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上元节前夕,永宁坊的奚府就已经张灯结彩,提前张罗着娶亲大事,欲在上元节大行婚事,既是黄道吉日,又有节庆之喜!
奚月明此时已经搬去了武苑飞鸟居,与奚府几乎撇清了干系,但还是常回来探望刘大叔和小孩狗陀。
奚慎之正领着一群人在大院之中迎客。
汉国有习俗,一对新人成亲之时,可在大门前张贴“佳偶天成,良缘美满,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四张喜联,须分别由主家、岳家、师长、贵人合写。
大喜事,讲究排场越大越好。
“佳偶天成”题名为:工部左侍郎、通议大夫,奚慎之。
“良缘美满”题名为:鸿胪少卿,张宗泰。由岳家遣人送来。
奚府又来一客,乃是少主奚俊风的老师,众人忙请他题写喜联。
因此“百年好合”由他书写完成,题名为:京兆府提督学正,宋牧。
奚家仍觉三道喜联不够大,原本想请奚慎之的业师,当朝侍中,宰相严无虑来题写,可是这位贵人却称病在家。
原本以宰相之名,压压场子,那是绰绰有余。
现在众人却犯了难。
奚氏近年在官场不顺,派系之争又站错了队伍,大喜前夕颇显冷清。
故交好友,工部同事当然多,但奚慎之总不满意。
左邻右舍都是达官贵人,要请他们来捧场,领衔之人至少得面子上过的去啊。
只见奚月明从街上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好奇地看着府里的景象。
奚慎之灵机一动,有了个妙主意,叫道:“是了,请月明世侄来给我家奚俊风镇镇场面!”
春秋学宫的仙家修士,那可是泼天的尊贵,天大的面子!
饶是皇家,也得极尽礼遇,十分忌惮的存在。
而能请动学宫仙师的,世间能有几人?
奚家众人随即迎了上去,奚月明已经看见狗陀的身影,正准备往偏院走,却被这一群人拦住了。
奚月明讪讪道:“家主,各位叔伯,我无意再给府上添麻烦,只是来看看刘大叔。”
众人会意,连忙叫人去请刘大叔来。
奚慎之说道:“月明侄儿,你现在已经是贵不可言的学宫仙师了,奚府上下只盼你尊驾光临,哪有添乱一事?”
“哦,那便好,我待会就走。”奚月明拱手道,转身便走。
“是这样的,俊风这不是明日大喜嘛,我们想请你援手给喜联题名,不知方不方便?”奚慎之赶忙拉住他,低声下气地说道。
见奚慎之如此降低身份,奚府众人也都卑躬说道:
“恳请侄儿念在同宗的情面上,为奚府题写喜联。”
而当初将奚月明从书院除名的族人,面带悔过之色,走上来说道:“奚度之在此,愿向侄儿请罪!求侄儿不计前嫌,奚度之定当做牛做马,此后不敢出头!”
面对这些人的态度转变,奚月明极其不适应,前些天还对我趾高气昂的唾骂,现在却来笑脸相迎。
这正是出口恶气,报仇雪恨的好时机。
可奚月明何等善良本性?犹豫片刻,就去方桌文案之上,提起笔墨,写好“永结同心”。题名:
春秋学宫武苑奚月明。
奚慎之和众人都大喜过望,心想这下客人们都以为我奚府出了一位仙师,脸上光彩至极。
四道喜联集齐,奚府众人马不停蹄地将其贴在府外。
这事传到了正在试穿新衣的奚俊风的耳朵里,就像晴天霹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一怒之下摔碎了大把上等瓷器。
在众人的恭维声下,奚月明颇感不适,离了场。
奚府偏院,刘大叔站在木凳上,正卖力晒着府中的衣裳,狗陀在一旁帮忙。
一名奚府执事走了过来,对刘大叔说道:“刘同根,恭喜你了,二家主请你上议事厅,有要事相商,似乎是要你来做奚府管家。”
偏院的众多家仆,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刘同根,你出息了啊。”
“大家都知道,月明有出息了,家主这是巴结他不成,现在来讨好你。”
“嘘,话可不能乱说,当心你的饭碗。”
刘大叔受宠若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道:“你没弄错吧?怎么会。”
执事又说了一遍,刘大叔这才将信将疑地跟了过去。
到了议事厅,奚谨之却真的对他说道:“以后由你来管理府中杂务,不必住在偏院了,我在内院给你安排住处,每月按十贯铜钱给薪俸。”
“这是……月明的意思?”刘大叔喜道。
“这就是我的意思。”奚谨之微笑道。
刘大叔赶忙跪谢,拍了拍狗陀,说道:“还不快谢过二家主大恩。”
刘大叔与狗陀前脚刚离开偏院,奚月明便走了进来,没见到人,便问道:
“赵阿哥,刘大叔呢?”
那赵阿哥答:“刚刚被二家主叫去了,说是要提拔他当管家。”
奚月明心想是好事啊,我刚刚说要来看望刘大叔,奚府就对他一改臭脸色。
随即坐在台阶下,拿出一卷《君子九思》就读了起来。
奚府内,一位族人赶来,气喘吁吁地向家主奚慎之说道:
“家主,可有看到俊风?他还没试完衣服,我便找不到人了。”
奚慎之大惊失色,又冷静下来,摆了摆手示意随他去。
奚府门外,一位少女带着几位随从,在门外伫立良久,盯着那张“永结同心”乐呵呵傻笑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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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城的深宫内,养心殿。
皇帝正在召见刚刚从穹庐剑宗学习《重华天子术》归来的太子赵澄。
赵澄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听召拜见皇帝,此刻进入养心殿,除了皇帝之外,他还发现了另一个人,穹庐剑宗宗主,南君故。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赵澄俯首叩头,大声道,随即又向南君故施了一礼,“弟子赵澄,拜见宗主。”
“起来吧。”汉皇放下手中的奏折,细细凝视这个已经多年未见的嫡长子。
“你是一国储君,不必如此大礼,我不太受得起。”南君故哈哈一笑,站在一旁,并指磨剑。
赵澄出生时,神鸟青鸾降于帝都,凤鸣响彻天下,皇帝当即册立其为太子,太皇太后越过礼部,亲自为其取名“澄”,寓意澄清天下。
昔年上古帝皇陨落于九嶷山,留下一部功法《重华天子术》,配合人皇真气修炼,威力极其强大。
九嶷山现属穹庐剑宗重地,与皇室关系极近,又是皇帝和太子的师门,因此穹庐剑宗野心勃勃,在帝都的影响力越来越强。
因此南君故理所当然的出现在了养心殿,这在春秋学宫看来,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汉皇咳了咳,说道:“你在九嶷山,想必帝皇之学也没有落下,既然回来了,朕便将一部分国家大政交给你。你还记得春祭吧?”
赵澄应道:“儿臣自幼参与,不会忘记。”
他知道,所谓春祭,便是春分时节,在日月坛中祭祀天地,获取人族接下来一年的气运。汉国作为人族盟主,祭祀天地,自然将整个人族担在了肩上。
汉皇说道:“自古以来,春祭由四大门派辅助皇室进行,用祭祀神器作为媒介,祈取气运。主祭器为春秋学宫至宝[春兰],陪祭器为我皇室[昭明印]、穹庐山[重华鼎]、衔月门[碧海鲛泪]、昆仑虚[祈福玄女印]。”
春兰何等宝物?乃春秋学宫祖师双佩剑之一,与[秋菊]齐名,分别蕴含司春之神勾芒、司秋之神蓐收的神力。
学宫祖师乃天下诗歌之祖,兼为世间巅峰大修士,初代修行者之一。以其诗赋“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命名两把佩剑,传下《天问》绝学,笑傲人间千万年。
春秋学宫之名,正是源于“春兰秋菊”,这两把仙剑,象征着学宫的起始。
传承至今,两把仙剑经历代夫子打磨,品秩又有提升,杀力极其高。
修行界剑气榜,排行首位便是春兰秋菊。
赵澄静静听着。
汉皇继续说道:“春秋学宫主持春祭已久,气势欺人,世人只道春秋学宫甚至凌驾于朕之上。”
南君故在一旁附和说:“太子殿下是否知道,主持春祭,便意味着春秋学宫从中吸取了更多气运。当年人族统一,全因春秋学宫对人族的贡献最大,才得以共举为春祭主持者,但如今学宫香火匮乏,即便大夫子修为通天,恐也不足以吞下这庞大气运。”
言下之意,往难听了说,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汉皇与剑宗宗主一唱一和,汉皇又说:“因此朕提议,重新争一场春祭主持者,穹庐剑宗重华鼎与我皇室昭明印,本身就是帝皇之物,更合适当主祭器。”
赵澄道:“怎么争?”
南君故笑道:“当然争的是香火传承,且看谁的传承更强,谁便主持春祭,道理简单明了。”
赵澄心想,这话存在一些毛病,不去和夫子一较高下,专挑学生下手,实在是不讲道理的道理。且春秋学宫好像就那么一点人。
只听南君故高声说:
“我穹庐剑宗弟子,已经全部入世,参与对蛮部的战争,一争人族砥柱之位。春祭之前,就主持宗门一事,邀学宫来一场对弈,且看学宫敢不敢接。”
南君故问道:
“太子殿下意见如何?我与陛下达成一致,届时的春祭之争,先出一子,以我剑宗首徒季少渊挑战学宫,以防万一,便邀请太子殿下,做一招杀着。”
赵澄心想,我修的也是穹庐功法,请我来相助,这一步棋,当真想的有些绝。
那么学宫有谁能拦住我呢?
赵澄笑着摇摇头,拱手说道:“父皇与宗主之命,哪敢不从。”
自此,皇室对于扶持穹庐山的态度,算是明确了下来。
赵澄是个聪明人,春秋学宫风头太盛,已经威胁到皇室地位,扶持九嶷剑宗,至少能压一压天平,不会造成什么损害。
问题就在于,如果学宫真的有人能够击败他,不仅皇室与剑宗的算盘被打散了,自己也得颜面尽失。
但他有极大把握,不论何不问还是东方瓶酒,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只管向前,权当问道切磋,真若有不如,从容认输就是,并无大碍。”
事实上,在他答应成为“杀着”之前,穹庐剑宗便已告知皇室,向春秋学宫递了战书。
大夫子的意思,也很明确,要战便战,哪来那么多废话。
作为秋菊的执剑者,大夫子或多或少都浸染了一些杀伐之气,再加上与蛮部胜邪过了一招,讨到的好处并不大,有些郁闷,听到南君故的种种言行之后,差点从无波之海赶回来手刃此獠。
老人的面容还是慈祥的,他静了静,心想:“我若气死谁如意?”遂心中空明。
“这么多年过去了,武苑也是时候出个夫子了。”老人抚摸着花白胡须,深不可测的说道。
隐据台已经损坏不堪,若要重建,还得有些岁月,而且可不知得花费多少修行界资源。
老人在无波之海边风餐露宿,有时候一个玉面书生会带着几只异兽路过,但终不会去惊扰老人。
看到老人正在自言自语,那书生走了上去,说道:“大夫子,出了何事?”
没人能想到这位相貌随便,赤着双足,百无聊赖躺在海边的人,居然就是传说中那位实力高深莫测,恐怖至极的春秋学宫大夫子孟希圣。
孟希圣笑道:“你自己看看吧。”随后扔了一卷书册过去。
书生捧着书册,沉吟良久,说道:“大夫子,学生认为我学宫虽然底蕴深厚,但后辈入门不久,数量又少,恐非敌手,学生想准备回去接战。”
孟希圣摆了摆手,示意不允,说道:“须知祸福相依,这是我给学宫的考验,你安心在这里做好自己的事,不用多想。”
书生拱手说道:“是。”
现在的两苑学生里,二重天除了自己,还有那位宁槐序,武苑何不问也可能临阵突破,那么穹庐剑宗是否能赢,现在还犹未可知,年轻人自己安慰自己道。
届时整个修行界都会来帝都凑热闹,这对学宫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