栋面色不着痕迹的稍一色变,但语气依旧风轻云淡道:
“我可没那么多理想,我只想等到风头过去之后,重新掌控这座城市。”
“然后,彻底摆脱上家的控制?”
“什么?!”
东郭偃一语彻底吓住了梁为栋,他下意识的移灯照去,只一瞬间,他好似看到东郭偃的眸中蹦烁出了绚烂的火花,但……只是错觉罢了,那缤纷的火花只是这提灯火焰的倒映而已。
“十三黑帮,于北帮之中顶上的无非两支——一是『老河海』,二是『虎头根』。”
“你……!”
“虽不知你究竟隶从那派,支下是何层次,不过……燕雀安能飞离鹰影之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这猜测自然也不会落到你头上;既然落不到你头上,那不妨让我猜猜你的『底气』究竟是什么……”
“哼!无趣!你……”
“『你还有另一块魔刀碎片?』”
“……!”
见梁为栋那副止言又欲的模样,东郭偃就知道自己所猜不错了。
前夜,幽梁城中那个铁塔似的提刀莽汉留给了他不小的印象,他那时还疑惑,一位身怀那等邪物的人怎会如此轻易出手?
现在看来,他们怕是早就盯上了自己!
“不过我还是好奇,你们究竟是从哪儿知道我会那一招的?”
寥寥几语,梁为栋便已恢复了那份自若。
是的,虽然身下的这小子所知甚多,不过只要……反正他已没有半点真气,只能任凭自己拿捏,现在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于是乎,梁为栋学着东郭偃的云淡风轻,了了道“自然是幽梁城外,先生追凶而去之时。”
“那时刺客被押无计逃窜便悄悄催动体内毒丸,待到先生察觉意图出手,却已是晚矣。不过……我的探子见识都很广,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你曾经试图出手搭救的那一招,似乎很是独特……”
梁为栋俯下身去,一手背身一手则是提灯在前,在橘红的火光之下东郭偃那张白皙的脸蛋被照得格外透亮。
“……虽然你及时收手,但还是不免被人认出,那一招,正是——『静心清魔决』!”
说着,梁为栋忽而笑道“我本来还有些怀疑,你这等弟子,怎会那只在长老之间流传的上乘秘典、绝顶道法!不过在幽梁与那柯良一决,终还是让我确信,你真的会这一招!”
“说真的,我很好奇,这等绝世秘法怎会被你轻易学去?”
静心清魔决,乃是由蜀山开山掌门——『拾道道人周何贞』所创的众多功法中最为出众的念决之一,单凭能够压制那魔刀的煞气这一点,就足矣称其绝顶!
更不必提,传说中,拾道道人可以依凭此法用以消释魔皇的魔气,并压制魔皇。
所以,在传闻当中,此法一直都是蜀山山门的不传秘法,是只在个别长老之间流传的绝密招式!
故此,梁为栋也真的好奇就东郭偃一届寻常弟子而言,怎能会得这等道法。
“而且,竟会全部的‘静心决’与‘清魔决’两式!”
“很简单,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用的破法门。”
“什么!?”
还不待梁为栋作何惊讶,便听那东郭偃自说自话道“真不知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总觉得名气大的东西就一定很厉害。”
“啧!要是大人物遗留下来的东西就一定厉害的话,那清华掌门他们也不必苦修了,拿着老掌门传下的几门功法,几件法宝,直接就无敌于世了……”
梁为栋惊讶地看着东郭偃极尽贬义之词,满是真意的嫌弃道:
“……这个法门实在是偏门得很,大多数时候都派不上什么用处就算了,又繁杂褥节得多。总之,蜀山上除了那些真的是邪魔外道的功法之外,能用的道法典籍从没有什么禁制,好用的东西大家都会学,这没用的东西自然学的人就少咯!”
“……”
梁为栋皱眉听完了东郭偃的话后,只是问道“那你为何会这等法门?”
“你以为我当初想学吗?”
东郭偃无可奈何道“这东西麻烦得很,要不是被人逼着去学,我也不会去修习这么冷门的法门。”
在万事亨通的影响之下,东郭偃对于他的任何提问都只会如是回答,也就是说,在东郭偃心中他是真的认为这不是一门厉害的功法。
“呵。”
梁为栋忽的冷笑一声,因为他这时反应过来,对他而言,他所需要的仅仅是这一门能够压制那魔刀碎片煞气的功法而已,至于这功法本身如何,评价如何却只是旁末。
他被所推崇之物的讥讽而生的惊恼蒙蔽,以至于忘了本初。
“呵,何必计较这些,我所想要的,仅是这一道法门而已……静心清魔,念决的入门传念为何?”
“『冰寒千古,万物由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
梁为栋话音刚落,东郭偃便紧接着侃侃道明了这道念决的入门传念,而在万事亨通的布置下,不疑外物的梁为栋只极为潜心的听着。
在东郭偃说出最后的“『……无舍无弃,无为无我』”后,恍如初醒的梁为栋这才一个颤身回过神来,待到他想要细细琢磨一二的时候,却惊讶的发觉刚才东郭偃所传的念决号子,他竟连一个字也没有听得进去!
这怎么可能呢!
梁为栋虽不说是过目不忘,可览读书卷颇多的他记忆不可谓不佳,但这时回忆起刚才对方所说的那些东西,记忆却又像是落于沸石之上的一滴清水般,只一转眼,便立的消逝无迹。
那些文字本身好似有魔力一般,极力在世人面前消隐着自身的存在。
原本随着东郭偃的传道,梁为栋还能低声顺念下去,可同他般随着最后一个字节脱口而出之后,梁为栋再想回念,却只记得个“无舍无弃,无为无我”了。
再一转眼,就连这八个字也忘了,空空如也的脑中,仅剩下了一个“无”字。
(“这就是‘静心决’的玄妙之处吗?”)
转眼往向四周,却发现那些以黑披风相勾连,隐匿自身存在的那些刺客也是纷纷望向他后微微摇了摇头。他们向梁为栋所传达的意思很明确,也很简单,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也同样无法记忆这道传念法门。
“呵呵,这就是先生的底气所在吗?”梁为栋摇了摇头,移灯俯身近至东郭偃面前,竖眉瞪目,厉声道“你以为这样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
“不哦。”
面对那张近乎又似癫狂的面目摆在眼前,东郭偃依是云淡风轻的微笑道“你的底气在于魔刀碎片,而我的底气却不在于此哦。”
“什么?”
“至于这静心清魔决的传念口诀,告诉你们又无妨,能够压制那魔刀碎片不为祸总归是一件好事……”
看着细心为自己解答提问的东郭偃,梁为栋则是在细细的思虑着他的话究竟是何意思。
“……你想要记住这口诀也不是难事,山上的弟子们在学习其它法门时也会遇到这种问题,每每这时,长老都会使用一种办法好让弟子们能够记忆。”
“什么办法?”
“很简单,有一道法门能够直接将这种被限制的口诀打进记忆者的脑海,经此法门,口诀不被限制,会在记忆者的脑中久久不散,直至彻底记忆,完全掌握。”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会那道法门,我可以帮你记住所有口诀。”
“……”
梁为栋初闻言时本还有些犹豫,待到东郭偃讲明细里之后,他只是沉默地用一种玩味儿的表情看向身下的东郭偃,良久,才撇嘴笑道:
“呵,所以,你是想……”
“若你真想学这静心清魔决,让人给我过渡一些真气,我会给你将口诀打印脑中。”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东郭偃啊东郭偃,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梁为栋一面仰头大笑,一面不住的用那提灯敲点着瘫靠在地的东郭偃的脑袋,接着说道“先生的本事我自是清楚,虽说只是一点真气,可也难保先生还留有什么后手,能够凭此突破我的包围。”
“这事便不必想了,我不会给先生一丝真气,会有其它办法能够记忆那些口诀的。”
“呵。”
闻言,东郭偃却是轻笑一声,他无力的摇了摇头,只是叹道“我说过,你的底气来源于那块魔刀碎片,而我的底气却并非来源于此……”
“什么?”
梁为栋听后没来由的心头漏了几拍,一种强烈地不安感横亘在他的胸口郁结凝滞,久久难散……
抱着这样的感觉,他又俯下身去,将提灯悬于东郭偃脸侧将他的面目完完全全的暴露在自己面前。此时,东郭偃的那张平静的俏脸已经完全溢满了他的眼眶,而他那张渐渐失控,重失安心的面目,也同样溢满了对方的眼眶。
现在,二人的眼中唯有对方而已。
看着东郭偃眸中那一点腾跃的火焰,好似下一刻便将要绽放出绚烂的火花般热烈。
而面对虽是同样映着那提灯之火,可也难掩其底阴翳的梁为栋终于出言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先前问过我是否完全耗尽了真炁,再无恢复的可能……我的建议是你不妨再问一个问题——”
“是什么?”
看着被自己引导,做出了这个提问的梁为栋,东郭偃自是不违真心的说道:
“『——东郭偃,你真的被逼入绝境了吗?』”
“嗯?!”
梁为栋一声惊疑,他与东郭偃之间隔了一个小小的提灯,并不能发现此时靠倒在墙上的他忽的展臂一挥,直接支手拍向了那个提灯。
刹那间,那微弱的火苗怦然闪跃之间猛地一个跳动,骤然变成了一条呼啸着能够凭其炽热高温吞噬掉它所一切舔舐之物的火蛇!
而映入梁为栋双眼的,是一颗逐渐扩大的撕咬着尖牙吐信言不尽恐怖狰狞的蛇头!
梁为栋惊住了!
危机之下,做以披风伪装的刺客们迅疾出手,路口飞出二人直接架走了原地呆愣的他。时机之及时,让梁为栋全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消失在了那火蛇的舔舐之下。
恍惚间,离去二三丈远的他,好似还能感受到那扑面炙烤的火热。
而刚一救走梁为栋,不及东郭偃反应,更多的敌人则是自上而攻劈落了下来。
“轰”一声爆炸声响,那是呼啸直去的赤焰火蛇直直打中了对面的墙壁发出的声音,那墙壁登时便被炸出一个大洞,无数迸裂的石砾还未顾得飞溅就被火蛇的高温舔舐殆尽,不剩飞灰。
自那破洞之中呼啸而出了庞大的火舌,这火舌纷乱搅扰着众人的进攻,但更多的火焰却是夹杂着热浪向着靠躺原地的东郭偃席卷而去。
无数回流而来的火焰直接吞噬了东郭偃,并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火焰而成的高温壁障,这对没有真气护体的东郭偃而言是必死无疑。
但自头顶而落的那诸多刺客却不管这么多,将披风自身上一裹,同时运出真气护体,一个莽子便直接冲过了那道火焰壁障!
他们可不信什么『必死无疑』,他们只相信『亲眼所见』!
而被那两名刺客以披风所护,好不被热浪所伤的梁为栋这时听见轰响才渐渐醒转过来,虽然此时的他眼神依旧略带空洞,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这时,他猛然间回忆起了最初与东郭偃见面时的一件小事,一件极为微小细节的事……
……
“哦?爆炸符箓还能这样用?这倒是在下长见识了。”
“嘿,若是他们见我这样用符,非得说我浪费不可。”
……
……是那符箓!
梁为栋紧忙甩开两旁搀扶自己的二人,回身只顾得没命喊了一声“快逃!”
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的梁为栋,还不待他解释什么,就在众人的疑惑不解中,下一刻……便是冲天的火浪云起!
……
--------街市中--------
“什么动静!”
“什么‘什么动静’?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刚刚破得大阵正是得意的齐营丘看着惊疑不定的范海东,只是劝道“不要被外物吸引注意,单长事已经把所有凶贼尽数伏诛,这时应该就在城门处协助驱散百姓。”
“我们现在就应该先管好手头的事,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们也要先把这边的事安顿好,与单长事汇合之后再去处理他事也不急。”
“也是。”
范海东闻言点了点头,身处军阵之中,高悬军魂的他一面前进,一面呢喃自语道“这场噩梦总算是要结束了。”
……
--------死巷中--------
在梁为栋囚禁东郭偃的那个死巷……确切来说,此时已经很难将此地再称之为『死胡同』了。
原先一条普通的死胡同成为了这场大爆炸发生的中心,被其肆意轰袭之下,只见一个形似伞盖的土灰浓烟滚滚升腾而上,至于那些以砖石砌成的墙壁,则早已被轰炸震碎成了无数尘土融入了那升腾的浓烟之中。
先前的那幽闭小地被掀了个坦坦荡荡,又怎能再将其称之为死胡同呢?
“咳!”
也真亏因为街市封锁,而后又发生暴动的缘故,使得近在这市门之前的一些居民听到动静后早早外出逃命去了。否则换到平时,这一炸,肯定要席卷不少无辜者。
“咳、咳!”
待到那伞盖状的滚滚浓烟落下,只见原先一片长条青石所铺的官路早已被炸得坑坑洼洼不复半些所存,就连青石其下的泥土也都被掀飞了出来。
“咳、咳、咳!”
而此时,那些神秘无比的黑衣刺客们都是凌乱而无力的躺倒在地,身上满是土尘,原先披在身上的那些用特质材料所制作的披风也都被爆炸所轰的支离破碎。
看来东郭偃早先就在此地做了埋伏,他在这条偏僻的暗巷之中埋了许多爆裂符箓,只等时机一到,就直接引力发动!
那些在地下庞然涌起的滚滚焰浪,只一瞬间径直爆发出来,几乎瞬间便掀飞了方圆十丈之内所有的土石砖块。
在高温之下,就连砖石也经受不住随着轰鸣一道成了飞灰,更何论那些刺客们呢?
这些刺客直面了这场爆炸的正中心,在这高温气浪的冲击与轰鸣的鼓动之下,这股伟力直接透过了他们以披风与真气所建立的微薄防御,直直击中了他们,让他们这些人就此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
“哈哈,哈哈哈……”
在如此轰鸣的爆炸之后,这条街道倒是落得了个久违的安静。但此时,却依然有一些诡异的,似是笑声的声响自那灰土之下,人掩之间响起。
初时这笑声还显得很是闷重,但随着那个莫名鼓动的土包不断抖落,那一连串字节分明的笑声也逐渐明晰了起来。
“……这就是,你所说的吗?还真是跟我想象的有所出入啊……哈哈,哈哈哈……”
忽的一个暴起,在这个长十余丈,深四五丈的大坑中心,一个人形自灰土人叠之中站了起来,待到他甩去遮掩面目的土灰后才发现此人正是梁为栋。
梁为栋被那些人护得很是周全,虽然这时看他一副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但那身仿自蜀山入门弟子的白道袍倒是被保护了个白净。
在这深坑之中,兀自张扬挥舞着自己双臂的梁为栋,尽情地在这寂静之中挥洒着自己的癫狂狞乱。
“嗯?”
待到梁为栋发觉这偌大的一个炸坑当中仅有自己一个活跃的人影后,他下意识的向四周看去,来回寻找,想要找到自己心思的那个人。
“我唯一的失误就是没有把你拘到一个人流熙攘的地界,那样,你也不敢使用威力这么大的招数……”
一言既出,只是又落空处。
还在四下观望的梁为栋忽觉后颈一凉,缩头之际,先前回燕楼中那种好似针尖芒刺一般的危机感,如同这片厚重的寂静般重又席卷了他的周身,并一瞬间就彻底消融了他才刚刚建立起来的全部防线——『他的安心感荡然无存』。
“……不肯出来吗?呵,我能找到你的!”
不住往后倒退的梁为栋,看着这坑洞当中除却黄沙外,就只剩下了数十个身着夜行衣的昏者。入眼处,并没有那一袭惹眼的青衣……
“『你还活着吗?东郭偃?』”
虽已失其势……
“当然!”
……可契约既定,万事必得亨通!
忽来一声暴喝自身后炸响,梁为栋大惊之下已是来不及躲闪,正当他以为此事终了之时,只觉脚下那沙土一松,囫囵一下,自己竟是整个遁入了土石之中!
这一下还不算完,又见先前梁为栋所站之位的两侧又高隆起一个土包,还不待人反应,那土包之中竟是直突出两柄短匕,向着失去目标直冲前去的东郭偃的胸口狠狠剜去!
“这可有些失你的君子之风啊。”
随着这一句话语而出的,是一柄极快的长剑。
东郭偃身形未变,只是将腕一抖,那直去的长剑受力而变,只听“铮铮”两声金铁交鸣之响下,来回左右弯折的长剑竟是极为精准的击打在了暴起而来的两柄短匕之上!
明明看东郭偃那一抖腕极为轻松自如,可短匕被其击中的二人却不能这么想了,自那短匕上竟传来了一场好似不亚于这次大爆炸的震颤,让他们不得不在惊呼之下连忙丢去手中的武器。
东郭偃自这二人当中穿行而过,被那伟力所摄的二人自是无力阻挡,而他们也再没能力去阻挡了……
“看来你就是要这样一失到底了。”
对于此时的东郭偃而言,几人的藏身在他眼中实则并无意义。
当然,他们也同样知道这一点。
所以错身之后,那些阴冷者只得趁着东郭偃将落未落之际突袭,希以此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脱口而出的最后一个音节还未彻底落下时,刹那间,自那土地中先后钻出来八个刺客,往来挥手之间便有无数暗器自四面八方向东郭偃杀去。
一招即去未落,杀招又出,八人手中持刀联立绞杀而至。
落到东郭偃眼中,就是还不待那暗器落到实处,就又见八把明晃晃的长刀扑杀而来……
……
刀来剑往,喊声大举。
(“他到底是怎么骗过这道布置的?万事亨通不可能出错啊!”)
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
(“‘我已经完全耗尽了我自己的……’等等!他没有出言欺骗!”)
金铁渐平,风声又唳。
(“他一定是使用了某种道法,化用了别人的真气!”)
现人皆惶惶,心思难安。
(“我不该这么大意的,我应该再谨慎一些!再多添些布置!”)
却说这么支手一探!
(“不,我就不应该……”)
“……啊!!!”
……
如拔萝卜般,东郭偃轻而易举的探查到了土遁其中的梁为栋并一把将他从土里扯了出来。被这大力施于肩胛的梁为栋吃痛不住不由叫出了声,不必他去看,那些仅剩的护卫现在怕是已经被自己身前的东郭偃全部解决了。
只是……
“呃啊啊啊!”
一股莫名且难言的疼痛自东郭偃施力的肩胛处传来,很快便席卷向了梁为栋的全身。
“停、停手!我承认我彻底输了!快住手!啊!”
“这话只有在爆炸刚结束后说才能保住你那‘君子之风’,现在嘛……”
“你、你想干什么!”
惊恐之下,梁为栋看向面前的东郭偃却发现他的神色早已不是自己记忆中的神貌——那副万事随和早已如云烟般散去,留在那副面孔上的只剩下了近乎于暴虐般的疯狂!
“干什么?”
东郭偃说着,随手丢下了早已瘫软无力的梁为栋,居高而临,看着瘫倒在地动弹不得的对方,东郭偃只使着那一双极具侵略感的眸子上下扫视着他。
一股诡异难明的恐惧便随着这双眸子好似透木敲钉般,深深的打在了梁为栋的脑中,渐渐地,成为了一个抹不去的烙印……
当然,这样的目光只是须臾一瞬,很快东郭偃便转移了凝视的对象,可那种恐惧所带给梁为栋的体验却好似过去人生的那般悠久!
“呼、呼、呼……”
从窒息中挣脱出来的梁为栋,自是不敢再去看上身的东郭偃,稍一侧脸,却是看到了潦倒躺在土灰之中的那些人。
(“一、二、三……”)
不多不少,正好是仅剩的十人。
这时,梁为栋惊讶的发现,那瘫倒在地的十人竟也是如他一般,身上无半点伤缺,但偏是瘫动不得,而且每一双眼睛的底色都是『惧色』。
(“这是……”)
东郭偃并没有再去留意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诸人,他只是将长剑展示在前,将腕一转,只一翻面便能看到不同于那一侧银亮剑面的古怪——这侧的剑身上烙印着许多古怪符文。
原先,东郭偃在其剑身上自下而上画满了类似的符文,而现在,随着他的连番激斗,那些散发着淡淡光点的符文却已是被消磨了大半。
这正是东郭偃真气的来源,也是他与梁为栋对峙的底气所在。
现在,事已尘埃落地,真气内敛之下本不该……
……但那所剩不到四寸余长的十几个符文小字,却还是自上而下在不断的消磨着。
东郭偃自是清楚这事情的缘由,就算他早先不知,看到自己现在这幅样子也该知道了——郁郁黑红之气在他周身环绕,并且愈发凝滞浓重。
(“……那魔刀煞气!”)
梁为栋忽的明白了他们这些人虽无伤缺却依旧瘫倒在地的原因,东郭偃先前被魔刀碎片盘亘体内,现虽碎片已祛,可余毒未净,这煞气便仍在体内潜伏,静待反扑。
梁为栋受其影响不深,但仅被一丝煞气所侵,便濒临崩溃,痛楚无比的他实在难以想象像东郭偃这般煞气凝结外溢该是何等的痛苦!
感受到那种莫名的压力渐渐轻了后,梁为栋这才向此时的东郭偃看去。
“好了,你先前问我想干什么,我自然是想要报报这仇了。”
“不……!”
“诶!这可由不得你反抗!”
话音刚落,东郭偃便扑脚踢了过来,只是还不待梁为栋做什么痛楚,施力而来的几个踢踏却是把他给整懵了。
东郭偃并没有由着煞气的控制做什么泄愤之举,他甚至没有借机用煞气来侵蚀自己。他仅仅只是用脚挑着自己的身体,让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落在这身体上的损缺……就只有自己刚换的那件白净衣服给滚了个满脏。
“呼!”
东郭偃极为愉悦的收了脚,停止了这种幼稚的举动。
虽然这样的真气还无法抑制这煞气的侵蚀,但他到底还是不至于被这种残余的煞气给控制了去。
“这样一来,这座城市安静的时间能再久一点了。”
“先生……倒是有些侠之大者的念头了。”
梁为栋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败了,但疯狂如他却并不害怕自己之后的结局。
“我的念头倒还没那么深,我说过,『我只希望本该如此之事能如人愿遂人意』。”
“这就已经足矣称得上一句‘大侠’了。”
所以,对于梁为栋而言,此时的他所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是吗?呵,这祸事你也亲身体会过了,所以我还需要做一件大侠该干的事……”
“劝先生早些放弃,那块碎片我早已托人随身,只待事发有异,即刻遁身潜逃。我从没有给他定下一个特别的地点,那块碎片自然只会随着他的心意出走,此时众人离散,那块碎片怕也就……重新流落民间了。”
一件他所无法遏制心神之事。
“……那我能做的就只剩一件事了!”
“快些吧!成王败寇,我该是死在你的手下的!”
褪去疯狂的本质,梁为栋所在意的无非英雄故事,而他作为这个故事之中的坏人,自然该死在结束这场坏事的大侠手上!
“对于你的报仇,我刚才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事,我已不想决定了。”
说着东郭偃催动起了长剑之中所剩不多的真气,为自己封闭穴位,保存关窍经络。此时,他的神思已定,即便是周身越发凝滞的煞气也依旧无法将他从这入定当中打搅,就更不必提那梁为栋的几句话语了……
“一定要这样无趣吗?”
得不到回应的梁为栋也难得的安定了下来,那边集市久久难平的喧闹现在已然平静,落到这边,便也是这座城市难得的安宁。
或许,正如东郭偃所说,这座浮躁的城市终于有空休息下了……
“呵呵……”
“还真是威风啊!
“我可要道一声恭喜了,恭喜你们摆脱了这场无穷无尽的绝命泥沼。
“不过,一切不会这么轻易结束哦,大侠。”
随着长剑之上,最后一个符文烙印的最后一笔消失不见,东郭偃终于耗尽了所有的真气瘫倒了下去。就这般,陷入昏迷之中的东郭偃静静地承受着那环绕周身的煞气侵蚀。
“真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死啊!”
梁为栋静默躺在原地无法动弹,他当然能感受到就在身旁的东郭偃周身所缠绕的煞气,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失去真气压制的他被煞气噬体的结果会是如何,但他相信……
“可惜我没能做到。”
“当然,我也不希望你这么简单的死去,还会有的,还会有我这样的疯子渴望摧折你那份『我们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在幽冥地府之中,我期待着你被磨难屈服,跪倒崩溃的样子!
“你这份美好,绝对会有人亲手撕毁的!
“一切……不会这么轻易结束哦,大侠。”
他感受着就在自己身侧的那个微弱的呼吸,不知为何,心底那股疯狂又难以抑制的兴奋又升腾了起来。
他渴望着某些事情,并在此时此刻,对于这份『渴望』本身,也愈发加剧了起来。
……
--------古博城关边集市城门外--------
“这就是最后一批百姓了。”
带队而来的副官将最后几百人驱散城外后,自然而然的与城门处负责带离民众分散的军官做了汇合,稍作清点人数之后,军官不由感慨道:
“真是漫长的一夜啊。”
“是啊,黎明还早,希望今夜的大家还能睡一个好觉。”
“呵,这怕是有些难了。”
“哈哈,是啊。”
二人正当如此庆幸着这般劫后余生和自己的成功之时,身旁一个正在卸甲的人影走过不由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军官与副官赶忙追上了那人的脚步,拦道:
“单长事,多亏了你们,这些百姓才得以获救。”
“我也只是做了我的分内之事,至于这次事件,最大的功劳还是应该归功于你们。”
说这话的单思恭此时刚将兜鍪摘下,原本双手揽抱头盔的他改将其夹携于左臂之下,同时伸出右手,接着说道:
“若没有你们,才是真不知今夜之事该如何落幕。”
军官见状也伸出右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来手,颇为动情的说道“那仅以我个人而言,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单、呃……”
“『单思恭』。”
单思恭为军官告明了自己的名字。
“啊,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单思恭先生。”
“那我也代那些被你们保护的蜀山门生作感谢……”
“『胡正德』,我的名字是胡正德。”
“……感谢您对于蜀山门生的护助之恩,胡正德先生。”
就这样,相互支持,共同度过难关的几人这才知晓了近身边之人的名字。
……
今夜发生的事注定会被传载,而身处其漩涡之中的亲历者们,将会牢牢记忆一些名字,直至生命的尽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