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守忆,清衣百年
姜何心头骤然一动。
自己乃是七境亚圣修士,论修为在阳间已是顶尖,方才竟下意识躲闪,实在有些失态。
他当即挺直身形,抬眼再次望向忘忧客栈的方向。
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一闪而逝的女子哀嚎,绝非疲惫幻听,那是真实存在的鬼哭。
姜何垂眸向下望去。
那古怪老头依旧立在客栈门前,静静凝视着他。四目遥遥相对的刹那,老者双眼深邃如无底泥潭,一股诡异吸力骤然袭来,姜何心神瞬间被拉入对方的识海幻境之中。
危急关头,姜何当即掐诀施法,周身上清真气轰然爆发,层层金光护住自身神魂。
可等他稳住心神再抬眼,方才还在楼下的老者,竟已凭空消失。
姜何猛地回头,只见那佝偻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客房之内,目光沉沉盯住他,语气冰冷:
“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看见的。”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镇压之力笼罩整间屋子,杀机骤然迸发,竟是要当场痛下杀手。
姜何心头巨震,瞬间判断出对方修为——至少是一尊十境鬼修,以自己亚圣修为,根本无力抗衡。
“不要!”
一声娇喝骤然响起。
一道红衣倩影破空而来,硬生生拦在老者身前。
“此人于我有恩,还请鬼使大人饶他一命!”
“鬼使?”
姜何瞳孔骤缩,这才知晓,眼前看似落魄的古怪老头,竟是阴司鬼使。
红衣女鬼缓缓转过身,腰间悬挂着一枚熟悉的红玉佩。
姜何一眼认出,正是之前山林中救下的那只纯净女鬼。
“姜何先生,好久不见。”
女鬼浅笑着看向他。
虽是阴灵之躯,脸色无活人血色,可容貌依旧清丽动人。那笑容不见寻常鬼物的阴森戾气,反倒带着几分人间少女的明朗纯粹,与鬼身格格不入。
姜何顿时有些窘迫——先前只匆匆出手相助,竟忘了问对方姓名,此刻只能略显僵硬地回以一笑。
一旁的鬼使无殇看向红衣女鬼,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你我皆是鬼物,他是阳间修士,人鬼殊途,相遇必伴灾厄,何来恩情一说?”
清衣轻轻摇头,抬手亮出腰间红玉佩,认真说道:
“此前我遭人暗算,险些魂飞魄散,是姜何先生出手救我,还赠予我这枚玉佩滋养灵体。”
看清玉佩的刹那,无殇神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
“这竟是先天灵器?当真出自这小子之手?”
清衣用力点头。
无殇深深看了姜何一眼,周身凛冽杀气缓缓收敛,淡淡开口:
“也罢,你能善待鬼物,并非恶人,今日便饶你一命。”
话音落下,老者身形一晃,气息彻底消散,转瞬消失在客房之中。
姜何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
“好家伙,至少十境起步,方才若是真下杀手,我怕是直接灰飞烟灭了。”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红衣女鬼,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褪去了阴邪,宛如下凡天仙。
被这般绝色女鬼直直注视,姜何反倒有些局促,连忙抬手示意:“快请坐。”
清衣微微一怔。
姜何这才猛然反应过来——鬼物本无实体,无法触碰阳间桌椅,方才自己这话实在唐突。
一室月光,一人一鬼,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清衣看穿他的窘迫,率先轻声开口:
“姜何先生,小女名唤清衣。承蒙先生相救之恩,得以留存至今。先生不必拘谨,若无他事,我便先行离去。”
见她转身要走,姜何连忙开口将她唤住。
他在椅子上坐定,看着依旧抱臂而立的清衣,磕磕绊绊道:“你……要不还是坐下吧。”
清衣乖巧应声,身影虚虚落在椅上。
只是姜何不知,鬼灵无法触碰实物,她不过是浮空虚坐,只是顾及他的感受,故作姿态罢了。
“先生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便是。”清衣抬眸,模样温顺乖巧。
姜何看向窗外那座诡异的忘忧客栈,开门见山:
“这忘忧客栈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会有十境以上的鬼使坐镇?”
清衣缓缓开口,道出此间隐秘:
“忘忧客栈,实则是春城的鬼物驻点,由鬼使亲自管控。方才那位无殇大人,乃是南壶州最强鬼差,修为早已抵达十二境,更是凝聚了鬼修金身。
鬼王惜其天赋,命他执掌阴阳两界往来,这忘忧客栈,便是他的据点,南壶州所有鬼物出入阴阳,皆要经过他点头应允。”
姜何心中大为震撼,没想到方才看似普通的佝偻老者,竟是一尊金身鬼修、一方鬼王级别的存在。
“这座客栈,本是无殇大人的妻子亲手所建。”清衣继续说道,“他妻子早年病逝化为鬼灵,可修为低微,终究没能扛住岁月侵蚀,入了轮回转世。无殇大人便守在此地,管控鬼物行踪,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专属于鬼物的客栈。”
姜何不由得问道:
“他妻子入了轮回,他就不想寻去再见一面吗?”
清衣闻言轻轻一笑,眼底藏着几分温柔与怅然:
“无殇大人,可是出了名的痴情之人。他拼死凝聚金身,便是为了等待妻子轮回重逢。而忘忧客栈,正是他与妻子初遇邂逅之地。”
“此话怎讲?”姜何顿时来了兴致。
清衣微微凑近,轻声细说往事:
“无殇大人十一境凝金身之时,他妻子恰好路过忘忧客栈,被此处景致吸引。无殇感知到她的魂息,当即收敛一身鬼力,伪装成平凡凡人,顺着她的喜好与她相识相伴。
奈何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于他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妻子离世入轮回后,数百年间,他便守在这忘忧客栈。
每一世妻子转世,客栈便会化作忘忧酒楼,二人一次次相遇、相伴、离别,循环往复,生生世世。”
姜何闻言失笑,感慨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情种。”
他望向窗外皎洁月色,轻声叹道:“不过这般执着等待,也算人间一桩念想,好歹心中有一份希望。”
一旁的清衣静静凝视着姜何,眼底深处,竟缓缓生出一丝属于活人的鲜活生气。
尘封百年的记忆,在此刻一一浮现,清晰无比。
百年前,荒山枯树之下。
一个衣衫残破、满脸绝望的少女,孤零零蜷缩在树旁。
一位赶路的书生途经此处,四目相对,书生温和一笑:“姑娘为何独自在此?”
少女一言不发。
书生却从袖中取出温热的馒头,递到她面前:“姑娘若是饥饿,便吃下吧。”
少女抢过馒头,狼吞虎咽。
书生在一旁温柔叮嘱:“慢点吃,我这里还有许多。”
那日枯树之下,少女吃了整整数个馒头。
第二日,书生动身离去。
少女呆呆立在枯树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中捏着一张字条,上面字迹清秀:
有幸与姑娘相识,若有缘,我们自会再相见。
可少女终究没能等到重逢。
她被村里百姓视作灾星,活活打死在枯树之下。
濒死之际,她口中依旧反复念着那句:有缘我们自会再相见。
后来大荒降临,村落十室九空,村民死的死、逃的逃。
少女化作一缕孤魂,守在枯树旁,一等便是百年。
直到听闻那书生早已寿终正寝,她才终于离开那方故土,漂泊世间。
此刻,清衣望着眼前的姜何,恍惚间,那百年前的温柔书生,仿佛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眼前之人,同样一身书卷清气,同样出手救她于危难。
她转头望向夜色里的忘忧客栈,轻声呢喃:
“忘忧客栈……忘记一切忧愁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