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五,按照约定,众人陆陆续续出了城,路途一个时辰,御剑片刻就到了。他们三三两两出了城门,都自以为非常隐秘。
我也出了城,青明驾了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口等我,只他一个人。
“义父。”青明下车朝我走过来。
“青儿,怎么就你一个人?小魔头不在?”
“不在,琅童伤好了,他去固元镇接另一位师兄了,顺便打听一下师傅的消息。”
“你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再被认出来,可没人能救他。”
“义父放心,我帮他换了身份,不会露馅儿的。”青明应道。
“嗯,你做事,我放心。”
“义父,咱们走吧。”
“走,路上说。”
我坐在马车的另一边,车厢太窄,我挤得难受,便没坐进车厢。
青明轻轻晃了几下缰绳,马儿慢吞吞地拉着车,车轱辘压着积雪滋滋地转悠,我们离开了许都。
“义父,这几个月住得习惯吗?”
“还行,比家里有烟火气。”我笑道。
“您是说故乡吧。”
“是啊,等这里的事忙完了,义父带你回去看看。”
“家里会有哥哥姐姐吗?”
“哈哈,没有,以后家当都是你的。”
“义父说笑了,您修为那么高,寿元可比我长多了。”
“你的天赋非常高,跟着为父好好学,能活到你嫌命长,俗世种种,万千滋味,什么功名利禄,没有拿不起的,什么悲欢离合,没有放不下的。”
“活到那份儿上,可就真没什么意思了。”
“哈哈,可不是麽,命太长,活到最后都一个样,你说是也不是?”我笑问道。
青明略微思索,肯定道:“是。”
“想家吗?”我问道。
“想,也不想。”青明应道。
“怎么个说法?”
“我七岁便被师傅带出来了,今年十四,七年没回去过,爹娘也找不到我,我家还好,我还有个姐姐,琅童家里就他一个孩子,跟着师傅七年,一次都没回去过。两年前,他爹娘又怀了一个,那时候师傅刚带他离开都城,他娘难产死了,孩子也没能保住,他爹不干活儿了,天天喝得烂醉,酒是稀罕物,这么个喝法,早晚喝死,现在喝穷了,地也卖了,房也卖了,琅童回来问我,我都不敢告诉他。”青明声音渐小,目露悲伤。
“你应该让他回去看看,或许他爹还有个盼头,你知道情况却不告诉他,是不义,你不告诉他,他不能回去尽孝,你又陷他于不孝。”
“我一旦说了,他肯定会彻底疯掉,恨死了我,也恨死了师傅。我就这一个朋友,我怎么能看着他难受。”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现在的可悲,终有一天成为无法更改无法挽回的过去?”我意味深长道,“还是说,你希望他有一天不得不接受这一切的时候,你看着这个无能为力的可怜虫,给自己的懦弱找个借口。看呐,命运就是这样作弄人的,他也一样无可奈何。”
“不是的!不是的!”青明激动道,“我只是希望他在有能力接受的时候接受,他才十三岁,他不该承担这一切!”
“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继续压迫道,“你觉得自己不行,所以他也不行,这是什么道理,我觉得小魔头肯定会比你强。”
“他哪里比我强?他什么都不如我!他们谁比我强!不是我求他们饶了他,就我那个窝囊师傅,他能带谁走!”青明有些歇斯底里,大声哭了出来,“我磕了一夜的头,我磕了一夜的头啊……啊……”
马车渐缓,停在路边,四下无人,我揽过青明,将他搂在怀里,青明放声哭着,鼻涕眼泪如滚珠般落下,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想是受了多少委屈。
哭了小半刻,终于缓过气来。
“多久没哭了?”我看着身上一片狼藉,打趣道,“不会是上次磕头的时候吧?”
“你都知道了。”青明收拾了一下,嗓子还是有些沙哑。
“知道得有限。”我应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杀了我?”
我摇摇头:“杀你太容易了,太容易的事,为父不做。”
“既然你还认我这个干儿子,那你带我走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爹。”青明看着我的眼睛恳求道。
我没回答青明,而是问道,“你的陛下是什么意思,借我的刀杀谁?”
“义父,您对许国了解多少?”青明驾起马车,我们重新上路了。
“不太了解。”
“许国立国七百余年,出过五代君王,当今陛下是第六代,是天资最高的一代,六十余岁便突破藏元境,也是除太祖皇帝外的第二位寿元能够达到两百余年的帝王。”
“早年陛下醉心修行,疏于朝政,八大世家逐渐把持朝纲。十四年前,陛下突破藏元境,便转移了一些精力想要整肃朝纲,才发现自己被完全架空。为了重新夺权,陛下不得不利用外戚扶持八大世家看不上的小势力,再重新培养一些人才,希望在将来的甲子年内重新掌控朝局。陛下想得太简单,这个计划不到五年便破产了,根本没有机会等到那些势力崛起,便被八大世家处理了,无奈最终只能选择利用异端恶迡教,想借助恶迡教的力量削弱八大世家。唉~”青明怅然叹息一声。
“叹什么?”
“陛下修行天资是高,只是长期怠于朝政,在玩弄权术人心方面并不高明。如今这个局面,很难挽回了。”
“一母同胞尚有不均,八大世家虽说同气连枝,但毕竟是八个世家,绝不是铁板一块,分儿化之,徐徐图之,才是正理。你的陛下不能总想着在他们外部再立规矩,新规矩想要压过旧规矩,革新的力量必须更强才行,他这个处境要么完全放权,要么就想办法从旧规矩上长出新规矩,一是尽量分化,二是在这些家族的继承人上下功夫。”
“陛下其实一直在做这件事,只是推进很缓慢,毕竟远离朝堂太久了,很多事情看不清楚。”
“能理解,自负天资卓越,以为自己干什么都能行。他再执迷不悟,心魔一成,白瞎一身修为。”我摇了摇头,“话说回来,他这次利用我们,我其实非常介意,所以我与他不是一条心,你与他也不是一条心,咱们可以合作。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我完成我想做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