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万里澄澈,天光正好,恰逢帝王册封大典开启,正是天地气运最盛之时。
可就在这条通往大典的长街上,阵阵阴风无端四起,寒意翻涌。
按阴司规矩,鬼物不可肆意行走阳间,本有鬼使阻拦。可今日偏偏不同,那道红衣倩影一路狂奔,竟无一位阴差上前拦阻。
“六百年……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走了!”
清衣一路狂奔,嘶哑的呐喊随风飘散,裹挟着积压六百年的执念与委屈。
忘忧客栈之内,无殇的神识早已铺开,笼罩整座春城。
他静静注视着那道腰间挂着先天红玉佩的女鬼身影,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怅然。
另一边,玄女湖畔。
姜何缓缓睁开双眼,周身破境异象渐渐消散,八境虚圣的气息归于内敛。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自语:“前世今生……你我相遇,究竟是偶然,还是命中注定?”
话音未落,一道清丽身影径直朝他扑来。
姜何下意识以为清衣依旧是无实体的鬼灵,只是静静看着,并未躲闪。
可就在清衣贴近的刹那,一缕温热的体温骤然传来。
姜何心头一惊,下一刻便被她直直扑倒在地。
本该没有泪腺、不知流泪为何物的鬼物,此刻滚烫的泪珠,正大颗大颗砸在他衣襟之上。
“混蛋!”清衣埋在他怀中,声音哽咽破碎,“我等了你六百年,整整六百年啊!”
姜何心头酸涩,一遍遍低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许毅真与孟依。
二人相视一眼,眼神交汇,心照不宣地淡淡一笑。
许毅真侧头看向孟依,语气轻快:“今日天色正好,不如我们去别处逛逛?”
孟依乖巧点头,两人回头朝姜何与清衣望了一眼,相视一笑,嬉笑着转身走远,把这片天地留给久别重逢的二人。
姜何无奈,抬手运转周身虚圣灵力,轻轻将清衣扶起。
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满心疑惑:“你明明是鬼物,为何会生出活人的体温?”
清衣闻言,当即委屈地撅起嘴:“一见面就问我是不是鬼,你就这么对待等了你六百年的姑娘吗?”
姜何脸颊微微泛红,低声呢喃:“六百年……”
清衣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眉眼发亮:“你刚来春城,定还没看过这里的景致。走,我带你四处逛逛。”
红衣少女牵着儒雅书生,并肩行走在春城长街。少年俊朗温雅,女子清丽绝尘,一对身影相得益彰,引得沿途无数路人频频侧目,满是艳羡。
忘忧客栈深处,无殇的神识静静望着这一幕。
他看得真切——清衣是以一身数百年苦修的鬼力为代价,强行凝聚出一具完整的人类肉身,只为这短暂重逢。
他轻声长叹,满是唏嘘:“枯树下苦守百年,执念一念成痴,当真值得吗?”
片刻后,他又自嘲一笑,眼底藏着无尽遗憾:“就算不值得,也比我这守着回忆不敢相见的懦夫,强上百倍千倍。”
话音落下,他收回神识,隐入客栈阴影,无人知晓这位十二境金身鬼使的心事。
清衣一路带着姜何,来到城郊荒山深处。
山巅之上,一株参天古槐静静伫立,枝桠上挂满密密麻麻的红色许愿牌,风吹牌动,簌簌作响。
“姜何,你还记得这棵树吗?”清衣望着古槐,眼眶瞬间泛红。
姜何抬眼望去,尘封六百年的前世记忆骤然翻涌。
枯树之下,书生路过,少女孤苦,一个馒头,一张字条,一场来不及告别的离别,一幕幕清晰浮现眼前。
他怔怔望着古槐,轻声应道:“记得。六百年了,这棵树,也承载了太多期盼与等待。”
清衣忽然破涕为笑:“真傻。”
姜何猛地转头,眼眶微红,语气带着心疼又带着嗔怪:“你才最傻!以鬼身不入轮回,不顾魂飞魄散,就这么痴痴等了我六百年!”
说着说着,他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底尽是温柔。
“不过还好,你等了这么久,终究还是等到我这个负心汉了。”
清衣静静望着他,周遭天地仿佛只剩他们二人,世间喧嚣尽数远去。
姜何抬眼望向天际,周身金光骤然迸发。
虚圣之力倾泻而出,荒芜的槐树下,竟破土生出朵朵烂漫鲜花,悄然绽放。
清衣望着这片突如其来的花海,忍不住弯起眉眼。
二人并肩坐在古槐之下。
姜何缓缓讲起这些年独行天下、游历四方的江湖趣事,清衣侧耳倾听,听得津津有味,眼底满是欢喜。
良久,清衣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安:
“姜何,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忘记我吗?”
姜何毫不犹豫,轻轻摇头:“不会,我会记你一辈子。”
清衣眉眼弯弯,笑得明媚:“好,这可是你说的。”
古槐枝桠轻轻晃动,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块崭新的许愿木牌,静静诉说着人间最难得的相逢与相守。
另一边,走远的许毅真正陷入修行瓶颈。
他距离剑道第六步命桥境仅有一步之遥,可无论如何冲击筋脉,始终卡在关口,寸步难进,只有撕裂般的剧痛。
“怎么回事!为什么就是突破不了!”
许毅真一次次冲击失败,心头烦躁不已,忍不住仰天怒吼。
孟依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一边梳理长发,一边淡淡开口:
“你个二货,这么硬冲怎么可能突破?不如四处走走,机缘往往藏在山水之间。”
许毅真正想再次强行冲击,一股阴冷磅礴的鬼气骤然笼罩四周。
两人瞬间神色一凛,全身戒备。
“是谁?”
许毅真心念一动,本命飞剑命河骤然出鞘。
此剑尚未开灵,却自带帝者威仪,剑身古朴高贵,锋芒内敛,天生便是无上神兵。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小友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有一事相求。”
许毅真依旧警惕:“有话直说。”
那鬼修似早有预料,下一瞬便已然出现在二人身前,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许毅真与孟依下意识后退戒备。
鬼修淡淡开口:“若我有意杀你们,你们早已尸骨无存。”
话音落下,磅礴威压轰然铺开,王境之上的鬼力席卷周身,压得两人呼吸一滞。
“这是……鬼王之上的鬼修!”许毅真艰难出声。
就在威压落下的刹那,命河剑身猛然震颤,帝威迸发,竟硬生生化解了这股恐怖压迫。
鬼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有意思,未开灵智的本命飞剑,竟有如此伟力。”
随即他散去威压,不再施压。
孟依已经没了反抗的心思,开门见山:“说吧,找我们何事?”
鬼修仰头长叹,眼底藏着一抹不舍与无奈:
“清衣,本是中五境鬼修,寻常鬼物五百年便会消散。如今她已将近七百年寿元,我早已护不住她。”
“清衣?”许毅真微微一愣。
“她与你们那位姜何公子,缘分极深。”
一句话落下,两人瞬间明白所指何人。
“她强行以自身鬼力凝聚肉身与他相见,彻底断绝了成鬼成王的可能,如今寿元仅剩最后几个时辰。”
“什么?!”
许毅真与孟依同时失声惊呼。
鬼修神色依旧冷静,缓缓道出留灵、缚灵之法,将救下清衣的法门一一告知二人,托付他们务必救下这个苦等六百年的傻姑娘。
黄昏渐沉,落日余晖洒满荒山古槐。
清衣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姜何肩头。
姜何心头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
清衣轻轻摇头,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晚风:“凡事皆有代价。我做了六百年鬼,太久太久没有哭过了,不知为何,眼泪就自己流下来了。”
姜何心中已然明白,却不愿戳破,只是轻声安抚:“无妨,那便好好再感受一次,做人的滋味。”
落日余晖温柔笼罩古槐。
清衣轻轻倚在姜何肩头,缓缓闭上双眼,陷入沉睡。
暮色一点点吞没天光,四下寂静无声。
许久过后,清衣呼吸绵长安稳。
姜何独自一人静静望向远方,眼底满是悲凉与坚定,轻声开口,声音哽咽,一行滚烫泪水缓缓滑落。
“做人,有悲欢离合,有喜怒哀乐,有时候,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抬手轻轻揽住怀中之人,低声呢喃:
“你已经受了六百年的苦,往后余生,便轮到我来赎罪了。师父……徒儿,终于找到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