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醉仙楼风波已息,展辰辞别周伯通与黄药师,径自策马南归,欲先返嘉兴赤霞庄稍作休整,再作北赴终南山的打算。江湖上许久未闻“赤练仙子”李莫愁的消息,他心下揣度,或许她已然回返古墓。
正思忖间,忽听一声嘹亮马嘶在不远处响起。展辰勒马望去,却见一匹神骏的枣红马正朝他兴奋嘶鸣,马旁地上,仰面躺着一个昏迷的青年,约莫二十岁上下。
“郭靖?”展辰定睛一看,立时认出,身形微晃已至郭靖身旁。略一查探,展辰的眉头便微皱起来:“这是蛤蟆功的伤势?郭靖居然又撞上了欧阳锋?”展辰虽不精医术,但与西毒数度交手,其狠辣独门的劲力自不会认错。
万幸郭靖修炼《九阴真经》已有小成,内功底子颇为深厚,此刻虽因重伤昏迷,体内真气却自发护住了心脉,暂无性命之虞。
“郭兄弟,多亏你这匹通灵的宝马识人,否则……”展辰看了一眼焦急转圈的枣红马,不再耽搁,立时将郭靖扶正盘膝坐好,自己亦坐于其后,掌心贴上其背心,缓缓将柔和内力度入郭靖体内。
不过一盏茶工夫,郭靖便悠悠醒转。“展大哥!蓉儿她……!”刚睁眼,强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
“收摄心神!有话容后再叙!”展辰沉声喝道。郭靖只得强压心焦,闭目配合疗伤。又过了半个时辰,待郭靖气息渐趋稳定,展辰这才缓缓收功。
郭靖此时已能行动,只是内伤未愈,面色仍有几分苍白。此地距赤霞庄不远,展辰携郭靖上马同行,不多时二人便入了庄内。
“郭兄弟,究竟发生了何事?这蛤蟆功的伤势,除了欧阳锋,怕是没有第二人能为。”展辰奉上一杯清茶,问道。
“展大哥说的不错,正是那老毒物!”郭靖当下便将与黄蓉刺杀完颜洪烈功败垂成,如何被裘千仞所擒,又如何被欧阳锋暗算,黄蓉为救他身陷敌手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言及黄蓉生死不明,这个粗豪汉子再也按捺不住,悲声道:“都怪我无能,累得蓉儿……那老毒物手段狠毒,蓉儿她……她……”想到痛处,竟至抱头痛哭。
展辰略一沉吟,拍了拍郭靖肩膀道:“郭兄弟,莫要过分忧心。黄姑娘她……未必就已遭了不测。”
“什么?”郭靖猛地抬头,眼中现出一丝希冀。
展辰点头道:“不错。依我看,黄姑娘性命当是无虞。”
“可……可那是欧阳锋啊!”郭靖急切道。
展辰抬手打断:“我知你所虑。欧阳锋狠辣无情,落入他手似乎绝无生机。但你只知其狠毒,却忽略了他的执念。”见郭靖不解,展辰续道:“欧阳锋虽号西毒,行事无所不用其极,然其毕生所求,便是要练成《九阴真经》,成为武功天下第一。在他心中,那真经胜于一切!黄姑娘是唯一知晓经文全貌之人,只要真经未到手一日,欧阳锋便绝不会伤其性命,至多让她受些皮肉之苦罢了。再者,黄姑娘机变无双,说不准此刻正将老毒物耍得团团转呢!”
“当真?”郭靖眼中光芒复燃,“蓉儿真的暂时无碍?”
“十之八九。”展辰笃定道。
“那我现在就去找她!多耽搁一刻,蓉儿便多一分危险!”郭靖霍然站起,便要往外冲。
“且慢!”展辰探手按住他,“你此刻去找,打得过西毒么?岂不是白白送死?”
“打不过也要打!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将蓉儿救出来!”郭靖大吼。
展辰摇头:“救人岂是只凭一腔血勇?如今他们在何处?你连个方向都没有!更何况你内伤未愈,至少需将伤势调养好,方能放手一搏!”
“可是蓉儿……”郭靖还想争辩。
展辰再次打断:“兄弟,磨刀不误砍柴工!要对付西毒,必要养精蓄锐。如今黄姑娘已是丐帮帮主,丐帮弟子遍布天下。你当速与丐帮联络,发动帮中弟子打探消息,岂不强过你一人大海捞针?一旦有了确切消息,我们便可谋定后动,以逸待劳,救人之事方能事半功倍!”
“可是……唉,好吧!”郭靖虽心急如焚,却也知展辰之言句句在理,当下只得强压焦躁,暂留赤霞庄养伤。
展辰的赤霞庄难得如此热闹,又添了个人。郭靖心焦如焚,纵有展辰日日以内力助其疗伤,又用了庄内存下的珍药,他也只休养了短短半月有余,待得内伤甫一稳固,便再也坐不住了。这一日,他得知丐帮弟子在北地似乎探得些许线索,立即向展辰辞行,匆匆跨上他那匹神骏的枣红马,踏上了茫茫寻人路。
赤霞庄门前,夕阳余晖将郭靖魁梧的身影拉得很长。展辰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耳边仿佛回响着他谈及黄蓉时那斩钉截铁的话——“打不过也要打!便是拼了这条命……”展辰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怅惘与明悟,忽而理解了昔日曾于古籍中看到的那句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或许这正是江湖儿女间独有的那份炽烈与执着罢?
送走郭靖,偌大庄院复归清寂。展辰也无意久留,收拾了些金银细软,也牵马离了这景致婉约的江南水乡,取道西北,直向终南山而去。
醉仙楼一战震动江湖,却也暂时涤清了波谲云诡的风云,使得武林有了片刻喘息。沿途平静,加之展辰脚程甚快,不出半月,巍峨连绵的终南山已然在望。
山峦叠嶂,草木葱茏,终南山依旧如故。展辰勒马山前,仰望那熟悉的峰峦叠翠,心头不禁感慨万千。
忆想当年,若非这山中奇遇,得遇马钰道长点化恩传,自己一个懵懂少年又怎会踏上这莫测高深的武道之途?又怎会在这莽莽群山之中,邂逅那一抹清冷如月的倩影?
这一路行来,倚仗着前世些许“先知”的记忆,他避凶趋吉,辗转习得上乘绝学,一身武功几可睥睨当世,竟是将前世那萦绕心头的侠客梦,于这方天地间圆得七七八八。唯一遗憾的,恐怕便是那“归乡”之念,渺茫如水中之月了……
“若这一身功夫能带回那“蓝星”……呵!”展辰自嘲地轻笑一声,收回飘远的思绪,甩鞭催马,沿着熟悉的山道,直向那全真教祖庭重阳宫而去。
终南山后,活死人墓外。
古木参天,隔绝了尘世的喧嚣。此刻,在这墓外空地上,四位女子静立其间。三位身着素白衣裙,唯有孙婆婆怀中那个小小女童身着嫩黄小衣。
两老一少一幼。那两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一位面容清癯,眉目间依稀可见昔日丽色,只是岁月刻痕下笼罩着一层不易亲近的肃然霜气,正是古墓派现任掌门林婉秋——昔年林朝英身边的贴身侍女。另一位老妇面貌却是奇丑,正是终年守护着这片古墓的孙婆婆。她怀中紧紧搂着的小小女童,不过三四岁年纪,粉雕玉琢,皮肤赛雪,一双眼睛澄澈灵动如同山间清泉,带着不谙世事的好奇,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这自是日后的“小龙女”。
至于那唯一的妙龄少女,芳华正茂,约莫十七八岁光景。她面容秀美绝伦,肤色莹白如玉,眉若远山含黛,眼似寒潭凝冰,本应是倾国之姿,偏生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冽寒雾。这份寒意并非刻意,却似与生俱来,深入骨髓,即便此刻她不言不动,也足以让观者感到高山仰止般的冰寒。她便是林婉秋的首徒,李莫愁。
山风轻拂,掠动素白衣袂,场面寂静异常,唯有风穿林木的飒飒声。良久,林婉秋那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莫愁,你心意当真已决?”
“是,师父。”李莫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弟子心意已决,望师父……成全!”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丝复杂的波澜,表情却依旧沉静如水。
林婉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能穿透皮相,直击心湖。终于,她微微一叹,语气疏淡依旧:“也罢。你既意已决,为师亦不复多言。若能接我百招不败,我便允你下山。只愿……”她微微一顿,“他日莫要悔不当初便好。”
“弟子省得。”李莫愁深吸一口气,抬眼迎向师父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剑。“请师父指点!”话音落处,她身形已动!
未见其如何蓄势,那素白身影已如风中飘絮,水中浮萍,不带半分烟火气,倏然欺近林婉秋身前三尺!深知师父修为深不可测,李莫愁不敢有丝毫托大,一出手便是平生全力!
只见她左手斜斜高举,柔若无骨,右手五指却如抚琴拨弦,倏忽弹出,每一指都暗含凌厉劲风,直取林婉秋身前大穴——正是美女拳法中极尽妍美姿态又暗藏机锋的一招“昭君出塞”。林婉秋足尖轻点,身形微侧,如弱柳扶风般避过指风。
李莫愁招随心动,毫不停歇。一招落空,她双手骤然合拢,如呈寿礼般自下向上猛地托打而出,拳风呼啸,直取林婉秋下颌要害——这却换成了“麻姑献寿”。林婉秋不慌不忙,颈项微仰,身如惊鸿后掠半步,再次让过。
就在这一仰一避的刹那,李莫愁身影倏忽一折,如同鬼魅般竟已转到林婉秋身后!化拳为掌,裹挟着一股阴柔冷冽的掌风,闪电般劈向林婉秋肩颈——最后一招“貂蝉拜月”已至!
三招相衔,由“出塞”之怅惘到“献寿”之庄谨,再至“拜月”之肃杀,前后贯通,一气呵成!其出手之迅捷,变招之诡谲,拳意神态之变幻,与当年初遇展辰时所使的同套拳法相较,何止胜出十倍?这份进境,显是内功精进、临敌经验日丰之故。
只可惜,她的对手是林婉秋。这古墓拳法源自林朝英绝顶才情,经林婉秋数十年浸淫,早已烂熟于心,深得其中三昧。她让过三招,神色仍是古井无波,口中轻叱:“看招!”手中招式立变,同样展开美女拳法迎敌。
一时间,这古墓前的空地上,只见两道素白身影交相旋舞:
“文君当垆”——李莫愁拳若素手挽袖,林婉秋指似轻点酒旗;
“弄玉吹箫”——李莫愁指风发出破空锐音,林婉秋拂袖轻卷如引凤鸣;
“洛神凌波”——二人步法轻灵,踏雪无痕;
“钩弋握拳”——素手紧攥,劲力暗蓄;
“红线盗盒”——身法奇诡迅疾;
“木兰弯弓”——拳掌虚引,开合如满月。
历代红颜奇女子的百转愁肠、千般情态、万种风姿,尽数被林朝英妙笔化入此等拳掌之间。此刻林婉秋师徒二人施展出来,虽是性命相搏的武学较量,动作却如行云流水,姿态妙曼无方。若是有外人旁观,绝难想象其中凶险,恐只见得两位仙子身着素纱,在这幽寂的山林间婆娑起舞,飘飘然有御风凌云之感。
转眼二人已交手三十余合。场面上看似平分秋色,互有攻守,难解难分,实则李莫愁已渐感吃力。林婉秋数十年功力积累,经验老道之极,招数运转圆熟无暇,气脉悠长如大江奔流。她对这套拳法的领悟更在李莫愁之上。此刻她招式渐紧,虽仍是同源拳法,却如一张无形之网悄然收紧,已将李莫愁裹于其中。李莫愁只觉师父每每后发先至,总能料敌机先,自己的攻势仿佛陷入了泥沼,竟有些施展不开,招架虽勉强尚可,还手之力却越来越弱,已然落了下风!
若非李莫愁得展辰传过部分《九阴真经》的心法要诀,不仅根骨资质得以洗练提升,功力大进,更借此对武学一道触类旁通,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尤其经中所载的玄妙身法,屡屡在她将要被制之时,于间不容发之际摆脱困局。只怕五十招内,她便已然败落。
“师父修为竟精深至此?虽无展大哥掌力那般刚猛无俦,如江海狂澜,但她这缠丝般的绵密拳势,犹如附骨之疽,无穷无尽……我以《九阴》所载绝学相抗,竟依然力不从心?难道这近百招之约当真如此艰难?”李莫愁心头微紧。
“不!不行!定要坚持下去!眼下已是八十余招了!只要撑过最后十余招……展大哥……等我!”一股狠劲自心间勃发,生死符般的执着瞬间燃遍了四肢百骸!李莫愁银牙紧咬,清叱一声:“着!”体内蛰伏的九阴真气骤然爆发!
刹那间,她身形一晃,竟如烟如雾般分化出三道真假难辨的身影!正是《九阴真经》中的绝顶轻功——螺旋九影!三道身影虚实相生,如鬼似魅,瞬息间已将林婉秋围在核心!
左影指如鹰喙,抓向林婉秋左臂曲池穴,指尖带着破空锐啸!
右影掌影翻飞,掌缘如刀,斩向林婉秋右肋!
中影双手屈指如钩,带起十道锐利无匹、足以洞金裂石的阴寒罡风,势若奔雷,兜头盖脸笼罩林婉秋全身!
此乃《九阴真经》中的绝技——九阴神爪(摧坚神爪)!
三道影,九道爪!爪风之厉,劲气之寒,瞬间将周遭数丈内的树叶绞得粉碎!
林婉秋纵使早已有备,此刻也不禁心中一凛!她虽知这徒儿出山数月,得展辰传授过几手上乘功夫,古墓中人又自有矜持,不屑深究他派武学,此刻当真亲身对上,才知其中威力竟至于斯!
“好生诡异的身法!好霸道的爪功!”电光火石间,林婉秋念头急转,“此等武学若修炼至巅峰大成,身化九影,爪裂精钢,我古墓之中,怕是唯有练成小姐亲传的《玉女心经》,方能与之分庭抗礼!莫愁这丫头习练日短,功力未能尽展其威,否则今日便是为师也难讨得好去!那全真小子肯以此等绝学相授……待莫愁之情,倒也……”这念头一掠而过。强敌当前,她更不敢有丝毫怠慢!
林婉秋口中低喝一声,双臂疾如闪电,倏地交叉环抱身前,一股雄浑精纯的古墓内力自丹田涌出,灌满双臂!
双掌翻飞,快似漫天飞雪!
拳势密集,恍如千点梨花!
正是美女拳法中至快至猛的一招“梁红玉击鼓”,以排山倒海之势,迎向那漫天扑来的犀利爪罡!
蓬!蓬蓬蓬蓬蓬!
内力与爪罡剧烈碰撞,劲气四溢!李莫愁的三道爪影竟被这密不透风的拳掌硬生生震散大半!然而,林婉秋击碎爪罡却未退半步,反而揉身疾进!
双掌划出道道玄奥弧线,掌风由刚转柔,如千缕丝线交织!
衣袂飘飘,身形疾旋似落叶飞花!
非是螺旋九影的分化,却将古墓绝学天罗地网势的至精至微之处,融入这刚柔并济的拳掌绵劲之中!
刹那间,一张以柔劲织就的无形大网,竟将李莫愁三道身影后续的所有诡异迅捷的变化攻击,尽数笼罩、牵制、粘附了进去!任凭李莫愁身影如何幻动,爪风如何刁钻凌厉,竟都被这密织的大网阻隔粘滞!一时间,纵有《九阴真经》的奇功相辅,李莫愁竟反被师父那如丝如缕、却又坚韧绵长的劲力隐隐压制!
师徒两人,一快似追魂电闪,一密如天罗地网;一爪风裂石断金,一柔劲连绵不绝;三道身影鬼魅幻动,一身素衣岿然如山!战况激烈到了极致!劲风所及,草木俯首,石屑纷飞!
九十七招!九十八招!九十九招!
“莫愁!”林婉秋的声音在急风骤雨般的交手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为了一个“情”字,值得你押上此身修为,乃至终生孤寂?!”
这一问,如惊雷炸在李莫愁心田,也正点在九十九招旧力已尽、新力将生的一瞬!就是这心神微不可查的一震!
林婉秋窥破那转瞬即逝的破绽!她眼神骤凝,织就的“天罗地网”猛然收紧,全身功力刹那凝聚于右掌!
无视那尚在咫尺、却因气机被牵而慢了半分的爪影,
一掌如同穿透层层叠叠的雾气云纱,
悄无声息,却又蕴含开碑裂石的沉雄力量,
正中李莫愁匆忙格挡的右臂内侧!
“噗!”
一声闷响,李莫愁如遭重锤轰击,剧痛自右臂瞬间蔓延全身,护体真气一溃,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跌飞出去!她人在空中,一口真气几欲涣散,气血翻腾。
林婉秋一掌得手,身形没有丝毫凝滞,揉身再进!最后一招,胜负已分!她需在最后一招内制住爱徒!
就在李莫愁身形后跌、林婉秋如影随形扑至的刹那——
“师父小心!”
半空中,李莫愁强提一口真气,发声清叱!同时,她不退反进,足尖在一株古松上猛力一点,借势将下坠之势生生遏制了半息,人犹在空中,玉手已轻描淡写地屈指一弹!
嗤——!
一枚纤细的银针,如同破开晨雾的流萤,带着一丝微不可闻却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射向林婉秋前扑必经之路上的咽喉要害!时机拿捏得妙至毫巅,正是林婉秋旧力未收、新力未生、身法用老的微滞瞬间!
林婉秋面色骤变!以她的修为,已避无可避!万幸得了李莫愁那一声急切的提醒!
她前冲之势硬生生一顿,左足如钉子般钉入地面,整个上身以一个极其柔韧的姿态猛地向后倒仰!同时,以左足为轴心,身体如风中旋舞的柳絮般陀螺似的疾转了一圈!
那枚夺命的银针,几乎是贴着林婉秋仰面避开的鼻尖与旋身时带起的衣角闪电般掠过,“夺”的一声没入后面一株老松树干之中,针尾兀自颤鸣不已!
第一百招!尘埃落定!
“唉……”
林婉秋长叹一声,似蕴无穷感慨。她缓缓收势,重新站定,周身劲气散去,又恢复成那超然物外的古墓掌门。她望向挣扎着从地上起身的李莫愁,目光复杂难言,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罢了……莫愁,你……过关了。”林婉秋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几分萧索,“为师……不再阻你。于墓中休养两日,待气血平复便……下山去吧。”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字字千钧:“只愿……他日江湖路险,你莫要……后悔今日抉择。”
“师父!”
李莫愁捂着自己兀自发麻剧痛的肩臂,忍着翻腾的气血,疾步上前,“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倒在林婉秋面前坚硬的冻土地上。晶莹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终于冲破了她刻意冰封的心防,簌簌滚落。她没有言语,只是将额头深深叩下,一次,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叩首都沉重而真挚,似要将所有的不舍、愧疚、感激与决绝尽数融于这三记响头之中。
“弟子……拜谢师父……成全之恩!”呜咽之声,终是压抑不住地从她颤抖的唇齿间溢出。
山风呜咽,卷起松涛阵阵。古墓深重,难载人心所求。孙婆婆抱着懵懂的小龙女,悄悄别过脸去。林婉秋默默伫立,目光越过叩首在地的爱徒,投向那迷蒙不知通往何处的山路尽头,默然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