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武苑学生修行之始,也是闭关之地,你初入学宫,由我袁斩龙教你筑牢根基。”袁斩龙眼神淡漠地看着奚月明,手腕在膝上自然垂落,“什么时候体魄锤炼到位,你再出去。”
精进楼,顾名思义,乃是精益求进的修行之地,每一位修行遭遇瓶颈的武苑学生都会选择在此地闭关潜修,直至破境出关。
武苑的学生初入门时,借天地灵气和武技锤炼自身体魄,时长或多或少,长则一个月,短则像何不问这种天资较高的用时五天。
“你竟提前突破了望门境?”袁斩龙察觉到奚月明体内真气,一脸不可置信。
奚月明十分谦虚恭敬,说道:“正是。两年前侥幸得崔离先生指点,扎根已久,新芽破土,乃是厚积之故。”
“什么?小夫子亲自指点?”袁斩龙瞪大了眼睛,有一股想站起来的冲动,差点失态。
春秋学宫小夫子,那可是比大夫子还奇怪的人物,他老人家简直不能用常理揣度,云游于世,最像神仙。
关于他的种种奇怪之处,昆仑某位掌教曾经冷冷说了句大不敬的话:“人鬼殊途。”
奚月明见袁斩龙失态,挠了挠头,干笑了一声。
袁斩龙抓着他,左捶捶,右捏捏,这家伙除了长相乖了点,还有啥过人之处?
关键是一点杀气也没有,憨憨的,怎么做学宫武者?看起来就不靠谱。
袁斩龙妥协了,小夫子识人,自有他的门道,但连武苑前辈也看中了他,更没什么好说的了,根骨佳到高处,等闲之辈看不出来,怎容得自己置喙?
袁斩龙端站于前,演示锻体武技,只见全身如风似火,刺拳赫赫如雷,出腿刚劲迅捷,所使招式毫不拖泥带水,动作之间咬合精密,一气呵成。
然后再是基础剑舞。
奚月明紧紧握着木剑柄,胆小拘谨,细声细气的少年心神贯注起来,长剑铮然拔出!
眼中的茫然渐渐消失,转为欣喜的决然,木剑不绝舞动,如困雀出笼,肆意天地。
袁斩龙乍惊,僵硬了起来,心想:“原是块蒙尘的璞玉,可惜成长环境太过恶劣,将表面锋锐尽数磨平,只剩内心犟的惊人。”
遂提着木剑,攻了过去。
“呼……呼……”奚月明数十次被打翻在地,神情却越发兴奋。
“沉下心来,将真气调动至全身经脉,不要有所保留。口中浊气尽数呼出,进入剑心空明状态!”袁斩龙缓缓说道。
三天三夜,废寝忘食,奚月明白天以功法锤炼体魄,夜晚冥息之间修炼崔离玉牌内的《君子九思》。
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文苑内功《君子九思》能向内发掘人的潜力,将灵气吐纳入体,炼化为独特的浩然真气。
真气原本无色,但他手中的浩然真气,却是紫色。
第四天清晨,袁斩龙前来试探奚月明的状态,发现已然锤炼圆满,灵气将身躯洗练的蓬勃非凡,一重天望门境正式以武道开路。
袁斩龙压制住内心的喜意,眉目冷峻地说道:“体魄不错,你可以出关了。”随后扔给他一本剑谱和一柄长铁剑,“这是武苑秘笈风林火山的第一式,其疾如风。你带回去练吧。”
奚月明谢过了老师,蓬头垢面地出了精进楼,突然想起时间应该过去了很久很久,准备回家了。
“这几天过得充实,我感觉全身充满了力气,精神十足。我再潜心修炼,那些杀手又来找上我,也不用怕了。”他自顾自说道,开心的跳回了奚府。
回到偏院,刘大叔见到奚月明,脸色不太好看,隐隐有些担忧不安。
奚月明问道:“怎么了?”
刘大叔说:“月明,你这几天哪去啦?少公子他到处找你,要你去内堂见他。”
奚月明心想,显然是少公子奚俊风又大发脾气了,虽然摊上难事,但看着刘大叔为他忧心忡忡,心底十分宽慰,随即说:“没事的,刘大叔。我这几天有私事,我这就去见他。”
奚俊风凭借父荫,担任鸿胪寺的要职,在帝都也算小有名气的贵胄子弟,与奚月明本是同宗兄弟,奚月明懊丧的想:“全怪我没势力,没背景,不然他们何至于如此轻视我,我又何至于这般没有底气。”
在精进楼酣畅淋漓地苦修三天三夜,已经变得灰头土脸,奚月明稍加洗沐后,便往内堂走去。
奚俊风在内堂瞧见奚月明走了上来,登时厉声大叫道:“奚月明!你好大的胆子!奚府的脸面都给你丢光了!”
奚俊风话音刚落,奚月明吓得一激灵,手中忘记放下的长剑跌落下来,便赔笑道:“少家主,我实在不知道所为何事。”
奚俊风气笑了,阴冷道:“好好好,你不知,我就替你回想一下,四天前,你去裴府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此话甚为难听,奚月明双眉一皱,非常厌恶反感。但还是叹了口气,小心解释道:“裴府新开酒楼,我去帮了工,因此上裴府计算我的工钱。”
他皱着眉,担忧争论不过,站在原地,手不知道搁在哪里,有些无助,白白的心急。
“这下好了,裴府的管家一传出去,外人都只道我奚氏苛待族人,族人吃里扒外,在帝都闹大笑话。你这个叫化子胆大妄为,做了这丢人事,拍拍屁股走人,我找谁算账去???”奚俊风极尽刻薄的语气。
奚月明泄了气,仍像小时候般担忧被奚府遗弃,眼神更加迷茫了,赔罪道:“是,我对不起了。”
是非自有公论,奚月明虽寄居奚府十年,其实早已被真正遗弃。奚府如此不知羞耻,不念情义,即是病根所在,而非奚月明苦苦自责,往后小心翼翼就能免去下一次错误的。
倘若他人对你的容忍度几乎触底,那么不论做什么事,在他眼里都是错的。至于你自己的想法起多大作用,则全看身份地位了。
不巧的是,奚月明已经卑微到底,常言“我是流浪鸡犬”的地步。
奚俊风余怒未消,又说道:“那你说说看,去哪了?害我找这么久。”
奚月明失望透顶,无力与他解释了,便说:“我有些私事。”
奚俊风冷哼一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交代。有人看见你竟然往集贤路去,好啊你,奚月明,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公子哥做不够,还想做神仙?”
奚月明感觉小秘密被发现,有些难堪,但没反驳,始终皱着眉头,低头轻轻呼气,想把屈辱苦涩都呼了走。
十年前,他坐在屋檐下,不只一次这样呼气,小奚月明就这样嘴里念叨着:“爷爷,我要回琅琊,我要回我的家。”
这时门外的小厮大声叫道:“喜报!喜报!张氏家主来送订亲回礼!”
奚俊风闻言顿时容光焕发,抛下一句:“暂且饶你,别招我晦气。”随后迎了上去。
奚月明心想:“他要娶张家小姐?”随即默然,“是了,这年纪,也该成亲了。”
只见张氏家主扶着奚俊风,说道:
“世侄真是仪表堂堂,贤能人才呀!我替我家小女感到高兴。世侄前日亲携厚重聘礼来访,我还没来得及谢过奚侍郎的精心准备。因此今日也送来订亲回礼,庆贺两家结好。”
奚俊风笑道:“世叔辛苦了,晚辈不成器,还须多向世叔学习!”
张氏家主带来的家丁和奚家仆役则是敲锣打鼓,热热闹闹。
众人互相搀扶,往正堂走去。
奚月明站在后面发着愣,说不出的孤独。
此时却听门外又有小厮叫道:“小人来报!春秋学宫林别尘大仙师特来贺喜!”
众人皆惊,面面相顾,张氏家主反应过来:“难道世侄这般出众,竟也拜入春秋学宫门下了?”
奚俊风知道绝无这事,顿时脸上无光,捏紧了手中串珠,暗道不妙。而奚府众多姨娘、叔伯兄弟也都闻声聚了过来。
一族中倘若出了一位仙家修士,那便代表着有了强大后台。例如帝都裴府,原本就已经军功极高,世袭列侯,当代家主又是穹庐剑宗门下,因此裴家声势如日中天。
而春秋学宫,可不仅仅是一座学宫那么简单,它位列修行界四大领袖门派,地位极其崇高,在人族王朝更是超然,远非皇室和朝廷可比。
除奚俊风外,众人都把注意力转移到春秋学宫的喜讯上,驻足等待大门打开。
众人皆想:什么人能有这样大的脸面,请得动仙师亲临?莫非就是前几日引出两道光柱,惊动全城的那位?
在场知情的奚月明愣了许久,回过神,向前走了几步,在人群的最边缘看着门外,准备下去迎接仙师。
小厮推开了门,一位身着素净白衣的中年人淡笑着走了进来。中年人虽然衣饰朴素,但气度极为不凡,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仙人威严。
众人皆知这便是学宫仙师了,纷纷作揖行礼,说道:“拜见上仙。”随后屏息凝神,准备听仙师的喜讯。
中年人负手而立,轩昂飘逸,只听他说道:“吾乃学宫司业林别尘,奉小夫子命,特向贵府道贺高才出世,现已为武苑所收纳门下。奚月明何在?”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眼相顾。
奚氏二家主奚谨之,问一旁的族人:“奚月明,是哪一个?莫非仙师叫错了,我怎不知有此人?”
族人回道:“二家主有所不知,府中确有此人。十年前此子被琅琊奚氏委托我府照顾寄养,现年方十八…………”
族人将奚月明居处一挪再挪,最后与仆役同住等事和盘托出,奚谨之如遭棒击,脸色变得阴沉至极。
奚月明精神一振,迎过去稽首施了一个大礼。
“学生奚月明在此,拜见司业先生。”
众人皆大惊,能称其为先生的,只有学宫学生。只道春秋学宫新收的弟子便是这个家伙?
奚谨之与一旁族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在场众人尽皆哗然,仿佛见鬼,尤以奚俊风脸色最为难看,今天这浑小子当着岳丈老泰山的面,抢了自己的风头,暗暗狠毒地骂道:“混小子,叫化子,你竟敢,你竟敢!”
林别尘笑了一声,摸了摸奚月明的头,递出一张信纸,说道:“好孩子。小夫子传信回学宫,说已经帮你打探到家族消息,我收到信后,见你不在学宫,便赶来了这里,你方便的时候打开看看吧。”
林别尘转身欲走,又想起一件事,说道:“以后起居尽量在学宫,我给你安排住处,这样比较安全。”
奚月明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是。恭送先生。”
话一说完,林别尘这才走了,也不跟在场众人知会,自始至终,只看了众人一眼,若换了其他来客,可谓是极其跋扈无礼的举动,但这可是学宫仙师,没人胆敢生出一丝不满,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奚月明攥着信封还在原地,将要打开,想起不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塞进衣服里。
奚谨之领着奚氏众人围了上来,奚谨之说道:“月明侄儿,我是二家主奚谨之,恭喜你拜师学宫门下!想不到我奚氏一族竟有像你这般的青年才俊,叔父乐不可支,咱家如今也算门楣光耀,今后你就是我奚氏最大的靠山了!”
奚谨之很聪明,故意装傻,不急着道歉求和,他知道若如此做,反而欲盖弥彰,直接激怒了奚月明,饶是如此,仍被奚月明察觉到一丝谄谀之意。
奚月明想:“我一旦发迹,他们对我的态度立马就转变了。世间人情冷暖,常在贵贱的变化中察觉,这样的好意,其实最为轻贱,不值一提。”摇了摇头,轻轻说道:“二家主言重了,奚月明区区门下学生,不足为外人道。”
众人皆心想:“这未来的仙师言语轻柔谦和,便像春日之溪流,细细流淌,令人宁静。”
奚谨之扶着他,献媚说道:“侄儿,可否借步到内堂一叙,族人们为你准备庆典之礼。”
众人都起附和道:“是啊!是啊!大家只待公告天下,月明侄儿将要名动京城!”相视大笑,好似真已经名动京城。
奚月明闻言,忙摆手拒绝:“谢谢大家好意,此事微不足道,奚月明请勿为我费心了。”说罢稍施一礼,回头便走了。
张氏家主目送着奚月明离开,暗自想到:“此子为人甚有特别之处,与帝都诸多少年后辈大有不同。”说完看了看身旁的乘龙快婿奚俊风,他面容铁青,这才想起来他二人处境有些尴尬。
…………………………
奚月明走回偏院房间,打开了崔离遣回的信:
“送琅琊后辈奚月明,近来安好。吾今至琅琊,遍寻奚氏,终于在清溪之林郊找到府邸,但已空荡无人,乃大出所料。查探一番,惊现一耄耋老仆,名唤奚平,且听此人言道:
奚府当年乃是修行者家族,附属昆仑虚下宗天门,世代修习昆仑术法,为之搜罗天材地宝。十年之前,东海仙山有青璃宝剑出世,奚氏前往夺宝,但与神秘家族起了冲突,招致灭门之祸,家主传青璃宝剑予少公子奚月明,送其往京城避难,不成想奚氏竟终于沦落至此。悲也,老仆侥幸逃过一劫,伤残苟活至今,当年偌大琅琊奚氏,世间遥望,惟余少公子与老仆二人,十年之间,远道千千万万里。有道冤冤相报不见尽头,仆夙夜祈福,只盼少公子平安成长,免遭磨难,待归来时,老仆恐已不在人世,呜呼哀哉!”
信读至此,奚月明无声而泣,红了眼眶,纸上文字愈发模糊。
“可叹!汝之身世可怜,吾崔离与之黯然神伤。吾告老仆,少公子奚月明得文武双神柱青睐,已师从春秋学宫,他日必成大器。老仆泪如雨下,只道:我家公子生性宽厚纯良,天赐无瑕道心,即便白沙在涅,绝不浸染。恳请小夫子多加照护,仆不胜感激,仆年事已高,山长水远,不能侍奉左右,公子若遭欺凌,仆愧对琅琊奚氏甚矣!”
只觉茫茫人世之间,仍有一位至亲牵挂着自己,悲喜皆从中来,奚月明几欲号啕大哭,浑身不住地震颤。
“吾略施小技,替老仆医好些许病根,但由于法术侵害已久,无法逆转时间。吾观当日想要杀你之人虽然刻意掩饰,但真气有迹可循,必师出穹庐剑宗。崔离不才,可保你一时平安,你既已踏入修行大道,应当加倍勤修,早日独自面对,清理当年恩怨。此间事了,还望江湖再见。”
崔离的信洋洋洒洒,字迹认认真真。
奚月明呼出一口浊气,擦干了泪水,怔怔想道:“待我修行入门完毕,立即返回故里,去见见这位老人家。”
“崔离先生,不,小夫子,也算是我真正的师长……”
这十年里,自己往琅琊寄了很多信,但都是石沉大海,现在想通了,自家居然是修行者家族,普通信使又怎么找得到?
琅琊方面杳无音讯,原来是因为当年的人都已经死去。
奚月明日思夜想的,不过是一座死的宅邸罢了。
所谓奚家少公子,不过也是孤魂野鬼。
更加令人难过的是,那位老人家不知道的,当年爷爷将自己送往帝都的事,穹庐山方面追查了十年,现在更是找上了门来。
将信塞回衣服,奚月明跨出门去,凝神看着天空,密云涌起,他自顾自说道:
“穹庐剑宗,竟致我家破人亡,恶造杀孽之人却逍遥快活,还想穷追不舍。我奚月明并非怯懦之辈,即便难如登天,有朝一日我誓必跻身青云之境,了却这血海深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