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嵘城,东隅一里,慕容氏的寒舍,隐于一片青竹之后。
院中石亭古朴,周遭草木葱茏,晚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旋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
石亭旁的木桌案上,七支白烛一字排开,烛芯跳动着,细的焰光,将周遭映得朦胧而静谧。
忽有一道身影动了。
那是一位,年约二十一二的姑娘,一袭素色劲装的身姿,乌发如瀑,仅用一支素木簪绾起。
几缕长发垂在颊边,更衬得眉目清丽,端庄中透着几分英气。
她身长近五尺七寸,手中握着一柄三寸青锋,剑身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的碧色光泽,正是沈雯薇。
此刻她凝神静气,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旋起。
先是一个利落的前后空翻,衣袂带起的风,卷得烛火微微晃动,尚未等烛焰稳住,她手腕已动,三寸青锋在指间流转如电。
左右七挥,剑影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碧色光带,肉眼难辨招式轨迹。
转瞬之间,她收势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再看那案上的七支蜡烛,烛火竟已齐齐熄灭,空气中,只余下淡淡的烛油气息。
更奇的是,那七簇熄灭的烛芯之上,竟各悬着一缕,极细的焰苗,整整齐齐地,横在剑身上,宛如一串凝固的星火。
沈雯薇手腕轻抖,长剑横挥,那七缕焰苗,如归巢之鸟。
精准地落回烛芯之上,“噗”的一声轻响,七支蜡烛重新燃起,焰光依旧平稳,仿佛从未熄灭过一般。
“薇儿,”一个温和的女声,自石亭内传来,慕容斓正坐在亭中石凳上。
手中摩挲着一只青瓷茶杯,眼中带着赞许,“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当真没令姑姑失望。”
“这碧英剑,瞧着已是精进不少。”
沈雯薇转身,对着慕容斓敛衽一礼,声音清越道:“幕姑姑谬赞。”
“碧英剑法虽有几分威力,可薇儿总觉尚有不足,需得再加打磨,方能弥补缺失。”
慕容斓放下茶杯,目光望向院外,沉沉暮色,轻叹一声说道:“话虽如此,你我在这南嵘城十二年,风霜雨雪未曾停歇,日夜勤修不辍!”
“难道忘了当年的事了?”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雯薇,“你不想为你爹娘,报仇了吗?”
沈雯薇握着剑柄的右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却又迅速压下,语气坚定不移道:“此恨刻骨铭心,片刻不敢或忘。”
“只待幕姑姑一声令下,薇儿即刻便可动身。”
慕容斓见她神色,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缓缓道:“薇儿啊,没忘就好。”
“今日有一事告知于你,此事你盼了多年,只是如今你已成年,听完之后,须得冷静自持。”
沈雯薇心中一动,隐约猜到几分,屏息道:“姑姑请讲,薇儿定当静心聆听,不会冲动的。”
“当年北晖教,联合六剑派围攻雪盟,”慕容斓的声音,低沉下来,“沈盟主秋副盟主,也就是你爹娘,两人尚在人世,不知居于何处。”
“什么?”沈雯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声音都微微发颤,“这……这是真的?”
“太好了!可……可阿父阿母,既然活着,为何当时未能救下盟中?”
“你先别急,且听我说。”慕容斓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日危急关头,秋副盟主,确有曾刺了沈盟主一剑,但归根究底,是北晖教的赵武耀,用蛊惑之术,控制了你阿娘的心神。”
“敌人真卑鄙!”沈雯薇咬牙,眼中怒火燃烧,“原来如此!”
“你阿爹,到最后都未曾怪过你阿娘,”慕容斓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他为护她周全,突围前只让她先快走,再无他言。”
沈雯薇垂下眼,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滴在衣襟上,回言道:“阿母未能与阿父共进退,得知真相后,定是愧疚。”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泪痕,眼中重新燃起决绝,“好在双亲尚在,便是万幸。”
“冬雪盟的仇,无论如何也要报。”
“幕姑姑,我们何时动身?”
慕容斓看着她,缓缓道:“待几日准备妥当,便启程。”
沈雯薇重重点头道:“嗯好。”
西玥城外,二里,云凌山,云泽剑阁气势恢宏,飞檐斗拱隐在云雾间,透着仙气与威严。
凌云彻大堂内,檀香袅袅,梁柱皆为百年古木所制,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剑纹,气势不凡。
云泽剑阁阁主王跃,端坐于主位,他面容毅力,目光深邃。
堂下两侧,分坐着东泉剑岭,女岭主冯芸,与西海剑塔,塔主罗熙。
冯芸一身青纹长袍,眉宇间带着英气,罗熙则是身着银纹长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冯芸岭主,罗熙塔主能来可是贵客!二位可知,为何请你们来云泽吗?”王跃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冯芸拱手道:“王阁主相召,细想定是有要事相商。”
罗熙亦颔首道:“阁主不言,我与冯岭主,怎敢妄猜?还请明言明语啊。”
王跃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罗塔主既然点破,那我便直言不讳,开门见山了。”
“今日所说之事,乃是大景江湖秘闻,二位入耳之后,须得守口如瓶,绝不可泄露半分哪!”
冯芸与罗熙听后,神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冯芸先道:“王阁主您请讲吧。”
罗熙亦道:“听这口气,想必是不同寻常之事,更是一件不为人知的事情。”
王跃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片刻,才缓缓道:“当年之事,悔之晚矣。”
“想那沈大富豪本不该杀,后围攻冬雪盟,沈忆冬盟主遇袭,本座未曾参与,只因那时便察觉到,赵武耀会的蛊惑之术,深有邪异。”
冯芸闻言一震,眉头紧锁惊吓道:“昔日错事已无法挽回,只是这蛊惑之术……竟有如此神通?王剑主您的消息,当真可靠吗?”
罗熙同样点头,附和道:“我也早有过疑虑,为何八剑派,总要听赵武耀的号令行动!”
“单看冬雪盟的秋惊雪,竟会对沈忆冬盟主,痛下杀手,此事定是他用了蛊惑之术无疑!”
“正是。”王跃放下茶杯,语气凝重,“秘闻称,北晖教常年向各派,赠送茶叶、丹药、药酒、名贵药膏。”
“实则将能蛊惑人心的药水,已混入其中,久而久之,各派中人身不由己,皆听其指挥。”
冯芸面色一变说道:“如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必须早做打算!”
罗熙看向王跃问道:“王剑主有何高见?还请指条明路。”
王跃沉声道:“本座这些年,悟出一个道理!那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能回头时且回头,若一味的作恶多端,终会自取灭亡啊!”
冯芸点头道:“阁主所言极是……我二人该如何行事?”
罗熙亦道:“我与冯芸妹子,皆听阁主安排!”
王跃目光远大,做出决定道:“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有第四人知晓。”
“两位回去后,即刻停用北晖教所赠之物,此后东泉剑岭、西海剑塔、与我云泽剑阁,结为联盟,共抗北晖。”
冯芸与罗熙闻言,齐齐起身抱拳道:“谨遵阁主之令!”言罢,二人行礼告辞,身影很快消失在堂外。
大堂后窗之外,一道瘦小身影,悄然隐在廊柱之后,正是沈烨晨。
他方才一直屏息凝神,将堂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随即悄然退去。
拿起墙角的扫帚,装作扫地的杂役,沿着回廊慢慢走开。
“你是谁?”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警惕。
沈烨晨转身,见是一位身着云泽剑阁,弟子服饰的青年,面容倨傲,正是大弟子徐谦程。
他连忙垂首道:“在下是新来的杂役,正扫地呢。”
徐谦程上下打量他几眼,眉头微皱追问道:“新来的……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试探,右掌带着劲风,直向沈烨晨胸口拍去,“先吃我一掌!”
徐谦程已是天阶八品,八品八境,天穹境八星的修为,这一掌虽只用了四五成功力,却也带着不小的力道。
七品七境,高阶品,高云境,十七星的沈烨晨,猝不及防,被一掌击中,身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地。
但奇怪的是,他并未吐血,甚至连脸色,都未曾大变,显然并未受内伤。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一位蒙着紫纱的女子看在眼里。
那女子身着淡紫色衣裙,身姿婀娜,正是周梦苒,她也是高阶七品七境,高云境十七星的修为,此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徐谦程见沈烨晨,竟毫发无损,面色一沉说道:“中了我五成掌力,寻常人早已毙命,你竟无事?定是细作!”说着,便要再出手。
忽有一团烟雾,忽然爆开,弥漫而来。
周梦苒不知何时已欺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烟雾弹。“有胆的跟我来!”她身形,已向大堂外掠去。
徐谦程见状,怒喝一声道:“竟还有同伙,哪里跑!”顾不得沈烨晨,拔腿便追了上去。
沈烨晨趁机从地上爬起,不敢耽搁,迅速向大堂,内院之外掠去。
绝命崖,乃是云泽剑阁的禁地。
此处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风从崖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透着几分阴森。
徐谦程追着周梦苒,来到崖边,见她已退至崖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右手一扬,长剑出鞘,剑身上燃起青色火焰,正是他的绝技“傲剑苍龙”。
只见他剑招一挥,那青焰竟幻化出一条栩栩如生的苍龙,带着凌厉的冲击力,向周梦苒,飞击而去。
周梦苒急忙运起内力防御,却被那苍龙的冲力狠狠一撞,身形顿时不稳,向崖外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沈烨晨恰好赶到,他见状不及细想,纵身一跃,右手闪电般伸出,紧紧抓住了周梦苒的左手腕。
同时,他的左手拼命向崖壁抓去,恰好抓住了一根粗壮的藤条。
藤条被两人的重量,坠得猛地一沉,在空中微微晃动。
沈烨晨紧紧攥着藤条,手臂因受力,而青筋暴起,周梦苒悬在半空,紫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人一时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崖下云雾翻涌,仿佛随时会将两人吞噬,风声依旧呜咽,衬得这绝境,更添几分凶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