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阳县往西,三十里外。有一座外形奇特的大山,整个山形犹如一个倾斜的葫芦一般,山势奇险。易守难攻,据传山上有数百强人盘踞。
清晨的朝阳刚刚铺满着奇形怪状的葫芦山,山顶的大寨之中便已然是旌旗高展,一众军士操练有序,喝喝的操练声喊得震天响,俨然称得上军容整肃。
山寨中间中军大堂此刻已然是座无虚席,寨中但凡管事的都在其位,大堂中间一席虎皮大椅,椅前摆五尺案台,台上书文令箭罗列整齐。椅后只挂一个大大的’夏’字,左旗,上书“御龙天威”,右旗,上书,“伏波荡寇”。
椅上端坐一六旬老汉,胸挺背直,身穿柳叶绵竹铠。面相棱角分明,照说应该杀气十足的脸,却是显得并没什么精神的模样。此人正是葫芦山大当家,杨淼。
杨淼左右皆设两席,右手边排头一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杀气腾腾身穿虎头皂金盔,正是寨中二当家罗才,第二人却赫然便是梁三日。
左边两人,排头一人中等身材,着一套雁翎锁子甲,右脸上一道贯穿整个脸颊的伤疤,显得无比狰狞恐怖,双眼散发精光,整个人给人一种精干好斗的感觉,正是四当家连球儿。
最后一人身材颇为矮小,却是全身肌肉鼓胀,犹如随时都会爆炸一般,赤裸的上身,在光照之下犹如刚上漆的铜雕。正是五当家牛贲。
此时在座众人皆是正经危坐,等着杨淼开口说话。
虎皮椅上,那杨淼一幅没什么精神的口气说道“梁廷尉,你不是说有事要说吗?听说祁阳县来了个叫肖云的瓜怂。是不是楞个事儿?”
梁三日起身抬步走到堂中,对着杨淼躬了一礼,说道“禀将军,那肖云来头可不简单,在今年殿试结果出来之后我便在注意此人。此人在殿试之前便和二皇子身边的曹修乙在京城会过几面,在殿试结果出来之后,二皇子在家中设宴款待了今年的三鼎甲,之后这状元高士元和探花兰君集皆是立马入了翰林院入职,独独这肖云大张旗鼓的回乡。二皇子单独设宴饯行,那曹修乙更是亲自出城相送。这一路行来官员无不出城相迎,所收的银子无数,就连那祁阳的吴崇贵都投了三千两白银。”
听闻梁三日的话,杨淼用手刮着眼眶,漫不经心的说道“那关额们啥事儿?陛下都不管,额们去管?别忘了,两年前,大将军给额们的军令是啥捏?额们把东西看好就行咧。别滴不归额们管。”
听杨淼这般说法,梁三日面色一凛。又是一躬身语气诚恳的说道“将军,大将军已经去南海一年了。朝中现在是二皇子得势,咱们主子以前交好的那些个人的茶,不少都已经快凉了。这肖云在这夏国绕了一大圈,不少地方官员也是表明了态度。若让他肖云回去,那李老二在朝中的根可就是越扎越深,越抓越牢啊!咱们主子,以前那些交好,怕是也剩不下几个了。”
杨淼冷笑一声,依然刮着眼眶。懒懒的说道“梁廷尉再说什么昏话?额飞鱼营是伏波军的营号,主子向来只有皇上。皇上的茶,谁敢让他凉?”
说着杨淼叹了口气,又说道“不过这皇上也不是个全知全能的铁打人,平日里都是大将军代皇上管着额们,所以平日里额们就听大将军的。除非二皇子把大将军从职位上给拉下来。否则大将军不用担心额们不听招呼,额们除咧皇上和大将军,其余谁也不认。”
“杨大哥你这话可就有些一厢情愿了。大将军若是还信我等,那三个月前也就不会派梁廷尉来找咱们了。”那面相可怖的连球儿靠在椅子上,颇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道。
杨淼斜着眼睛,看了连球儿一眼,淡淡的开口说道“坐好。”
闻言,连球儿急忙端坐起来。但是依然口气不悦的说道“两年前,为了藏这麒麟胶,咱们营号都被撤了!可怜这挑出来的三百个弟兄,明明活生生的,名字却被写上那阵亡名册。虽说都是些没了家小的人,但这就是我们必须待在这连个娘们都没有的葫芦山上的理由吗?兄弟们从军,是为了和七国那些狗日的拼命的。可不是为了窝在这穷山僻壤的!”
他愤愤的说着,而虎皮椅上的杨淼,却只是冷眼看着他。那直直的眼神看得连球儿也是心头一怯,不由得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照说这些话,本不该说。但是兄弟们心头都有怨气,这两年,虽说大将军军饷倒是发了咱们整整几万两白银。说来也确实丰厚。但是拿在手中又避这避那,不能下山使用。那发饷还有啥用?这日子还不如一条野狗快活!”
还不等杨淼开口,那罗才一拍椅子把手,指着连球儿骂道“你个狗日的!你可忘记了当初是大将军跳进海中把你这狗日的命拖回来的?说到底,你狗日的这条命就是大将军给的!为了大将军,把你狗日的埋在这葫芦山,你也没话说!现在就为了没让你狗日的裆下面那玩意儿在娘们肚皮上逞威风,你就怨这怨那。你狗日的他娘还是个玩意吗?”
听他这一通骂,连球儿面漏不屑的说道“罗哥你倒是会指着我骂,也不知上次是谁喝醉了指着圈里的母猪说长得还行!”
那罗才听连球儿撂他底子,不由大怒到“你个狗日的!老子待会给你个狗日的胯下一刀。给你狗日的一个清净!你信不信?”
“啪!”
听闻两人越说越不像话,杨淼不由得皱眉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给额闭嘴!两个瓜怂!越说越不像话咧!”
眼看杨淼话语间是真有几分火气,两人也不敢再开口。那杨淼再看向梁三日,说道“梁廷尉,你的有啥想法嘛?莫不是要叫额们去杀了那肖云?”
梁三日笑了笑,对着众人说道“如今大将军远在南海,这朝中之事是鞭长莫及。恰巧这肖云撞到咱们枪口来了,咱们哪有不拿之理?咱们只要拿了这肖云,在这人口中套出这贿了银子的官员名册,倒时只需交给何大人。何大人自会操作,如此大将军再朝中扳回一城也不无可能。”
听到梁三日这话,场中骤然安静,杨淼停下了手中刮眼眶的动作,眼神中颇具玩味的看着梁三日。说道“梁廷尉,你这话说得有些怪了。额们这些老兵油子,可没你们读书人的那些心思。额们只晓得一个道理,那就是听军令。你现在说这个话,是皇上的意思?是大将军的意思?亦或者是何大人的意思?”
梁三日眼看这杨淼装疯卖傻的做派。不禁呵然冷笑“军令?哈哈哈,杨将军你莫不是没睡醒吧!南海蛇腾湾一战,飞鱼先锋营孤军鏖战,被围死在闻道崖顶,全营携麒麟胶跳海殉国。现如今这葫芦山上,不过是住着数百个碧波里的亡魂罢了。还军令?现如今还是谁家的军?行得谁家的令?”
梁三日话一出口,场中众人皆是脸色大变,连球儿脸色阴沉的开口道“姓梁的,我们飞鱼营几百个响当当的汉子!在你口中就如此不堪入耳?你当初来葫芦山,可是带着大将军慰军的军令来的。现如今这话我听着不是个味儿啊。”
听到这连球儿这话,梁三日回头看着这个面容狰狞的汉子。脸色夸张的笑着说道“不堪入耳?岂止是不堪入耳!莫不是连当个人的资格都没有!我赴大将军命,前来寻你们慰军。你们莫真以为是个能入眼的差事?我当初带着一纸文书,独身前来,到现在都有一季了!都没有收到回去复命的诏令!你们难道就不奇怪?我说葫芦山上皆是朝堂上容不得的亡魂,可没有只说你们,把我自己摘出去的意思!懂吗!连将军!”
听到梁三日这怨气十足的言语,练球儿狠狠的一掌拍在椅子把手上。一脸不甘的说道“现如今,咱们也确实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罢了!我听杨大哥的!杨大哥怎么说就怎么做!”
杨淼口气平稳,波澜不惊的看了看众人,对着连球儿说道“额跟你说勒多少次。这是在军中,你莫一口一个杨大哥的叫。还有不有个样子?还当额们是以前在海上劫船的帆贼吗?”接着又看了看梁三日,半晌之后方才开口道“梁廷尉,照你的意思。你刚才的话不是大将军他们的意思?”
梁三日立马拱手躬身的说道“杨将军,我是为大将军分忧的意思,是为兄弟们寻个出路的意思!明人不说暗话,朝中二皇子势头越来越大。大将军一日不回京。我们便一日离不了这葫芦山!二皇子的根,越来越大。到势不可逆的时候,大将军便是拿到这麒麟胶也没有用处了!届时等着咱们葫芦山的是什么?不用我说透吧?”
听到梁三日掷地有声的话语,杨淼一言不发,只是侧头看着身边那笔锋如刀的“伏波荡寇”几个大字楞楞的出神。渐渐感觉穿堂而过的山风,好像带着一股若有若无,让人熟悉的咸腥味道。校场远远传来的阵阵喝声,如闷锤一般敲在自己心头,一声高过一声,一锤重过一锤。
片刻后杨淼重重的呼过一口气,随即不再是一幅精神缺缺的模样。双眼狠厉的对着堂下众人说道“这肖云,额们拿了!”他这话一出口。场下众人抱拳应声“得令!”只是皆神情复杂,面色无奈中带着一份轻松。
杨淼接着说道“罗才听令,收拾好寨中家当。到时候一旦得手,行急军南下退幽州。连球儿,牛贲今晚你二人调拨二十军甲,潜入祁阳劫那肖云。莫穿军中甲制,着夜行衣。得手则回,不可恋战!切记一定要活口!到时,你们一旦回山,全军立马开拔。”
众人领命,那牛贲说道“将军,那后山挖洞的两只耗子怎么处理?近日不少莫名其妙的人前来探营,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
杨淼一挥手“一些个求财的游侠儿而已,若只是两人,就算皮囊下面全是胆也不敢图额葫芦山,身后定然有一帮子人咧。这些个游侠儿,本事稀松平常,就怕一些个会些莫名其妙本事的人,一次性杀不尽反而容易留尾巴。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暴露了咱们的底子惹来朝中的势力才是不妙。本想他们若是这两天动手,那到时候咱们关门打狗杀个干净。现在看来怕是没机会了,明日全军开拔。走了便是,让手下栏子们,看好就行。”
众人再应!
“得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