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烨晨心头一阵雀跃,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寻了这大半天,总算不负师父所托,找到了那处藏在,深巷的王婆汤店。
他暗自松了口气,脸上漾起孩童般纯粹的笑意,这下回去,总算能给师父一个交代了。
巷陌幽深,小烨晨循着隐约的香气,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看见了那挂着“王婆汤店”,木牌的小小门面。
门是简陋的木板搭成,虚掩着,里头飘出的浓郁香味,勾得人食欲大开。
他推门而入,吱呀一声轻响,惊动了店内。
只见不大的屋子里,靠墙摆着几个陶瓮,地上垒着些粗瓷碗,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除了空气中,弥漫的胡辣香气,还夹杂着些香辣、麻辣的醇厚味道,角落里,甚至还有个大砂锅,想来便是那大香锅了。
“请问,这里可是老王婆的,胡辣汤面门店?”小烨晨微微躬身,带着少年人的声音。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一番,脸上堆起慈和的笑道:“是呢,孩子!你是来买汤的?”
“是啊,”小烨晨点点头,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好奇问道,“只是晚辈有些不解。”
“婆婆的汤店,味道这般好,也一定好吃,为何开在这不甚起眼的,小胡同里呢?”
王婆婆放下手中的菜,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你可就问着了。”
“凡事皆有缘由啊!”
“前几年兵荒马乱的,外面生意难做,人心惶惶的,也没人敢出来闲逛,我这老婆子便把店迁到了这里。”
“一来清静,二来也只有那些,记挂着老味道的熟客,才能寻着路找来呢。”
“原来如此。”小烨晨恍然,随即笑道,“那真是巧了。”
“晚辈就是来买面的,不知各款汤面怎么卖?”
王婆婆站起身,指着那些陶瓮介绍道:“胡辣汤面,一文钱一碗,一两银子一坛,买坛子的话,额外送些面食。”
“香辣汤面呢,两文钱一碗,一两银子一坛,送的是面条。”
“这麻辣汤面,三文钱一碗,一两银子一坛,送的是面粉。”
“那孩子,你要些什么?”
“听起来都好,价钱也公道。”小烨晨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朗声道,“晚辈各要一坛,还有那大香锅,也来一坛吧。”
“这样算下来,五两银子够吗?”
王婆婆眼睛一亮,连忙道:“够!够啊!只是你这孩子,买这么多,拿得动吗……”
“而且银子给多了,这三汤加起来,四两银子就够了。”
“不打紧,”小烨晨摆摆手,“劳烦婆婆,给我找个不漏的包袱,我把坛子装进去捆好便是。”
“多出的一两银子,就当是晚辈,孝敬婆婆的,您收下吧。”
王婆婆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连夸赞道:“真是个好孩子!那老婆子我,就却之不恭了。”
“来来来,这三汤,还有搭配的面,我这给你打包好了!”说罢,便手脚麻利地取来三个小陶坛,一一盛满。
又将附赠的面食、面条、面粉分装妥当,小心地放进一个,厚实的粗布包袱里。
“多谢婆婆!”小烨晨接过沉甸甸的包袱,捆在背上,“晚辈下次得空,定会再来光顾。”
“好嘞!随时欢迎孩子你再来!”王婆婆送至门口,目送他消失在巷口。
小烨晨背着包袱,脚步轻快地往回赶,心中满是完成任务的喜悦,只盼着快点见到师父。
一个时辰后,城外小树林。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潇天一遥斜倚在一棵老树下,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嘴里嘟囔着道:“唉,真是无聊透顶!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这都快三个时辰了,莫不是找了个地方偷懒去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清亮的呼喊道:“师父,师父!”
“俺回来了,买到了!您看我给您带什么回来了。”
潇天一遥猛地坐直身子,循声望去,见小烨晨背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地跑来。
脸上顿时绽开童心般的笑:“哈哈!本顽童正念叨你呢,你就回来了!”
“这一趟收获不小嘛,看来没让为师失望哪。”
“那是自然!”小烨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徒儿找了大半日,起初还以为找不到呢。”
“没想到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寻着了老王婆婆家的胡辣汤。”
“嘿嘿,师父您看!”
潇天一遥凑近闻了闻,浓郁的香味,让他精神一振,喜吃道:“太好了!想当初为师也费了些心思去找,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对了,你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小烨晨挠了挠头,老实回道:“徒儿前些日子在路上差点饿死,幸得一位周姑娘,和她的婢女相救,这钱是她们留给我的。”
潇天一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小晨儿,你通过为师的小考了。”
“你这般诚实,不掺半分虚伪,为师便名正言顺地,收你为徒了。”
“真的吗?”小烨晨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深深一揖,“谢谢师父!”
“看把你乐的。”潇天一遥笑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我回为师的住处吧。”
“好!”小烨晨响亮地应了一声,欢快地跟在潇天一遥身后。
两个时辰后,南嵘后山,潇遥居。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小小院落,算不上大,却透着几分清静。
房屋是用稻草,和黄泥糊成的,屋顶覆盖着层层稻草,挡风遮雨,倒也结实。
院门口开辟了一小块菜地,几株冬季大白菜,长得郁郁葱葱,绿油油的煞是喜人。
师徒二人走进屋内,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
潇天一遥一屁股坐在凳上,揉了揉肚子道:“为师正好饿了,你带回这三坛汤,不知哪个味道好?”
小烨晨将坛子一一摆上桌,指着其中一个道:“回师父,这个叫麻辣汤,徒儿听王婆婆说,味道比胡辣汤,还要醇厚些。”
“哦!是吗?没骗为师……”潇天一遥挑眉,眼中满是好奇,“那我倒要尝尝。”
“徒儿这就给您启开坛盖。”小烨晨连忙拿起旁边的小瓷片,小心翼翼,撬开坛口的线绳封。
一股浓烈的辛辣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独特的醇香。
潇天一遥先凑过去深吸一口,咂咂嘴道:“嗯,闻着这味道,倒像是有祖传秘方熬制的呢。”
说着,右手拿起桌上的筷子,从坛中捞起一筷子面条,迫不及待地吃进口中。
谁知那面条刚一入口,潇天一遥的表情,便僵住了。
起初是眉头紧锁,随即双目圆瞪,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像是有团烈火,在体内燃烧。
他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冲出门外,在院子里蹦来跳去,时而纵身跃起,时而落地跺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火来。
他踉跄着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猛灌下去,却丝毫解不了,那股霸道的辣意。
“我的小乖乖!我的天……可辣死本顽童了!”潇天一遥一边跳一边嚷嚷,“小晨儿你这汤里,放了多少辣椒?想辣死为师吗?”
小烨晨看着师父那狼狈,又好笑的模样,忍不住捧腹大笑道:“哈哈……哈哈!师父您这反应可真大!快,再喝点水!”
“其实……其实徒儿刚才看错了,这个是香辣汤面。”
潇天一遥捂着额头,哭笑不得道:“你这小子,莫不是故意装傻坑为师?快!水……再给我水!”
“不是不是,徒儿真的知道错了,师父恕罪。”小烨晨连忙,又舀了一瓢水递过去,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自此后,小烨晨便正式,拜入潇天一遥门下。
他本就天资聪颖,在武学一道上,边颇有悟性,堪称人才。
潇天一遥也毫不藏私,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数年间,沈烨晨习得三门掌法,刚柔并练,变幻莫测;三门拳法,时而迅猛,时而沉稳。
更有那轻功绝学,“水上漂”能踏波而行,“飞翔鹤如燕”可翩跹若鸿,“飘雪百里行”则疾如流星。
内功身法亦是精妙,“闭气意潜伏”能隐匿气息于无形,“江鱼屹照塘”可在水中久居,种种绝技,让他的身手日益精进。
潇天一遥,更将独门刀法“潇遥武极”,传于他,沈烨晨刻苦修炼,至第一式,品境亦提升至七品七境,高阶品,高云境,十七星。
最令人动容的是,潇天一遥竟将自己六十年的功力,毫不犹豫的,也悉数传于沈烨晨,助他打通任督二脉,奠定了深厚的武学根基。
十二年后。
星曜历,一千二百五十七年,大景春始。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南嵘后山的坡地上,繁花似锦,绿草如茵。
春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春风十里不如你,有你在旁且胜意。”
“绿草百花再鲜艳,不如有你在我前。”
沈烨晨一边低声吟诵着,师父偶尔教他的诗句,一边在花野间练功。
他身姿挺拔,一招一式,掌风过处,带起几片花瓣,轻轻飘落。
忽然,一阵微弱的“呜呜”声传入耳中,似是小狗的哀鸣,带着痛楚。
沈烨晨停下动作,侧耳倾听,辨明方向后,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烟般跃起!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转瞬便飞出十几米,落在一片灌木丛旁。
只见那里卧着一只小黑狗,浑身脏兮兮的,右前腿,被一个锈迹斑斑的兔子扣,紧紧夹住!
伤口处血肉模糊,它正痛苦地蜷缩着,见到有人来,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因疼痛无法动弹。
沈烨晨放轻脚步,缓缓蹲下身,柔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小心地查看那兔子扣,见其咬合甚紧,便运起内力,双指轻轻一捏,只听“咔哒”一声,兔子扣应声而开。
小黑狗疼得呜咽了一声,沈烨晨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金创药粉末。
细心地撒在它的伤口上,又从包袱里拿出纱布,轻柔地将伤口包扎好。
他抱起小黑狗,感受着怀中微弱的体温,温声道:“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唤你小黑黑如何?”
小黑狗似是听懂了,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温顺的低鸣。
此时的沈烨晨,已是一位二十有一的青年。
他身强体健,身姿约莫一米七八的个头。
头戴一方蓝巾,束起乌黑的长发,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轻布衣装,脚蹬一双黑色布鞋,虽衣着朴素,却难掩一身清朗英气。
他五官端正,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眉宇间既有少年时的善良,又多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与刚毅。
回到潇遥居,已是午后。
院子里的冬白菜,早已换了新茬,绿意盎然。
潇天一遥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见沈烨晨,抱着只小狗回来,笑问道:“烨晨啊,这是哪儿捡来的小家伙?”
“在后山,见它受了伤,便带回来了。”沈烨晨将小黑狗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动动,“师父,徒儿刚才去了趟集市,给您带了些东西。”
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两个小巧的物件。
潇天一遥接过一看,是一个彩绘的娃娃面具,还有一个小巧的拨浪鼓,不禁乐了道:“哦?还给为师带了礼,你这小子,倒是有心了。”
他看着沈烨晨,眼中满是欣慰,“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信得过你,断不会走了歪路。”
沈烨晨正回道:“纵使百万金银摆在眼前,徒儿也绝不会动摇我心。”
“此生定当以人间不平,为己任,抵御魔邪黑恶,绝不辜负师父教诲。”
“嗯,此乃大志。”潇天一遥点点头,收敛了笑容,沉声道,“说正事吧。”
“不知不觉,你陪在我这老顽童身边,已有十余年了。”
“是啊,”沈烨晨感慨道,“时日过得真快。”
“师父将这许多上乘武学,传于徒儿,此恩重如大山,徒儿不知该如何报答。”
“报答什么,”潇天一遥摆摆手,笑道,“你若真有心呀,日后,记得请我喝胡辣汤面便是。”
“说起来,若是为师再年轻个五十岁,定要与你一同闯荡江湖,看看这世间百态啊!”
沈烨晨闻言,心中一紧,试探着问道:“师父……是要让徒儿下山吗?”
“徒儿早已将您视作亲人,实在不愿离开。”
“傻孩子,”潇天一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初有成效,我不能再把你,困在这后山上了。”
“该学的你都学了,江湖之大,总有你要去做的事情,再留下去,反倒荒废了一身本事啊!”
“明白了吗?下山去吧。”
沈烨晨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将那娃娃面具,和拨浪鼓递上前道:“师父的话,徒儿谨记。”
“这是徒儿给您买的,就当是辞别之礼,您收下吧。”
潇天一遥接过,摩挲着那光滑的木头,叮嘱道:“你下山之后,切记不可轻易动用武力。”
“江湖上的险恶,一旦暴露了破绽,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烨晨定记在心!”
“还有那‘潇遥武极’,”潇天一遥的神色,愈发郑重,“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随意施展。”
“那刀法杀意过重,一旦出手,必有伤亡,你定要谨慎行事。”
“徒儿明白,定当牢记师父教诲!”
潇天一遥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舍道:“接下来的话,为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你要行走江湖了,说不担心是假的。”
“你虽有一身武功,可江湖中尔虞我诈,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我生怕你会吃了敌人的亏。”
“晨儿,遇事一定要多留个心眼,提防着些。”
沈烨晨鼻子一酸,哽咽道:“师父是徒儿心中,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最好的师父。”
“您的话,都记在心里。”
“哈哈哈哈!你这话说得,本顽童爱听!”潇天一遥被逗笑了,眼中的不舍淡了几分,“你也是为师这大半辈子,遇到的最孝顺的徒弟。”
“能得师父肯定,是徒儿的荣幸。”沈烨晨看着潇天一遥,认真道,“师父今年已是七十五岁高龄。”
“虽说看起来与十二年前,并无二致,可毕竟年事已高。”
“您平日里要少喝点酒,多吃些好的,保重身体,徒儿才能放心下山。”
“哎呀,你这孩子,还惦记着我这老头子。”潇天一遥笑着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晨儿的话,本顽童听便是。”
沈烨晨将小黑狗,抱到潇天一遥面前道:“这拨浪鼓和娃娃脸,师父您拿着。”
“徒儿不在身边,就让这小黑黑,陪着您解闷吧。”
“好,好。”潇天一遥接过小黑狗,小家伙倒是不认生,乖乖地窝在他怀里,“这小狗不错,我会好好照料它,给它治腿伤的。”
“不多说了,就到这里吧。”
“记住,不可杀伐过重!你该下山了。”
“师父放心。”沈烨晨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酸楚。
他转身走出院子,在门口停下,缓缓跪下,对着潇遥居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带着,对师父的感恩与不舍。
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
起身时,他擦了擦眼泪,将师父的叮嘱,一一在心中默念一遍,而后毅然转身,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沈烨晨走后,潇天一遥戴上那娃娃面具,右手摇着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声响。
左手抱着小黑狗,在院子里像个孩子,踱来踱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只是那面具下的眼角,却悄悄湿润了。
“大徒儿走了,咱们也别在这儿闷着了。”他低头对小黑狗说,“走,去城里找些娃娃,热闹热闹去。”
“年过花甲七十五,追求意义无憾事。”
“开朗宽阔我一遥,童心未泯潇顽童。”
而沈烨晨,一路前行,心中百感交集。
他回首望了一眼南嵘后山,有他十二年的青春与记忆,有他敬若父亲的师父。
最终,他收回目光,坚定地朝着前方走去,不多时,便抵达了山下的西玥城。城门巍峨,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属于他的江湖路,自此正式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