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天地灵气,皆由日月孕育,修行者领悟修炼功法之后,将灵气呼吸吐纳入体,炼化为被自己所用的真气,随而施展术法神通。
各大门派炼气功法各有不同,春秋学宫以《旷修心决》传承学生,道统不息。其余三大宗门,昆仑虚修习《山河一心决》,穹庐剑宗修习《九嶷人皇经》,衔月门修习《孤月饮冰决》。
修行者吸纳灵气后,打通体内气海,以神识自观,将看到四座气海孤峰,称为气峰,随着气海开辟愈加圆满,体内真气便在气峰上缓缓爬升,直至突破。
这四座气峰,便代表着丘垒、奇山、魁峰、绣岳四个境界。每突破一峰,即获取天地赐福的奇特力量。
起始点望门境与奇山境为第一重天。
而奇山、魁峰、绣岳三峰更为高耸,破境困难,被称为第二重天。
至于第三重天则象征至高领域,分别是突破了气海限制的青云境,领悟无相神通的空相境,飞升成神的列神境。
话说奚月明在众人的追捧下离开奚府,开始常住在春秋学宫,潜心修炼,终日在精进楼闭关不出,极少露面。
而永宁坊奚府这边却急了,家主奚慎之与二家主奚谨之与众人坐在议事厅内,奚慎之处境甚为难堪。
奚俊风跪在正中间,低垂着头,咬牙切齿。
坐在次位的奚谨之面色极度阴沉,大有突然发难的势头,怒敲方桌,语气沉重地说道:
“大哥,府上这么多人其实本性并不坏,全是看上面脸色行事,俊风行事荒谬无理,主人尚且如此对待月明,下面众人只为混口饭吃,又怎敢不从?”他恨恨地叹了口气,又道:“大哥,你终究疏于管教了!当务之急……”
哪想跪在下面的奚俊风却大声抗辩,岔口叫道:
“我何错之有?琅琊将他托付于我家,难道我就得高枕供着他,倘若人人如此,真只当我奚府好欺负了!他奚月明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暗地里却使这种坏心思,故意来拆我台面,你们倒要站在他这边了?”
“你……你!!!你这畜生,还要咄咄逼人,我失望透了,我宁肯不要你这个儿子!”
只听“啪”的一声,奚慎之拍案暴起,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奚俊风脸上。
奚俊风站起了身,夺门而出。
余下的族人皆劝道:“家主,可使不得呀,俊风娶亲在即,打骂还请三思。”
奚慎之愤愤道:“不成器的东西!教养出此等败类,也不全是他一人的过错,我奚家自认家风不正,一朝得势,飘然自大,愧对琅琊同宗!”
奚谨之摇了摇头,说道:“事到如今,悔之晚矣!倘若月明还认我们这个家,那便最好,只怕他秋后算账,那才坏了事!”
……………………
学宫精进楼,奚月明破关而出,毫无疲惫之象,反而精神振作,意气风发。
以《君子九思》,将灵气尽数炼化为一道道紫色的浩然真气,贮存在气海之内,有向第一道气峰冲击的势头。
他抖了抖脏兮兮的身子,又准备去洗沐,但见平日安静的武苑开始聚集了人,司业袁斩龙站在前头。
人群中有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便是当日的项一鸣、魏尚、吕狂。
尤其吕狂太也好认,身形实在张狂。
奚月明上前问道:
“几位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项一鸣回头一看,愣了会,跳起来道:“你,你是奚月明师弟,对了。我看你气色不错,境界可大有提升啊!”
魏尚和吕狂也点点头,魏尚说道:“近日京畿西北方向有人来报,说是出现妖祟,能施障法,但境界不高,袁师命我们前去查探,由何师兄带头。”
吕狂说道:“何师兄可是丘垒境圆满,《风林火山》也修炼到了不动如山,有他在,丝毫不需担忧。”
奚月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哦哦,是。”
袁斩龙正在给众人分发驱障法宝,看见奚月明,便说:“月明,你来的正好,和他们同去,见识一下真正的战斗就行。”
奚月明疑惑地指着自己,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何不问还是身穿黑衣,抱着一柄江湖夜雨剑,扭头看了奚月明一眼,心想,就是此人打破了我入门记录吗?
众人整束完备,便出了学宫,往京畿东北方向疾行。
到了京畿紫桐镇附近,何不问命令众人散开,分头行事。而奚月明、项一鸣二人实力低微,被分为一路,在紫桐镇最外围查探妖祟痕迹。
………………………………
与此同时,帝都裴氏家主、世袭列侯、大都护裴长风坐镇幽州玄武城,外临蛮部大敌,内遭反贼叛乱,暗中遣亲兵将长女裴杳一行人护送回京。
帝都之中,二小姐裴盈算好日期,领着一群侯府卫兵,出了汉直道,往京畿东北面去迎接裴杳。
裴盈坐在马车内,看着窗外一一驰过的风景,一行人走到半处,只听吆喝一声,马车突然停了。
裴盈声音轻柔地道:“怎么了?”
前面开路的卫兵来报:“二小姐,我们好像走错了路,现在只能转头回去了。”
裴盈有些讶异,说道:“怎么会走错路呢?无碍,返回去就是啦。”
车队遂往回走,裴盈感觉到马车掉头,将近半个时辰,回到了林间岔路。
前头开路的卫兵说道:“这下对了。”
但他挥手示意停了下来。
卫兵缓缓地骑马踱回,盯着马车夫笑问:“下一地是哪里?”
马车夫有些奇怪,一脸狐疑地看着卫兵,这原本不是他会问的,只见他面色怪异,僵硬无神,失声问道:“你不是知道么?”
云湖渡离京城不远,道路容易分辨,大家出城来时,都知道要从这过路。
卫兵神情淡漠,说道:“下一地是哪里。”
马车夫皱眉说道:“你糊涂了?”
话音刚落,霎时间风云变色,林间传来妖异邪笑,裴盈在马车内挽开风帘,便看到可怖的一幕。
马车夫说完,瞳孔骤缩,啊啊呜呜地叫唤着:“你……你……”。
只见那领头卫兵登时变得狰狞无比,人脸缓缓化开几个洞,五官也陷了进去,慢慢撕裂露出一张漆黑的怪脸,厉声叫道:“你答不上来,休怪我带你们去鬼门关走一遭!”随即张开血盆大口,将马车夫的人头咬了下来。
裴盈捂住嘴,骤然间被吓得花容失色,原本微红的小脸此刻竟胜雪白,两行清泪不住流淌,滴落在红袄上。
树林中妖风呼啸,一阵阵黑气狂卷,开路卫兵皆显露出妖身,围着裴盈的马车飞舞。
车后卫兵皆惊恐至极,大叫道:“岔路之鬼!岔路之鬼!”
…………………………
一队卫兵到了云湖渡,回头一看,简直耸人听闻,身后空无一物,别说裴盈小姐的马车了,连车辙印子都见不到。
卫兵首领回过神来,向身边的数名卫兵大叫道:“不好!小姐走散了!”
卫兵顿时乱作一团,催马便往回奔,马蹄声“哒哒哒”地急促不绝。
原来那妖祟施展障术,幻化成卫兵,将跟在后面的裴盈众人骗了去。
不过真卫兵们此时回头,距事发之地已经有些远了。
却说奚月明与项一鸣两位仁兄,原本在紫桐镇外围打探妖物踪迹,项一鸣却喋喋不休地说着闲话,越走越偏,一直上了林荫大道。
只听项一鸣嚷道:“师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武苑除妖手段,文苑须得望之浩叹,拍马不及,那日我见连大人出手,只用一剑,整片林子就倒了下来,再用一剑侵略如火,妖孽便无所遁形!”
奚月明看着脚下路,点头称是,说道:“说的对!”
他扭头看了看项一鸣,此人一脸沉醉的神情,脑海中尽是当日潇洒场面,“可是,话说回来,这跟我们学生有什么干系?”
项一鸣顿足叫道:“如何没干系?待我等修炼到连大人这种境界,直教他文苑书生高攀不起!”
奚月明精神一振,说道:
“这话一点也没错!”
项一鸣又说:“你听没听说过文苑第一人,东方瓶酒?这人是大夫子看重的《天问》绝学继承者,不过我看这人有些做作,瞧不上眼。我们何师兄虽然表面冷了点,其实却乃真性情人,我便佩服他。”
项一鸣又说:“师弟,我项一鸣佩服的人不多,你也算一个。”说完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
奚月明摸不着头脑,便问:“为何?”
项一鸣正欲开口,忽然做了一个噤声手势,神情专注起来,低声道:“你听,有动静。”
奚月明催动《君子九思》和武苑空明剑心,感官知觉攀升,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岔路之鬼”,寒声道:“妖祟!”
二人对视一眼,发足向前路狂奔。
奚月明与项一鸣疾行速度比之汉国轻骑,有过之而无不及,待赶到裴盈车驾附近时,眼见妖祟狂舞,狠命追噬,家丁与卫兵几乎死亡殆尽,裴盈从车窗内一跃而下。
项一鸣往天空中放出一支信箭,料想诸同门不出半刻钟便应赶到了。
二人长剑霍然出鞘,真气离体护身,冲阵上前。
但听“呼呼”一声,奚月明跃向半空,一剑“其疾如风”递至,便将一头妖祟对半削开,残驱耷拉坠地。
奚月明与项一鸣分分合合,互成掎角之势,眼看便将与逃来的裴盈汇合,那妖祟本体却凄声大吼,袭将过来。
裴盈提着裙摆,不顾一切地向奚月明跑去,双眸之中满含求生的乞望。
奚月明提剑疾行去迎。
奚月明与项一鸣轻易斩杀的,不过是那妖祟“岔路之鬼”的分身,这鬼本体不弱,速度极快。
妖祟扑了上来,奚月明原想横剑格挡,但转念之间,觉得以攻为守更加合适。
于是他勉力出剑。
蕴含浩然真气的风势未能将妖祟击退,长剑随风而至,也未能砍下它的脑袋。
妖祟使出两只手死死地握住剑身,利刃将其黑血割了出来。
奚月明眼见兵器即将被夺,一脚踢去,拼力将长剑抽了出来。
只见那妖手上血如泉涌,汩汩流出。
“呀!!!!”妖祟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尖锐地要震破耳膜。
裴盈捂着耳朵趴倒在地。
那妖受伤爆血,却被激得更加凶猛,上前与奚月明斗了数十招,奚月明初次战斗,落了下风。
锵啷一声,剑柄被妖祟击中,长剑拍飞出去,瘫死在地。
奚月明暗叫不妙,但他也同样杀红了眼,仍然未见胆怯,赤手空拳与其交战。
他要等待那边的项一鸣脱身来援。
项一鸣在远处寒声道:“怎么还没来!”这句话当然是在说武苑同门。
他独斗十余只妖祟分身时,抬眼往天上看了一眼,却只见空荡荡的一片,心神一凛,没想到这妖祟竟然连信箭一起遮蔽了!
妖祟可怕的眼珠中闪过一抹赤红色的光芒,一道恐怖的气息随之而生,充满着嗜血的味道。
它舔砥着自己的黑血,怒吼一声,抓破了奚月明的肩膀手臂,将之撞飞出去。
项一鸣终于从围困中脱身,提着长剑喝道:“师弟莫慌!”
奚月明躺在地上,只觉浑身吃痛,一时翻不起来。
裴盈眼见奚月明被撞飞,便想去扶,哭着跑了过去。
而项一鸣的格斗经验虽然胜过奚月明,但仍然力有不逮,不出二十招,便被那丑陋之物踩在脚底,昏了过去。
裴盈将奚月明扶起。他定了定神,
,局势有些不妙,颤声道:“姑娘,你先离开,要死人了。”
裴盈噙着泪水,点点头,往后跑去。
奚月明按着肩膀上的伤口,提起剑又奔过去,准备设法营救。
但见那岔路之鬼却不再打,怒嚎一声,以极快的速度袭向裴盈,将人掠上天去。
暗惊那妖祟速度恐怖如斯,奚月明顾不得伤势,追了上去。
那妖祟化为一团黑雾,裹挟着裴盈,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奚月明提剑疾行,他心知距离在拉开,也丝毫没有放缓速度,甚至连连突破极限!
项一鸣醒来,他的呼喝之声越来越远,妖祟的黑雾和那女子的淡黄长裙越来越小,奚月明穿过青山之岗,奔过大湖之畔,数次力竭扑倒,但只晃了晃晕沉的头,随即又再暴起,低喝一声往前奔去。
在他的正前方,黑雾终于消失了。
路途中,数道雁影出现,但不是他要找的目标。
他再次感到无助,这是他一生中最频繁最沉重的感受。
可是他从没想过放弃,尽管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追不上的。
如若我境界再高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那位少女此刻在哪里?可还安好?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抱着这些执念,奚月明一刻不曾停歇,决绝地追,汹涌地追。
日落之时,一股极度悲伤的气息从黄昏中席卷过来,少年的躯体和灵魂被绝望与希望同时冲击,铁剑脱落,他终于倒在了薇草的海洋里。
渴望的泪水缓缓滴落,眼前薇草,随风轻轻舞动。
奚月明的视线逐渐模糊,他半睁着的眼睛,渐渐闭上。
就在世界陷入彻底的绝灭之前,黄昏下,一位少女穿着一袭淡黄长裙,脸庞模糊不清,她拢了拢凌乱的发梢,蹙眉说道:
“你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