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宅沉冤,百鬼泣雨
漫天阴风席卷破败宅院,无数阴魂厉鬼自大地深处骤然拔起,黑影翻涌如潮,戾气遮天蔽日,仿佛要吞噬整片山河世间。
可密密麻麻的凶煞百鬼前方,一道白衣女子静静伫立。
玄宜周身金光普照,神圣凛冽,浩然灵光镇压四方阴邪。滔天鬼雾遇上这股气息,尽数停滞不前,没有一只恶鬼胆敢贸然上前,连凄厉嘶吼都强行压抑,满心畏惧,不敢越雷池一步。
玄宜眼眸冰冷,压抑着百年怒火,沉声开口,声音响彻雨夜宅院:
“你们今日所有煎熬苦楚,本就是当年亲手作恶换来的报应。我奉阴司鬼令,惩戒方家满门罪孽,原本再熬过百年光阴,你们便可散去戾气,入轮回得道正果。可倘若你们胆敢伤及此间三位过客,罪孽永世加深,终身沉沦鬼道,再无转世超脱之机!”
话音未落,云层之中,一道庞大无比的巨型阴鬼缓缓凝聚成形。
黑影魁梧狰狞,气息森寒刺骨,声音带着无尽愤怒与不甘:
“玄宜!你屠戮我方家满门,将我等亡魂禁锢此地数百载!纵然我方家昔日有错,这百年孤寂折磨,难道还不足以偿还所有罪孽吗?”
玄宜原本淡然温和的面容骤然变得狰狞,眼中悲愤与杀意交织,怒视半空厉鬼厉声嘶吼:
“数百年?哪怕再过千年万年,我也甘愿永世镇压你们!方政,你难道忘了?忘了被你儿子强行掳走、百般凌辱,含恨惨死的无辜少女?忘了被你们锁在地底暗室,受尽折磨困死数十年的可怜孩童吗?”
巨大阴鬼身躯微微颤抖,缓缓低下头颅,无言以对,满心愧疚无从辩驳。
玄宜杀意愈发汹涌,字字泣血:
“整个方家上下,无人不知她受尽非人折磨,无人不知她活得如同猪狗蝼蚁。偌大方家权势滔天,富贵满堂,却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替受尽屈辱的她说一句公道话!”
话音落下,玄宜周身金光猛然暴涨,凛冽杀意席卷整座古宅,天地灵气都为之震颤动荡。
面前数百方家阴鬼,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反驳,无人敢叫嚣,尽数低头臣服,不敢再有半分妄动。
玄宜气息凛然,再度立下威严:
“今日这三位少年,我玄宜拼死也要护住。你们但凡心生歹念,伤及他们分毫,我便不惜违背阴司规矩,直接请鬼司降下魂飞魄散死罚,让你们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恐怖威压笼罩四野,漫天阴鬼不敢抗拒,层层黑影缓缓溃散,尽数消失在滂沱雨夜与无边黑暗之中。
玄宜身上耀眼金光慢慢收敛,磅礴威压尽数散去,高大神圣的身影渐渐缩小,变回一位清秀柔弱的少女,缓步走到许毅真、姜何与孟依面前。
“抱歉各位客官,方才变故突发,惊扰到你们了。”
简单一句致歉,她落寞转身,安静离开了客房。
屋内一片死寂,屋外大雨连绵不绝,寒意浸透门窗。
许毅真看向满面愁容、轻轻叹息的孟依,开口问道:
“这段尘封百年的旧事,你应当一直都知晓吧。”
孟依望着玄宜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与惋惜:
“你们可知,当年那个被方家少爷肆意欺辱、含冤惨死的小姑娘,究竟是谁?”
一旁姜何眸光微动,轻声开口:
“方才玄宜言语间悲愤入骨,方政亡魂满心愧疚不敢辩驳,因果纠葛一目了然。那个苦命少女,便是玄宜本人。”
孟依轻轻点头。
许毅真瞬间瞳孔骤缩,满脸震惊:“什么?竟然是她?”
“姜先生心思通透,一眼便能看出玄宜深藏的过往与苦楚,你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孟依无奈白了许毅真一眼。
随后她缓缓讲述这段流传百年的隐秘往事:
“玄宜虽是阴灵之躯,却日复一日镇守这座古宅,镇压方家满门恶鬼,百年不曾踏出此地半步。这场陈年冤案,整个清水镇世代相传,几乎人人都心知肚明。”
姜何微微拱手,态度谦和:“姑娘若是无妨,不妨将这段百年恩怨,细细讲给我二人听闻。”
孟依淡淡一笑:“雨夜漫长无事,讲讲往事,又有何妨。”
三人就此席地而坐,闲谈百年冤仇。而宅院暗处,玄宜并未走远,静静伫立窗外,无声听着世人诉说自己凄惨一生。
玄宜自幼孤苦,刚出生便被亲生父母抛弃,流落荒山,险些冻饿而死。
幸好一位善良淳朴的山野老人路过,将她带回家悉心抚养。日子虽然清贫简陋,却安稳温暖,相依为命,平淡又幸福。
老人待她如同亲生女儿,悉心呵护。本以为一生便可安稳度过,可世事无常,苍天从不怜悯苦命之人。
后来养父身染重病,缠绵卧床,性命垂危。玄宜心急如焚,每日翻山越岭采摘珍稀草药,只为熬药救治至亲。
未央草世间稀少,一年难得长成几株,是唯一能救治养父的灵药。
那日她手持未央草下山,恰巧被方家纨绔少主方泽撞见。
方泽骄横残暴,当即抢走珍贵草药,又花言巧语哄骗单纯懵懂的玄宜,让她冒险潜入方家药房,盗取千年灵芝。
毫无心机的玄宜信以为真,冒着巨大风险偷出灵芝,却被下人抓住,一顿毒打浑身伤痕。
她强忍剧痛,满心期待用灵芝换回未央草,救活病重养父。
可丧尽天良的方泽,拿到灵芝之后,非但没有归还草药,反而直接将玄宜强行囚禁。
不止如此,他还暗中派人纵火,烧毁老人茅屋。玄宜世间唯一的亲人,就这样惨死火海,连尸骨都未能留存。
起初玄宜被牢牢捆绑,方泽见她温顺听话,便假意放松看管,让她做方家最低贱卑微的婢女。
随着年岁渐长,玄宜容貌愈发清丽脱俗,楚楚动人。禽兽不如的方泽顿时心生歹念,强行将她带入卧房,肆意凌辱践踏。
这件事很快被家主方政知晓。
可身为一家之主,他不仅没有制止儿子恶行,反而视而不见、纵容包庇。
方泽愈发肆无忌惮,残暴猖狂,竟然将玄宜锁在地底隐秘密室。每当兽性大发,还会邀请镇上其他世家公子,一同轮番欺辱一位无辜少女。
无尽黑暗,日夜折磨,磨灭了玄宜所有希望。
终于有一次,她趁看守松懈,拼尽所有力气逃出牢笼。可刚重见天日,便得知养父惨死噩耗。
巨大悲痛与绝望席卷全身,可她还来不及悲伤,便再次被方家抓回。
毫无人性的方泽,为了极致羞辱她,逼迫她褪去衣衫,赤身裸体在偌大宅院行走,让所有下人围观嘲笑,受尽世间极致屈辱。
每到深夜,方家大宅便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便是玄宜日夜承受痛苦的悲鸣。
积压百年的怨恨,在一夜之间抵达极致。玄宜满心绝望,只想与作恶多端的方泽同归于尽。
可她只是一位手无缚鸡、受尽摧残的弱小女孩,如何敌得过身强力壮的恶霸?
最终,玄宜在无尽痛苦与屈辱之中,惨死方家大宅,含恨而终。
孟依讲到此处,满腔怒火难以平复,声音都微微颤抖。
就在她准备继续诉说后续因果时,客房房门轰然被猛地推开。
玄宜双目赤红,浑身剧烈颤抖,情绪彻底崩溃,失声嘶吼:
“不要再说了!别再说了!”
刹那间,磅礴恐怖的阴灵威压席卷全屋,寒气刺骨,灵气剧烈动荡。
姜何反应极快,立刻紧紧拉住孟依,沉声提醒:“小心!她心神大乱,灵压极易伤人!”
一旁毫无防备的许毅真,直接被狂暴气浪狠狠震飞,重重撞在墙壁之上,胸口一阵剧痛闷涩。
孟依满心愧疚,眼眶泛红,挣扎着想上前安抚玄宜,连声道歉:
“对不起……玄宜娘娘,是我不好,不该揭开你的伤疤,惊扰了你……”
姜何死死拉住她,不敢轻易放任靠近。
可就在这时,玄宜目光落在孟依眼中。
那双眼睛清澈纯粹,没有怨恨,没有偏见,只有真诚怜悯与温柔善意。
躁动狂暴的戾气,竟然一点点缓缓平复下来。
滚烫泪珠顺着少女脸颊不断滑落,百年压抑的委屈、悲愤、痛苦,在此刻尽数化作泪水无声滴落。
良久,玄宜收敛失控气息,恢复平静模样,声音沙哑而虚弱:
“抱歉,吓到你们了。”
说完,她落寞转身,一步步走出客房,消失在茫茫雨夜深处。
屋内三人尽数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孟依满心酸涩,低声呢喃:“玄宜娘娘……”
四周一片安静,唯有屋外雨声潇潇,阴风淡淡萦绕,压抑又悲凉。
沉默许久,姜何轻声问道:“罪大恶极的方泽,最后究竟是什么下场?”
孟依眼中怒火难平,愤愤开口:
“方泽罪孽滔天,本应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可方家先祖昔日对阴司鬼司有恩,鬼司碍于旧日情分,特意保全方泽魂魄,留他作为方家遗种,苟活世间。
而玄宜娘娘,含冤复仇,屠戮满门,触犯阴司天规,本是重罪。但阴司感知她一生善良,初心未泯,满心皆是冤屈而非恶念,便从轻发落,罚她永世镇守这座古宅,镇压方家亡魂,一守便是千年。”
世间善恶难分,天道何其不公。
姜何望着窗外连绵阴雨,满心惋惜长叹。
夜雨潇潇,阴风迟迟未曾散去。
三人静静坐在屋中,如同世间漂泊散人,闲谈百年沉冤,诉说半世人间冷暖。
世人只知鬼怪凶狠可怖,却不知鬼亦满腹委屈;世人只道江湖侠义坦荡,却难辨世间黑白对错。
一场古宅夜雨,道尽人间万般不公,百年悲欢离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