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李莫愁,郭靖一行租了马车,日夜兼程赶往临安府。不过数日,车过钱塘江,临安城已然在望。只是天色向晚,城门紧闭,众人只得暂驻郊野,寻了处江边小村借宿。只见一弯碧水绕过十数户人家,屋舍凋敝,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处处透着萧索。
几人信步而行,不觉来到村东头一间破败酒肆。堂中只有一个呆头呆脑的傻姑娘。本欲买些熟食,眼见如此,唯有亲自下厨。周伯通嘻嘻哈哈逗弄傻姑解闷,顺带看顾洪七公;郭靖则在灶下替黄蓉打下手。不多时,饭菜上桌。众人正待动箸,忽见一个荆钗布裙的少女挽着竹篮走了进来。那少女虽衣着朴素,却难掩天生丽质,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明眸皓齿,清秀端丽,便是与黄蓉相较亦不遑多让。
“呀!”屋内除却心智混沌的傻姑与功力尽失的洪七公,皆是耳目锐敏的高手。少女才一进门,便见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猝不及防之下,惊得她慌忙抬手掩口。
“嘻嘻!又来个俏姑娘!”周伯通抚掌而笑。
“穆姐姐?是你!”黄蓉惊喜起身。
“穆姑娘!?”郭靖登时愣住。
“穆丫头,好久不见了……”洪七公苦笑摇头。
“郭大哥?黄姑娘?七公?”穆念慈亦是愕然,万未料在此处重逢故人。
“好姐姐,吃饭!傻姑今天有饭吃啦!嘿嘿!”傻姑见是熟人,也欢喜雀跃起来。
原来当日燕京脱险,杨铁心夫妇念故园情深,便携穆念慈返回牛家村。然此地经一番变故,早已物是人非,昔日热闹的曲三酒肆,仅余下这痴傻女子。包惜弱心慈,曾想收留傻姑,岂料她终又跑回旧居,无奈之下,只得每日做些饭食,托穆念慈送来。
今日穆念慈照例送饭,未料踏入酒肆,竟与郭靖一行不期而遇。他乡逢故知,众人皆欣喜万分。
“七公,郭大哥,黄姑娘,还有周老前辈,你们怎会来牛家村?”穆念慈放下竹篮问道。
“什么?穆姑娘,此地……是牛家村?”郭靖心头巨震。自幼听母亲提及故土,今日竟误打误撞至此!
“郭大哥,此处正是你的故乡牛家村。”穆念慈含笑点头。
“靖哥哥,恭喜回家!”黄蓉也为郭靖欢喜。
“穆姐姐,你和杨大叔他们怎会住在此处?”黄蓉好奇追问。
“自金都一别,义父义母与我回牛家村隐居,已有数月了。”穆念慈柔声道。
“杨叔父杨婶婶也在此?”郭靖急问。
“嗯。”
“穆姑娘,烦请即刻引路,靖要去拜见叔父婶婶!”郭靖霍然起身。
“靖哥哥!”黄蓉一把将他按回座位,“此刻登门,岂不扰了叔父婶婶用饭?不如先填饱肚子再去!”
“可……”郭靖还待分说。
“蓉儿说的在理!”洪七公哑着嗓子接话,“靖儿,先吃饭。”
见洪七公开口,郭靖只得按下焦切坐下,那副急不可待的模样惹得众人莞尔。
稍后,穆念慈问起七公之事。黄蓉便将桃花岛求亲始末娓娓道来,说到洪七公遭欧阳锋重创、功力全失时,穆念慈已是泪光盈盈。
“七公,您……”
“哎,穆丫头,”洪七公强扯出一丝笑容,摆摆手,“老叫花这辈子啥苦头没嚼过?这点事儿……不打紧!”话虽豁达,眉宇间那份英雄失路的苍凉与落寞,却如何也挥之不去。视武功如命的武学大宗师,一朝沦落至此,个中辛酸,不言而喻。
饭后,郭靖随穆念慈前去拜见杨铁心夫妇。黄蓉与周伯通则在偶然间,于酒肆内发现一处隐秘地道,进而揭开傻姑身世之谜。
次日清晨,郭靖辞别叔婶,与洪七公、黄蓉、周伯通启程奔赴大宋都城临安。郭靖却不知,他的杀父仇敌完颜洪烈为谋岳飞遗著《武穆遗书》,亦率众潜入这南宋皇城。同行者除王府麾下沙通天、彭连虎、灵智上人、梁子翁、侯通海五大高手外,更有欧阳克之叔父,横行西域的宗师巨擘——西毒欧阳锋!
……
烟波浩渺的东海之上,一艘形制诡异的巨舰破浪而行。船身犹如巨鲸浮海,船头镶嵌数十柄森白利刃,宛若狰狞獠牙;船尾弯翘,恰似鲸尾拍波。
一个虬髯戟张的威猛大汉四仰八叉斜躺在甲板软椅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俚俗小曲:“俏妹妹送那情郎哥哟,直送到那门……”几个身着扶桑和服、神情惊惧的女子瑟缩在一旁小心侍奉。四下护卫的巨鲸帮喽啰,个个眼馋地盯着自家帮主那神仙般的快活光景。此人正是巨鲸帮现任帮主——麦鄂祢!
月余前,麦鄂祢率众洗劫了一艘扶桑商船。那些口嚷“八嘎”的浪人被尽数斩落海中后,价值不菲的财货连同这些“异域风情”的女子,便成了战利品。麦鄂祢自此便沉溺其中,乐不思蜀。执掌巨鲸帮已近一年,去年岁末“病故”的前帮主(麦鄂祢结义大哥)留下的家业、妻妾,尽被他“接管”。“正所谓好吃不过饺子”——麦鄂祢的日子过得愈发逍遥。
从前吃饱喝足吹海风,便是人生至乐。如今得了这几个精擅扶桑秘术的尤物,麦帮主更是品味出别样滋味。众“先生”以“诲人不倦”的精神倾囊相授,巨鲸帮上下在“德艺”上青出于蓝,其钻研之精、花样之奇,连原师亦瞠目结舌。帮中兄弟轮番“学艺”之后,灵魂升华不说,麦鄂祢本人连最爱的“饺子”,都觉得味同嚼蜡。
他眯着眼,手指无意识拍打膝盖,淫邪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扶桑女子。
“报——!”一名喽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启禀帮主,东南百海里外似有狼烟升腾!”
“聒噪!没瞧见老子正得趣?”麦鄂祢不耐烦地挥挥手,心念疾转:“东南孤岛何来狼烟?定是遇难者引火求生。这等穷鬼身上能有几个铜板?白费力气!”目光却又瞟向那几个扶桑女子,心头一动:左右闲极无聊,不妨前去瞧瞧,兴许还能再捞些“意外惊喜”?当即挥手喝令:“调转船头,往烟火处开!”
……
百海里外,侠客岛某峰巅。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背负长剑的男子,正奋力扇动一块破布,使火堆冒出滚滚浓烟。此人正是流落孤岛半年有余的展辰!
武功虽臻至化境,可面对这浩瀚汪洋,人力终究渺茫。穷思数日,也唯有放狼烟求救一途。至于来者何人?管他是海贼倭寇,先离开这鸟不拉屎的荒岛再说!半年多野人般的日子,吃尽了茹毛饮血风餐露宿之苦,他早已是濒临崩溃。学武之苦尚可忍受,这原始求生?非现代人能熬!
峰顶守望月余,日日期盼帆影。当海平面上那奇特的鲸状巨船轮廓逐渐清晰时,展辰几乎以为是幻觉。
“船!是船!皇天不负苦心人!”狂喜之情喷涌而出,展辰大笑三声,更加卖力地扇动浓烟。
眼看大船驶近海滩,他迅速熄灭火堆,如鹰隼般飞掠下山。百步距离转瞬即至,展辰内力急提,足尖在浪花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踏着起伏海波飘向大船!几个起落已横越三十余丈海面,临近船身时猛地拧腰发力,身形如陀螺旋起半空,一个凌空前翻,潇洒落定于甲板之上!
“嘶——!”
举船皆惊!甲板上霎时一片死寂,人人目瞪口呆。踏浪奔行三十丈!这可是传说中“铁掌水上漂”裘千仞的绝世神通啊!传闻竟是真的?此等轻功,简直可怖!
虽蓬头跣足,衣不蔽体,但这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已令巨鲸帮众人心头凛然。帮主麦鄂祢好歹也是二流水准,见此神技,亦觉喉咙发干,连忙抢步上前,躬身施礼:
“晚辈麦鄂祢,巨鲸帮掌舵。不知……可是铁掌帮裘老前辈法驾莅临?”
“麦帮主客气。在下全真教掌教真人座下弟子展辰。前番遭遇海难,流落此岛。幸遇贵船,还望帮主能载我回归中原!”展辰抱拳还礼,从容自若。
“不敢当!不敢当!”麦鄂祢心中更是惊涛骇浪!燕京擒赵王、太湖斗东邪……展辰威名早已震动江湖。传闻此子武功已不下当年天下第一的重阳真人!万没想到竟在海上撞见真人!
“原来是展大侠!久仰威名,如雷贯耳!江湖儿女,同气连枝,些许微劳,理所应当!”麦鄂祢连声应承,立刻转头吩咐:“阿成!速带展大侠沐浴更衣,取套上好的新衣来!”
“如此,展辰多谢麦帮主援手!”展辰也不推辞,拱手谢过,便随那喽啰去了。一身褴褛,委实狼狈。
须知江湖,素以武为尊!巨鲸帮纵横海上,干的便是刀口舔血的无本买卖。说好听点是武林帮派,实则与汪洋悍匪无异。实力放眼江湖,不过二三流之属。若遇寻常落难者,早已被剁了喂鱼。今日对展辰如此礼遇无他——
其一,全真教势大倾天,树大根深;
其二,亦是根本——展辰武功盖世,挥手可覆巨鲸帮。若与之交恶,无异自蹈死地。至于什么江湖道义?在这茫茫大海上沉掉的孤魂野鬼,多一个展辰又算得什么?无非是遇见了啃不动的硬骨头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