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晨雾散尽。

　　姜何起身极早，红衣女鬼清衣早已悄然离去。他抬眼望向街角那座沉寂的忘忧客栈，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笑。客栈深处，似有一道目光遥遥回望，同样报以笑意。旁人看不见这隔空相视，可往来路过的修士、市井百姓，却有不少人隐约窥见，忘忧客栈内似有万千虚影，一同含笑致意。

　　“你们快看，荷花全开啦！”

　　城外湖畔，孩童清脆的嬉笑声穿透晨雾，在春城上空回荡。

　　无忧客栈内，许毅真缓缓睁眼，艳阳透过窗棂洒落一室暖意。他伸了个懒腰，慵懒轻叹：“睡得真舒坦。”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一脚粗暴踹开。

　　孟依一把拽起还赖在床上的许毅真，急声道：“二货，快起来，带你去看好东西！”

　　许毅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她拖拽起身，踉跄着跟上脚步：“慢点慢点，到底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跟我来就对了！”

　　孟依脚下速度不减反增，即便是五境修为的许毅真，竟都有些跟不上节奏，几乎是被她一路强行拉拽着往前奔。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方偌大池塘前。

　　一池荷花灼灼盛放，粉白连片，荷叶田田，铺满整片湖面。

　　许毅真扫了一眼，满脸不在意：“不就是些荷花，有什么好看的。”

　　孟依狠狠白了他一眼：“呆子就是呆子。”

　　这时姜何缓步走来，目光望向湖面，轻声开口：“荷花本身并无稀奇，可这片湖，不一样。”

　　许毅真闻言，又仔细打量半晌，依旧看不出半点异样：“这不就是普通池塘荷花吗？”

　　姜何与孟依相视一眼，同时故作神秘：“你静静看着就好。”

　　许毅真无奈扶额，暗自腹诽：我怎么就遇上你们这两个神神秘秘的人。

　　时辰缓缓推移，湖畔渐渐聚集起大批人影。许毅真这才察觉不对劲——前来围观之人，竟全是周身气息内敛的修士，绝非寻常百姓。

　　姜何终于不再卖关子，缓缓解释：

　　“此地名为玄女湖，乃是南壶州鼎鼎大名的灵湖。每逢五岳山神册封大典之日，湖中便会凝聚灵气，化作玄女凌空起舞，舞者灵气能滋养修士道基，助人身临其境感悟大道。今日恰逢山神册封礼，玄女，必会现世。”

　　话音刚落，湖面之上灵力骤然涌动，丝丝缕缕的灵气在空中交织、汇聚，渐渐凝出人形轮廓。

　　“出来了！玄女出来了！”孟依激动地拍手大喊。

　　转瞬之间，一位身姿亭亭的少女虚影，稳稳立于湖水中央。湖畔众人瞬间沸腾，喧嚣四起，孟依也跟着兴奋呼喊。

　　可今日的玄女，却隐隐透着几分异样。

　　灵气凝聚的速度格外缓慢，迟迟没有成型，不少修士忍不住低声抱怨：“怎么还不开始？”

　　虽有怨言，可围观之人非但没有散去，反倒越聚越多。

　　许久之后，漫天灵气尽数收拢，玄女身形凝实，眉眼清晰，竟与活生生的凡人少女别无二致。

　　许毅真看得怔怔出神，喃喃自语：“这……莫非真是天上仙女下凡？”

　　就在这一刻，一缕轻柔微风拂过他的脸颊。

　　许毅真骤然回神，抬眼的刹那，引得全场哗然震惊——

　　那湖中玄女，竟一步踏出湖面，径直走到他身前，一双清澈眼眸，直直凝望着他。

　　玄女忽然浅浅一笑，伸出玉指，轻轻一点许毅真的额头。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周遭喧嚣尽数消散。

　　许毅真呆呆仰头，下意识轻声唤道：“仙女姐姐。”

　　玄女静静看了他片刻，旋即身形一晃，重新落回湖水中央。

　　全场修士无不惊骇万分。可不等众人多想，玄女已然翩然起舞。刹那间，几乎所有修士尽数闭目，进入冥修悟道之态。

　　唯独许毅真，全然没有心思静心修行，只是一瞬不瞬，痴痴望着湖中舞姿。

　　玄女舞姿轻盈飘逸，宛若飞仙坠落凡尘。周身灵气随她身姿流转跳跃，化作点点灵韵，涌入在场修士体内，助众人修行事半功倍。

　　许毅真看得入迷，竟不由自主，跟着玄女的节奏抬手抬足，笨拙地模仿起舞。

　　湖中央的玄女，始终含笑注视着他。

　　原定只需半个时辰的玄女之舞，竟因为许毅真，硬生生延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只为让他看得真切、学得完整。

　　舞毕，灵气散尽，众人陆续起身离去。不少人察觉今日时长异常，满心纳闷，却无人深究缘由。

　　许毅真依旧伫立湖畔，痴痴望着平静的湖面。

　　这时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一位白衣，一位青衣，正是天剑门罗少白与真武山刘焕。

　　白衣少年罗少白轻笑开口：“少年，你定是被玄女选中的有缘之才。”

　　一旁青衣少年刘焕随之笑道：“能得玄女另眼相待，特意延长舞时，你确实不凡。”

　　孟依见状，当即上前护在许毅真身前，没好气地怼道：“去去去，有本事你们也被玄女选中！”

　　罗少白与刘焕相视一眼，皆是温和一笑：“无意冒犯，只是有幸相逢，留个念想罢了。”

　　说罢，罗少白取出一枚光洁石子，递到许毅真手中：“小小信物，你且收下。日后若有难处，可上天剑门寻我。”

　　刘焕也紧随其后：“亦可来真武山，我派上下，无人敢拦你。”

　　二人拱手作别，转身离去。

　　孟依看着二人背影，满脸诧异：“天剑门、真武山，不是世代死敌吗？怎么这般和气？”

　　许毅真摩挲着掌心的石子，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轻声说道：“或许这千年仇怨，本就没有那般深重。不过是差一个化解的契机，如今契机已至，隔阂自然消散。”

　　他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声音温和，一如春日暖阳：

　　“天剑与真武，本是同根同源，纠缠恩怨千年不休。千年轮转，时运更迭，这仇，也该解了。”

　　孟依撞了撞他的肩膀，得意挑眉：“怎么样，我就说这荷花湖大有不同吧！”

　　许毅真微微点头，忽然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的姜何。

　　此人竟依旧闭目凝神，沉浸在冥想之中，一动不动。

　　“姜何怎么回事，到现在还在冥想？”许毅真疑惑问道。

　　孟依摇了摇头，看着他入迷的模样，忍不住轻笑：“果然是书呆子，又沉浸进去了。”

　　话音未落，姜何周身骤然异变。

　　一道道玄奥金色文字凭空浮现，在空中盘旋流转，四方灵气疯狂汇聚，在他头顶之上，一道朦胧身影缓缓凝形。

　　灵气不断交织，最终化作一片独立山河幻境。

　　幻境中央，一位红衣女子正翩然起舞，身姿曼妙。

　　“这……这是玄女？”孟依满脸惊疑。

　　许毅真瞳孔骤然一缩，一眼便看出端倪：这道身影全由灵气构筑，毫无活人气韵，绝非方才的湖中玄女。

　　可看清面容的一瞬，他失声惊呼：“怎么会是她？”

　　七境亚圣突破八境虚圣之时，儒修便会凝结幻婴，窥见前世今生，同时初步铸就专属圣人空间。幻婴形貌，往往是修士一生最深的执念与牵挂，修为强弱，全看自身积淀厚薄。

　　此刻姜何周身破境气势浩荡磅礴，金光直冲春城云霄，惊动满城修士，足以见得他底蕴何等雄厚。

　　而他凝结出的幻婴，赫然正是红衣女鬼——清衣。

　　幻境之中，清衣红衣翩跹，忘情起舞。

　　远方暗处，真正的清衣遥遥望着天穹之上，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瞬间捂住嘴唇，无尽悲伤汹涌翻涌，泪水夺眶而出。

　　“混蛋……混蛋、混蛋啊……”

　　一声声压抑的哽咽，在风中破碎飘散。

　　许久，她猛然抬眼，朝着玄女湖疯狂奔去，声音嘶哑，带着百年委屈与执念：

　　“我在枯树下等了你六百年……你为什么一直不来见我……哪怕，只是一面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