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合七年,春,今年的雪融的比往年早些,柳树的新芽未发,春风便已经暖起来。自从新皇登基,任用贤能,提拔寒门,朝堂之上,焕然一新。西蛮人年年骚扰边境,都被新任的几位将军合力抵住,虽然百姓们要交的赋税多了些,但好在年景不错,也能算是太平盛世。
漓江城街头,因为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即将开始,游玩的人多了起来,早早的便有挑着各色花盆的小贩沿街叫卖,好不热闹。
远处走来一个小童儿,看年纪也就六七岁左右,他穿着一身麻布的衣服,衣服上打着层层补丁,花花绿绿的,大概因为洗衣服的人太过粗心,衣服上到处都是发白的斑痕。他披散着头发,长长的刘海遮住他半边脸颊,只露出半张白净的脸蛋儿,如同新剥的鸡子儿。
他手里握着一根糖葫芦,上面还沾着些泥土,他四处打量着,眼睛里七分好奇,三分警惕。街边卖桂花糕的小贩,直朝他招手,他却只是冲小贩笑笑。
他沿着街道漫步,走着走着便偏离了大道。
前面是一座破败的院子,看规格前主人应该有些身份,然而物是人非,门前的石狮子也早已没了半个脑袋,小童儿信步走进去,里面的大厅里,卧着几个年老的乞丐,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小乞丐围在火堆边,捧着手里的笋子大吃特吃。
见有人进来,老乞丐们只是微微抬了抬头,便不多理会,只有两个小乞丐转过头打量着他。
小童儿站在门口,好奇的打量着小乞丐们,见小女孩看了看小男孩,小男孩冲她点点头,小女孩便跑了过来。
“这里是黑虎帮的地盘儿,你来这里做什么。”小女孩掐着腰,故作老气的说道,可是声音清脆悦耳,还带着点吴语侬音,听起来更像是撒娇。
小童儿低头看着她,见她穿着一件破旧的花衫,虽然也是补丁摞补丁,却洗的干干净净,又朝她脸上看去,也不见一点灰尘。
她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忽闪忽闪的,圆圆的脸儿,像包子一般,她撅着小嘴,皱着鼻子,努力表现得像一只小老虎,却给人一种猫儿的的感觉。
小童儿只是看着她,不答话。
“你倒是说话啊,难道你是来投奔我们黑虎帮的?”小女孩歪着头,脆生生的问道。
小童儿回过神来,也不知道他是否听懂小女孩的话,胡乱的点点头。
“呀,太好了,断浪哥哥,又有人来投奔我们黑虎帮了,以后我们就是三只老虎啦。”
卧着的老乞丐们,转过脸来看着他们嬉闹,麻木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
小男孩从火堆边站起来,拍拍手,走过来,低头看着小童儿,“你家大人呢?”
小童儿仰头看着他,摇摇头。
“唉,也是个苦命的娃子,就先留在这吧,等以后有机会,看看有没有人愿意领养你,饿吗,这里还有些烤熟的笋子,要不要吃点,你现在落难了,就不要讲究太多,能吃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听懂了吗?我叫断浪,看起来年纪比你大,你若愿意便叫我一声哥哥,困在这里的都是些贫苦人,大家抱成一团才能好好活下去。”
小童儿仰头打量他,看年纪也就比女孩儿大几岁,却生的十分高大,小小年纪国字脸上便有了棱角,双眉如箭,眼神温润。他头发糟乱,脸上满是污泥,穿着一身破碎的麻衣,袖口和裤管都破了口子,脚上一双草鞋,大大的脚趾露在外面。
“我叫晴儿,你叫什么名字啊。”旁边的小女孩笑眯眯的插嘴说道。
小童儿看着她,摇摇头。
“你没有名字吗,不可能啊你都比我大了,怎么会没名字,那你阿爹阿娘怎么喊你呀。”
小童儿还是不说话,冲她摇摇头。
晴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啊,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呀?”
小童儿点点头。
“啊,你可真可怜,那我以后叫你小哑巴吧”
“晴儿,不得无礼,怎么能这样喊人家痛处呢。”断浪拍了拍晴儿脑袋,教训他。
小童儿倒不以为意,他点点头。
“你看你看,断浪哥哥,他自己都答应了。”晴儿搂着断浪的手,指着小童儿,边跳边说。
断浪无奈,他转头对小童儿说道,“这样也好,到时候出去讨饭,让人听见了也能多给些,你不能说话,街面上的活儿就干不了,你就陪着晴儿每天去野地里挖吃食好了。”
“好耶好耶,终于不用李爷爷陪我了,你不知道他走的可慢了,我都绕着山挖完一圈了,他才刚走到山脚。”晴儿撅着小嘴抱怨着。
躺在地上的老乞丐们都露着大黄牙笑了起来。
“你这是拿的什么呀?”晴儿看见小哑巴手里握着的糖葫芦,问道。
小哑巴看看留着口水的晴儿,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
“给我吃的嘛?”晴儿接过来,便要一口咬上去。
断浪敲敲她脑袋,呵斥道,“越来越没规矩了。”他将糖葫芦拿过来,咽了咽口水,然后恭敬的递给地上躺着的老乞丐们。
第一个老乞丐接过来,在第一个果子上舔了舔,然后交给身后的老乞丐,第二个如法炮制,直到最后一个乞丐将第一个果子取下,扔在火堆里,然后还给断浪。
断浪双手接过,然后递给早在一边馋的流口水的晴儿,“吃吧,小馋猫。”
晴儿接过来,眨眨眼,然后用力将棒儿从中间折断,将一半的果儿递给小哑巴,“你也吃,我和断浪哥哥吃一半,你吃一半。”
小哑巴没有接,而是把这一半推给断浪。
断浪咽了咽口水,冲小乞丐一笑,接过来,一口一个。
小哑巴看着两人吃的一脸满足,脸上也微微露出笑容。
三人闲聊几句,大多是晴儿说,其他两人听。挨过午间休息时间,晴儿便拉着两人出了门。
“先等会,我换身衣服再出去,街面上最近管的严。”断浪转到隔壁房间,过了一会,换了一身还算是比较干净的衣服,虽然也是补丁摞补丁,但总算还算干净。
“下旬便是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每到这个时候,县衙便不让上街乞讨,怕坏了大人们的兴致,差官儿们这时候管的也严,谁要是敢拧儿,怕是在这地头上就混不下去了。”断浪搓了搓双臂上的泥灰,搓成泥丸,弹到路边的草丛里。
晴儿撇着嘴,斜眼看他,“你就不能顺便洗洗澡啊,你看你多脏啊。”
断浪故意用手臂去蹭她的脸蛋,惹得她哇哇大叫,到处逃窜,断浪笑道,“洗了做甚,过几天出去讨饭,不还得再涂一身,不够麻烦的。”
晴儿跑到小哑巴边上,冲着断浪直翻白眼,见他有想过来的意思,便哇哇叫着跑开了。
断浪和小哑巴并排走着,“你不能开口说话,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但既然沦落至此,便要放下些脸面,该讨饭就讨饭,只有活下去,才有改变命运的机会,这段时间你先和晴儿一起去山上挖甜根,采笋子,等风头过去了,你便和我一起到街面上讨些吃的。”
小哑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长街两侧依次摆开各种摊位,有卖花卖草的,有卖衣卖袜的,还有各色小吃点心,晴儿和断浪挨个摊子转悠,这闻闻那闻闻,不停地咽着口水,惹得小贩们不停地给他们递白眼,也有心善的客人,将吃不完的点心递给晴儿,断浪赶紧拉着小哑巴和晴儿一起,恭恭敬敬的给人磕个头,才接过来,狼吞虎咽的吃掉一部分,将剩下的包起来,放在怀中。
“要留一些回去给李爷爷他们。”
一股奇特的油香传来,众人同时抽了抽鼻子,顺着香味看去,一个头发胡子都打着卷儿的小贩,正架着油锅炸东西。
小贩见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便高声叫喝,“南来的北往的,老少爷们儿,姑娘大嫂们,快来尝尝喽,漓江独一份儿,西域炸米糕,香甜可口,外脆里嫩,一文钱一个,便宜又好吃喽。”
小贩一口西北腔,在这软山温水的漓江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当即便有客人围了上去,一边看小贩制作,一边和身边朋友聊天讨论,断浪三人也围了上去,只以为那香味实在浓郁。
第一锅炸好,小贩将金黄色的米糕盛在大笸箩里,伸手拿起一块,轻轻一捏,米糕发出“喀呲”一声脆香,小贩又一扭一拉,米糕里面竟然能黏的拉出丝儿来。
“好家伙,好手艺啊。”当即有识货的客人惊呼道。
“给我来五个。”
“我也要五个。”
“给我十个。”
众人纷纷解囊。
晴儿望着笸箩直咽口水,断浪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哑巴,看看他们,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带,从里面捏出几个铜板递给断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