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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错过

射雕之缘起全真 随心一粟 8312 2024-11-11 17:31

  清脆的马蹄声踏破了终南山午后的清寂。重阳宫那熟悉的朱漆山门在苍翠掩映中露出飞檐一角,展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心中那份近乡情怯之感竟悄然淡去,反而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取代——他此行的念想,大半都在那后山古墓。深吸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展辰牵马徐行。

  “福生无量天尊!”果然,未及入门,两个约莫十三四岁的清秀道童已趋前施礼,拦住了去路,“此乃重阳宫清修之地,香客少待,还请施主止步。”

  展辰哑然失笑,心中暗道:“两年未归,倒成了生客。”这两小道童面容稚嫩,眼神清澈中带着恪尽职守的严肃,显是新晋弟子未久。他们的阻拦虽有礼有节,却在不经意间,像一颗细微的石子投入展辰早已涟漪微动的心湖,激起一丝被故土家园拒之门外的疏离感。

  他也不恼,依礼还揖道:“两位师弟有礼。在下展辰,乃丹阳真人座下弟子。两年前奉师命下山游历,今日方才回归。却是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

  “你……你是展师兄?!”两个小道童闻言,俱是一惊,齐齐瞪大了眼睛。展辰这名号,他们入门虽短,却早如传说灌耳——掌门大弟子,江湖盛传其武功之强已然可比肩当世四大宗师!全真教中,关于这位大师兄的轶事在三代弟子的窃窃私语里被传得神乎其神。在那些年轻而充满憧憬的心里,展师兄是遥远星辰般的存在,光芒耀眼却又模糊难见。巨大的差距,早已将嫉妒碾碎,唯余深深的敬仰与好奇。此刻真人乍现眼前,这冲击让他们一时失语。

  两人面面相觑,踌躇难决。展辰声名远播是真,但常年漂泊在外,即使当年在教中,也多在山后静修,少入重阳宫。他们确实未曾见过。那点敬仰,此刻被“冒认”的疑虑压下,脸上便显出犹疑与戒备来。

  “展师兄!你回来了!”

  一个清朗声音自身后传来,恰如破开凝滞的春风。但见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年轻道人飘然而至,身量高挑,面容清俊,气质温雅端方,正是尹志平。

  “见过尹师兄!”二童如见救星,连忙行礼,神色稍安。

  “尹师弟,久违了。”展辰微笑拱手,心中那份难以启齿的熟悉“膈应”悄然浮现。尹志平步履从容,道袍纤尘不染,望之如芝兰玉树,此刻眼神坦荡,纯粹是同门重逢的欣喜。展辰暗叹:“金老误我!如此人物,只叹那宿命一瞬……”此刻的尹志平,无论仪表谈吐,道学修为,确为三代弟子翘楚,无可挑剔。

  得了尹志平温和而确凿的引介,申志凡、祁志诚两名道童慌忙重新见礼,眼中闪烁着激动与难以置信。展辰一一还礼,那点因陌生感而生出的隔阂便在谦和一笑间消散。终于踏入山门,熟悉的香火气息与诵经声隐隐传来。一路行去,宫观依旧,廊柱漆色似新,却添了许多面孔。与相识同门招呼间,彼此眼神中都流淌着时光刻下的痕迹。他将马匹拴好,定了定心神,转身迈着沉凝却难掩急切的步伐,直奔师尊丹阳真人的静室。古墓虽在前召唤,师道尊严,礼不可废。

  “弟子展辰,拜见师父!”展辰肃立于门外,躬身行礼,声音里是自己也未察觉的一丝紧绷。

  “是辰儿?进来说话罢。”室内传来马钰温润中带着不容错辨的欣喜的熟悉嗓音,这声音如同一剂定心丸,抚平了些许纷乱。

  推门而入,静室清幽,檀香袅袅。但见师尊马钰道人端坐蒲团之上,面色慈和温润,目光如深潭般沉静包容,岁月似乎只在他鬓间添了几缕更明显的霜色。展辰再次深施一礼:“弟子叩见师父。”这一拜,多了几分从前或许淡薄、经世事打磨后方知珍贵的孺慕。

  “免了免了。”马钰笑着起身,亲手将他扶起,宽厚手掌在他臂上略作停留,“眼神倒是沉稳不少,然这气息……心中有事?”他佯怒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恁多礼数!说吧,可是念起我这糟老头子,才想起回山看看?”

  展辰自幼得马钰教养,敬如父师,相处却素来不拘俗礼。马钰性情豁达,对此非但不以为忤,反觉亲近自然,视之为赤子之心。

  展辰顺势起身,嘿嘿一笑:“师父此言差矣,知书达礼,人之本分嘛!”内心却因师父这毫无机锋的关切而微微一暖,那急于前往古墓的焦灼也压下半分。

  马钰忍俊不禁,虚点他道:“油嘴滑舌!这满山上下,就属你和你那‘老顽童’周师叔最是没个正形!只不过你不似他痴迷于杂耍玩闹罢了。”

  “师父,您这分明是在说师叔祖呢。”展辰笑嘻嘻地反驳,师徒间那熟悉亲近的氛围瞬间回归。

  “不可妄议尊长!”马钰轻拍了下他肩膀,眼底却带着暖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想当年……”他顿了顿,终是没继续说下去。全真教当年风雨飘摇,老顽童周伯通这一走便是十五六载音讯全无,个中艰辛,尤其内忧外患、强敌环伺时的无力感,不足为外人道。索性当时王重阳计高一筹,重创了西毒欧阳锋二十载,为全真争取了喘息之机……“俱往矣,”马钰轻叹,旋即收敛心神,看向展辰,“平安回来便好。”

  师徒间短暂的笑谈如清风拂过,氛围转回沉静。展辰压下心中关于李莫愁的揣测,将下山两载的遭遇,细细道来。从大漠分袂时师父叮嘱犹在耳畔,到江南醉仙楼风波的惊心动魄;从东海孤舟之上,侠客岛上得传《太玄经》的离奇,到巧遇剑魔独孤求败习得无上剑道的震撼;再到最终得周伯通相授那卷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九阴真经》……桩桩件件,有奇遇的欢喜,有对敌的豪情,更有惊魂一刻的后怕。说到东海鲸波之上与那裂浪巨齿鲨的惊魂搏命时,马钰捻着胡须的手指不自觉地一紧,眉头紧锁。说到《九阴真经》一节,展辰语气放缓,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目光探寻地望向师尊。

  马钰静静听完,指节在紫檀茶几上轻叩几下,沉默片刻,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眼中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与后怕:“世事机缘,不可强求。你非我道门真人,未受戒箓,师叔他行事自有其道理……只是那东海的巨鲨…”他下意识地伸手在展辰手臂上拍了一下,仿佛要确认眼前弟子的真实,“早知江湖如此险恶,步步惊心,为师……”言语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深深的懊悔。

  展辰心头一热,忙宽慰道:“师父宽心,弟子这不是回来了么?还习得一身天下无敌的本事,您该高兴才是!”他看着马钰眼中那真切的忧色,那份源于后世的灵魂也彻底融入了这份深厚的师徒情谊。他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师父,此番奇遇所得,弟子不敢自珍。那《太玄经》神功玄奥,弟子已详录成册;独孤前辈的剑法精要弟子亦已摹录,只是……”

  未等他说完,马钰已缓缓摇头,眼神欣慰更甚,却也带着全真教主特有的、为守护道统而生的固执与清醒:“辰儿,你有此心,欲将一身绝技反哺师门,为师心中甚是宽慰,亦深觉教导有方。”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王重阳画像,变得肃然:“然重阳祖师遗训在前:本门武功,源自道法自然,浩若烟海,精深玄妙之处,门人弟子穷尽毕生心力得其一隅精髓,已是莫大机缘,何必再贪图他山之石?你日后对同门师弟多加提点扶掖,便已是功德无量!至于这经文剑谱……”他指了指几上,“妥善保管,留待真正有缘吧。”

  他话锋一转,嘴角竟带上一丝难以捉摸的揶揄笑意:“倒是有一事,为师想起来了。当年收你为俗家弟子时,你小子便梗着脖子嚷着将来定要下山娶个顶顶漂亮的媳妇回来气死牛鼻子老道。呵呵……”笑意更深,“倒没想到,你这媳妇儿的天缘红线,竟也系在了这终南一脉——古墓清冷孤绝之地!小子,古墓与我全真渊源之深,牵连之广,你如今想必也知晓一二。莫学……”他本想提及某个名字,终究化作一声复杂难言的轻叹,“罢了!情之一字,比那绝顶神功更难参透。为师只愿你珍之重之,莫要负了人家女孩子才好!”

  展辰闻言,脸上不禁微热。王重阳与林朝英那段未竟的憾事,他岂能不知?一个为家国大义负了红颜,一个因情伤至深闭锁古墓……“古墓冷冽,林朝英前辈枯坐其中,怕是将那份炽烈的情感熬成了千年的寒冰……”他心头掠过一声感慨。至于自己与那古墓玉人李莫愁的情缘……细想起来,恍如春日融雪,悄然而至又势不可挡。初识只知其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知晓其日后“赤练仙子”之名的展辰心中还存着几分疏离与警戒。是从何时起,那冰冷外壳下的执着与炽热悄然融化了他的心防?

  展辰嘴角不自觉地微扬,心头涌起一股陌生又温暖的热流。“或许从那一刻,那层名为‘神雕剧情’的隔膜,便被那道决绝的身影彻底撕碎了。”自那以后,他才真正摒弃了旁观者的疏离,倾心相授部分九阴真经中的武学,也彻底向她敞开了心扉……至于那古墓佳人芳心是何时于寒冰下悄然为他绽放?他竟是早已忘记了去探寻……

  匆匆与师父辞别,展辰心绪如被风吹皱的终南山云海,翻腾难宁。再不停留,足下一点,身影淡如青烟,快逾奔马,直掠向后山那幽深的山坳。林密谷幽,蝉鸣渐弱,不多时,那深藏在浓荫覆盖下的漆黑如墨的石墓,便带着孤寂森冷的压迫感,映入眼帘。

  展辰在墓前丈许处蓦然停步,强行压下几欲脱口呼唤那熟悉名字的冲动。他整了整衣袍,运起内劲,朗声说道:“全真后学末进展辰,有要事求见古墓贤邻!烦请现身一见!”声音清越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在寂静山谷间回响震荡,礼数十足却难掩内在的波澜。数十年前旧事,如同无形的鸿沟横亘两派之间,古墓门人对全真弟子向无好感,这一点展辰心知肚明。

  山风掠过林梢,簌簌作响,古墓门前只有一片沉寂,仿佛在无声地拒绝。这寂静的等待,每息都格外漫长,如同钝刀刮在展辰心坎上。等了半晌,那沉重的石门才在沉闷扎扎的摩擦声中,如同巨兽缓缓睁眼般开启了一条缝隙,继而扩大。晦暗的光线自墓内透出,门口出现两位妇人身影。一位形貌粗陋却眼神慈和(孙婆婆),怀中紧抱着个冰雪雕琢般、约两三岁、睁着一双黑宝石般纯净大眼好奇张望的女童(小龙女)。另一位置身当前,身着素白如雪的衣裙,虽已届中年,眉宇间依稀可见昔年清丽风姿,面容却冷峻如终年不化的冰山,眼神凛冽如刀,正是当代古墓掌门——林婉秋!

  这冰霜之色几乎能冻结空气的目光,冷冷钉在展辰身上,刺得他皮肤微寒:“你便是全真展辰?”

  “正是在下,晚辈展辰见过林前辈!”展辰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妙预感,再次拱手,“前辈既知小子名姓,想是莫愁姑娘已然……”他话未说完。

  “哼!”林婉秋一声冷哼,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寒透人心,“世间女子痴傻,多半因着薄幸男儿!你全真教上下,自重阳道人始,更是此中‘翘楚’!劣迹斑斑,令人齿冷!”话语如刀,字字诛心,“今日老身倒要掂量掂量,你除却这张皮囊与巧舌,还有何本事,能花言巧语哄骗得我徒儿如此痴心盲动!”最后一个“动”字尚未落尽,她那素白身影已化作一道惊鸿疾电,瞬间掠过丈许之距!五指骈张如鹤喙,挟带着足以撕裂空气的阴寒指风,直取展辰胸前膻中、气海数处要害!正是古墓派精妙绝伦的美女拳法中极其凌厉的杀招,招式运转开来轻灵飘逸如仙鹤舞雪,其指锋所蕴含的内劲却又狠辣刁钻,专破内家气劲,更暗合古墓武学针对全真心法的克制变化,深得“攻敌之不得不救”的精髓!

  展辰猝不及防,只觉一股阴寒锐气当胸迫来!心中既惊且怒,这误会实在莫名!他身随念动,足尖点地,身形似风中飘羽,凭空向后滑开三尺,堪堪避过指锋笼罩,皱眉沉声道:“前辈何出此言!展某行事,俯仰天地,唯知‘信义’二字!与莫愁之情,天地可鉴,一片赤诚丹心!‘欺骗’二字,从何谈起?!”对方话语刻薄,身份又是李莫愁恩师,展辰打定主意不欲与其真正冲突。当下只将九阴真经中的“蛇行狸翻”身法施展开来,身形在小小方寸之地灵动转折,在对方连绵不绝的掌风指影间腾挪闪避,只守不攻,如影随形般黏住对方攻势,却绝不触碰反击。

  林婉秋见展辰一味闪躲,只道他心虚理亏,心中怒意更炽。含愤出手之下,古墓派的“天罗地网势”意蕴悄然融入招式,招招奇诡刁钻,封缠锁闭,式式皆含深意,似要将展辰的退路尽数笼罩,迫其硬撼!转眼已过十七八招。古墓武学之精妙与克制在她手中展露无遗,攻势如长江叠浪,一浪高过一浪。然而展辰身负九阴、太玄两大神功,阴阳互补已然臻于化境,内息之浑厚绵长远超想象,其身法步法则深蕴独孤剑意之“料敌机先”与“无招胜有招”的至高妙理。他气息沉凝如山岳,身形晃动如飘萍,林婉秋虽攻势如狂潮怒涛,竟始终未能真正触及他一片翻飞的衣袂!

  “前辈!”展辰再次侧身让过一记凌厉的“红线盗盒”,身形翩然落在数尺外一株古松虬根之上,朗声道,““晚辈诚心求见,一再忍让。若前辈执意相逼,休怪晚辈失礼了!”他语气转沉,周身沉稳的气息骤然带上一丝属于顶尖高手的沉凝压迫感,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哼!休要惺惺作态!全真门下,惯会做这表面功夫!老身何须你相让?!”林婉秋怒喝一声,眼中寒光大盛,攻势非但未停,反而因被激怒而愈发凶猛刁钻。

  “想要知道莫愁踪迹?先胜过我手中这一身功夫再说!”她身形如风卷残云再次扑上,双掌翻飞,掌影重重叠叠,竟是化用了“玉女心经”中的“浪涌千叠”之意!

  展辰心中那点因李莫愁而起的耐心终于耗尽!对方咄咄逼人,毫无转圜余地,俨然将自己视作王重阳第二般深恶痛绝。一股愠怒涌上心头:“这女人是更年期综合征了吧?古墓心法讲求十二少十二多、太上忘情,如何压不住这般焚天烈火般的怨气?罢了!泥人尚有三分土性!”见对方招式用老,一记“天女散花”掌势略凝,他眼中精光一闪,觑准其掌法转换间那细微至不可查的气息空档,右掌自下而上平平推出!动作看似缓慢清晰,如闲庭信步,实则蕴藉了至纯至浑、沛然莫御劲力!更因独孤九剑“破掌式”神髓融入其中,掌势一展,便如天罗地网无形张开,锁死了林婉秋所有可能闪避腾挪的精微退路,逼其不得不硬接!

  林婉秋脸色剧变!她得了林朝英传授武艺,本以古墓绝技的繁复奇变与先天克制全真武功,岂料对方这看似朴拙的一掌推来,其方位、角度、后劲变化之妙,竟将古墓诸般拆解手法都笼罩在内,如同蜘蛛粘住飞蛾!此刻再想以“千瞬移形”步法避让已是万难!仓促间她唯有银牙紧咬,将数十年精纯古墓内力毫无保留地提起,贯注双掌,硬撼上去!心中电闪:“小子狂妄!竟敢与我比拼内力?!”

  砰——!

  双掌交击,沉闷巨响如同巨石落入深潭!狂暴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地上无数枯叶碎石!展辰双足微微在地面踩出两个脚印,身形却如铸定海神针般岿然不动!

  林婉秋只觉一股雄浑至极、刚柔并济的磅礴巨力如同决堤怒浪般透掌涌入!她的古墓内力如撞上铜墙铁壁,瞬间溃散!身不由己,如同被无形的巨槌轰中,“噔噔噔”连退七八步,每一步踏地都发出沉闷裂响!直退至后背“砰”地撞在一株粗壮树干上方才强运残存真气止住身形。

  一股甜腥涌上喉头,被她死死压下,胸腹间气血翻腾如沸,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难受到了极点!展辰虽恼这林朝英的侍女胡搅蛮缠,但她到底是李莫愁的师父,这一掌,只用了四成力道,林婉秋的内伤纯粹是被她全力一击的掌力反震所致。

  林婉秋骇然望向那收掌而立、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刚刚只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年轻男子——那掌力中蕴含的深厚如渊的功力和磅礴无尽的后劲,简直是平生仅见!远超她对于全真武功的理解!“他…真的只有二十许年纪?这等内力修为,纵使小姐当年全盛时怕也远远不及……他方才若多用一分力,我恐怕……”一念及此,那股源于旧怨的敌意与怒火反而迅速散去,只剩下无法言说的惊骇和对徒弟择人眼光的复杂确认——难怪那冷心冷情如莫愁,竟也肯为他离开这终南古墓牢笼。

  展辰缓缓收势归元,拱手道:“情非得已,晚辈只为自保,前辈见谅!”

  林婉秋扶着树干,强忍着经脉的刺痛,缓缓站直身体。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翻涌的气血,面色依旧如冰,眼神却从之前的冰冷憎恶,转化为一种沉郁难解的光芒:“罢了……老身……技不如人。你武功已臻化境,方才亦已手下留情,更胜……”她话语微顿,终究不愿说出那个名字,只以眼神向重阳宫方向淡淡一瞥,鄙夷与伤感混杂,“更胜那人当年虚伪!”她不再看展辰,目光投向古墓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凝肃、切金断玉:“小子,你给老身记住!今日一掌之赐,看在莫愁面上,就此揭过!”她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护犊之意,再次钉住展辰:“然!倘若他日你敢有负我徒儿莫愁……但凡让她眼底含上一点委屈,心头蒙上半丝尘埃!即便你武功通天彻地,逃到九霄云外海角天涯,老身残喘之躯,也必寻到你!纵使万死,亦要与你……不死不休!”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幽谷山风中带着金石碎玉般的决绝与疯狂的母性,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印向展辰的灵魂!怀中的小龙女仿佛感知到这份凛冽肃杀,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展辰心神巨震!这份来自至亲的、偏执到几乎疯狂的保护欲,让他动容亦使他责任倍增。他肃然挺身,迎着林婉秋那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目光缓缓说道:“前辈但请放心!展辰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当今天下,无人可伤莫愁分毫!”

  林婉秋死死盯住展辰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灵魂的最深处。许久……那紧绷如弦的杀意缓缓收敛。她轻轻拍抚了下怀中被誓言惊扰到的小龙女,目光掠过展辰年轻而肃穆的脸庞,最终落到他背上一泓秋水般的剑柄之上,那柄属于独孤求败的孤寂传承之剑。“哼!”她最终只吐出一个含义不明的单音,“但愿你说到做到。江湖凶险,人心险恶尤胜鬼神。你好自为之……走罢!”言毕,不再犹豫,转身便欲步入墓中。

  “前辈!莫急!”展辰再也按捺不住,急步上前追问,“莫愁她此刻……”

  “莫愁——不在!”林婉秋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冰冷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钢针扎来!

  “请问前辈,可知她……去往何处?”展辰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急切,心脏猛地悬起。

  林婉秋扶着冰冷的石门边框,身体似乎微不可查地僵直了刹那。怀中的小龙女忽然伸出小手,朝着山外迷茫的远方胡乱指了一下。墓穴深处的寒意涌出,将她的背影衬得更加孤绝。冰冷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的三个字,如同三把生锈的钝刀,切断了展辰最后的希望:“不知!”

  “砰——嘎吱吱……”

  厚重的石门在刺耳得令人牙酸的摩擦巨响声中被重重关上,巨大的冲击力扬起一片尘土,也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最后一丝微光消失在石缝间,古墓再次化为一尊冰冷的、沉默的、拒人千里的庞然大物。那关门之声,如重锤擂在展辰心鼓之上!

  “……”

  展辰僵立在原地,暮色沉沉,山风卷着冰冷的石砾扑面,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与衣袍。眼前只剩那紧闭的、象征着隔绝与谜团的黑沉沉石门。一瞬间,震惊、失落、一丝被迁怒的委屈、还有对李莫愁行踪不明的浓浓忧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四肢百骸,让他几乎忘了呼吸。他就那样定定地站着,像一尊凝固在山风中的石雕,时间都仿佛停滞下来。

  半晌,一丝苦涩之极、几乎带着自嘲意味的笑纹才极其艰难地爬上他的嘴角。

  “呵……”

  低沉的笑声被风扯碎。

  “阴差阳错……竟是这般……完美的错过?”

  这两个字“完美”被他念得异常沉重,充满了荒谬与无奈。一股巨大而无言的茫然席卷而来。李莫愁早已下山!浩瀚江湖,莽莽天地,她又会去往何方?江南?嘉兴?还是……盲目地去寻找不知去向的自己?无数纷乱的念头在他脑中乱窜。

  他猛地一甩头,仿佛要将这如麻的思绪尽数甩掉!眼神在刹那间由迷茫焦灼变得锐利如鹰,如同被强行压入剑鞘的利剑!

  “当务之急!先回重阳宫!莫愁若寻我,必先至嘉兴!此乃唯一线索!”归家之路,竟成寻人起点!这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足下在冰冷的墓前岩石上轻轻一点,再无半分留恋!整个身体如同蓄满劲矢的强弓骤然释放!人已如一只风雨中疾速归巢却注定要错过伴侣的孤鸿,借力腾空而起!青色身影在林梢与暮色之间迅捷无比地闪烁了几下,便彻底融入那愈发浓郁、包裹一切的终南山影之中,朝着远处重阳宫刚刚亮起的数点如豆灯火,义无反顾地疾掠而去。

  在他离开后的幽寂古墓深处,石室之内,一盏微弱的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林婉秋面无表情地抚摸着冰玉寒床冰冷刺骨的床沿。她怀中,熟睡的小龙女手里,不知何时捏着一小块折叠得很是粗糙的、边缘染着淡淡桃红色胭脂痕迹的布帛一角——那颜色,与李莫愁素来清冷的面容上,只在极其欢喜时才会透出的淡淡绯红……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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