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皎皎,昏暗却也勉强视物,杨犀摸索着采回来许多果子。
杨犀将果子都放在地上,用不怎么干净的衣袖擦了擦,递给沈九儿,“条件简陋,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杨犀知道沈九儿不能活动,便将果子直接塞到沈九儿口中。
沈九儿一边嚼着果子,一边笑眼看他。
杨犀一边喂她,一边给她讲些故事,像是哄孩子一般,破旧的石屋里充满温馨。
不知怎的,也许这场景勾起两人过往回忆,杨犀渐渐沉默下去,低头不语,沈九儿也眼眶通红。
杨犀将沈九儿喂饱,才狼吞虎咽的将剩下的果子吃掉。
两人各怀心事,都沉默着,不久便传来沈九儿细微的呼吸声。
杨犀枕着胳膊,透过门望着外面黝黑的夜色。
今夜无风,却依旧不减清寒,好在人心火热,烧的人辗转难眠。
杨犀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姑娘,但却不知道能不能给她幸福,“我这样的人,真的配有爱情么,真的能带给她幸福么。”
次日,杨犀身体好转许多,便忙着采药,打水,他从房后发现一口十分隐蔽的地窖,找到几块破碎的火石,两人这才摆脱野人生活,杨犀每日都去捕鱼,却常常空手而归,多时也不过两条,他先将沈九儿喂饱,才就着菜汤吃掉剩下的部分。
沈九儿教给杨犀如何编捉鸟陷阱后,生活水平才略有上升。
杨犀十分谨慎,从不在夜里生火,即时寒风料峭,他也只是多铺些稻草,将门封的严密些。
之后的五六天里,沈九儿依旧不能活动,伤势却大为好转,杨犀悉心照顾她,一方面出于责任,一方面出于爱恋。沈九儿虽然有伤在身,却从不露出痛苦神色,无人时,望着屋顶发呆,杨犀在她身边时,她便总是笑眯眯的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甜蜜。
杨犀捧着块泥蛋子进门时,沈九儿正蹲在脸盆边,一边挽着发髻,一边冲他微笑。
“九儿能起身啦!”杨犀惊喜道。
杨犀将泥蛋子摔碎,顿时透出阵阵鸡肉香味,他折了一只鸡腿递给沈九儿,两人盘膝坐在床边,狼吞虎咽。
饭后,杨犀沉吟了许久,慢慢说道,“九儿既然已经好转,我们也该离开此处了。”
沈九儿微微一愣,低声道,“恩,除了内力还有些迟滞,其他倒不妨事。”
杨犀挽起衣袖,沈九儿便习惯性的将手腕递给他,杨犀号完脉,点点头,“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内力这东西,我也不懂,九儿若是还没痊愈,我们不妨再待几天。”
沈九儿点点头,没多言语,似有重重心事。
饭后,杨犀在房后不知道忙什么,沈九儿卧床多日,觉得身体都发臭了,偷偷看了杨犀一眼,见他忙碌着,便偷偷溜下山,去河边洗漱一番。
傍晚时分,夕阳映着云彩,将它染成灿烂的红霞,杨犀邀请沈九儿一起欣赏,两人来到不远处的山头上,面西而坐,夕阳照在两人脸上,暖暖的。
杨犀侧头看着沈九儿,夕阳给她的脸颊染上一层红晕,看着她今日里少有的璀璨笑容,他多想时间在这一刻变慢,让他能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将她永远印在心里。他知道一但离开这里,两人的生活将永远不会再有交集,沈九儿是有故事的人,他也一样背负着命运无情的枷锁踽踽难行。
沈九儿转头看着杨犀,直直的和他目光相对,她喜欢这个比他大的多男人,喜欢他的温柔善良,古道热肠。
但是即使感情上有些迟钝的她也能感觉到他的刻意疏远,他从不与她目光相对,即使眼神偶有相遇,他也要躲闪开,却又不自禁的偷偷看她。她能感受到他的温柔体贴已然超过一个大夫对病人的责任。
此刻,两人目光相对,所有不言而喻的、想要倾诉的、温柔的、炽热的、猛烈地、欲拒还迎的情感,交汇在一起。
沈九儿眼角溢出泪水,她猛然将杨犀扑倒,将头埋在他胸膛,放声大哭。
杨犀抚着她后背,默默无言,他能感受到她所隐藏的一切感情,孤独、痛苦、茫然、无助,这些曾经的他都一一体味过,那时他只能用瘦弱的肩膀硬生生的扛起来,一个人挑着整座大山。
沈九儿依偎在他怀里,渐渐止住哭泣,轻声说道,“犀哥,其实我不叫九儿,我叫沈清,虽然才认识你几天,但我知道你就是我要等的人,我不在乎你比我大十几岁。我喜欢你,但我不想连累你,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我是朝中大将军沈雪辰的小女儿,我父亲含冤而死,我要为他平反。现在江湖上有追杀令要杀我,官府也在通缉我。”
“其实你的身世,救你的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了,起初只是不想忠义之士为人所害。”
“后来呢,你是不是爱上我,却又害怕被我身世所累。”沈清话说出口,心里却很害怕,怕听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杨犀沉默一会,“我的故事你想听听么?”
不待沈清回答,他便自顾自的说起来,“十五年前,新皇登基,大肆选妃,都御史冯邵阳谏言此举有失王道,却被流放边陲。御史台杨慧以死直谏,请出祖宗家法,当堂大骂昏君,新皇哑口无言,为安抚众意,才不得不召回冯邵阳,心里却恨上杨慧。内监陈庭为博上位,借此机会玩弄手段,网罗罪名,在皇帝默许之下,诬告杨慧通敌卖国,杨慧一家被满门抄斩。”
沈清静静听着,感受着他逐渐加快的心跳。
“那时,我才刚过完十五岁生日,懵懵懂懂,父亲恳求老管家将我带出府时的眼神,我一直不曾忘记。”
“但是”
沈清感到杨犀抓着她手臂的手深深握紧,抬头看去,发现杨犀望着远方,眼泪从脸庞滑落。
“父亲如此信赖的老管家,将我带出府后,便将我身上所有的财物拿走,将我扔到荒郊野外,自己逃走。我自小在蜜罐子里长大,母亲疼惜我,从不让我受苦,可那一年,我才知道,别人喂狗的饭也是那么香甜,别人的巴掌打在身上,远比父亲的疼得多。”
沈清搂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脸颊上。
“我十五岁开始流浪江湖,和狗抢过吃的,偷过人家烧饼,被打的遍体鳞伤,曾以为是好人的师父也不过是想把我当做药人,曾对我好言相向的姑婆,转头就能将我卖掉。”
“别说了,别说了。”沈清陪着他一起流泪。
杨犀稳了稳心神,“即便如此,我还是学了一身医术,我也从未曾忘记,我的仇人是坐在高高龙椅上的皇帝陛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内总管。我可以放过师父,虽然他不曾对我有一丝好感,但他毕竟养了我几年,教会我医术,可是他们呢,我不会放过他们,即使要过五十年,我依旧要报仇雪恨,为我父正名。”
杨犀看着沈清,“我不想连累你,这条路注定坎坷,可我不想负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如同你对我如此坦诚相待,。”
沈清抚摸着他的脸庞,温柔的看着他,“这就是你喜欢我,却总是避开我的原因吗?”
“现在,我们终于不必如此纠结了。”沈清搂着他的脖子,一脸甜蜜的依偎着他。
杨犀叹了口气,将衣衫解开,露出胸膛,一条狰狞的红线从他下腹升起,沿着皮肤蜿蜒向上。
“虽然我身子骨不好,但还没到如此娇柔的地步,这根红线是是师父自己研究出来的一种奇毒,当这根红线长到胸口的时候,我便会七窍流血而死,虽然我已经用药物减缓它生长的速度,但却不能完全解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便会突然离你而去,也许很久,也许······”
杨犀没有说下去,他望着沈清的俏脸,所有想说的温柔都含在眼神里,不舍、眷恋、爱慕。
沈清微笑的看着他,眼神不曾有片刻的改变,她知道了一切,她选的男人没有让他失望。她将自己的故事讲给自己的男人听,从此以后,天涯海角她都能陪着他,依赖他。
杨犀将她搂在怀里,他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是他最期待,也最难得的答案,从此他不再孤独,这条无望的复仇路上,她将和他一起走完。
初春的风也许寒冷,却吹盛了遍地的花朵,新月虽残,情人眼里却也是一张祝福的笑脸。
山丘上,海棠新蕊,梨花初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