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岁的慕容斓,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身旁的斑向羚,刚从昏迷中醒来,三十八岁的年纪。
本该是女子风华正茂的年纪,左脸却从眉骨到下颌,爬着几道疤痕,那是烙铁与钝器留下的印记。
在这困虎牢中,关压了这么多年,忍受折磨,没少受罪,意志坚定,不向黑暗低头。
“又梦到往昔了吗?”慕容斓递过一块糙饼,声音压得很低。
斑向羚接过饼,指尖抖得厉害,不是饿的,历经严刑拷打,沦落至此,是旧伤,在阴雨天里抽痛。
她咬了一小口,喉间发紧道:“那年雪盟遭叛,咱们四个人,跪在总坛前歃血为盟,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话没说完,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结果呢?青龙章尚志、白虎郝初毅、为了傅潘戴给的那点荣华,把我推进这困虎地牢,整整十年啊!”
十年,未尝阳光,不见天日。
回忆,牢里那方小窗透进的从不是天光,是看守们嘲弄的目光。
他们扔进来的“吃食”,是掺着砂石的狗粮投喂,是混着泥水参半的馊粥。
斑向羚下意识摸了摸脸,那道最深的疤,是章尚志亲手划的。
他说道:“玄武,你这张脸再美,也该染上点污泥,才配待在这儿。”
她不是没想过死,有次他们用烧红的铁钳烙她的手臂,逼她画押认从,说雪盟私通外敌。
她咬了牙,血沫从嘴角淌下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道:不如一头撞死在石壁上,落个干净。”
可闭上眼,就看见雪盟总坛的白玉阶,雪落在上面,像极了沈忆冬说的“正义如雪,虽迟不融”。
好在鹰巢大坛主甄安顺,时不时派人来给她治疗伤势,带着一些吃的,干净的清水,并且帮助斑向羚。
得以出牢,重见日月,这一身的武功本领并没废去。
功力内力也没有因此尽失,可是青龙章尚志,白虎郝初毅为了荣华富贵,不念往日结拜旧情。
听从傅潘戴指使,对她乱施私刑,丝毫没一点情面,每到临危之时,也都是甄安顺在保护着,斑向羚最大的万幸,就是保住了清白。
“向羚,别硬撑。”慕容斓按住她发抖的肩,“鹰巢大坛主,甄安顺派来的人,昨夜给你又留了药。”
她从草堆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小瓶金疮药,“总会痊愈的那天。”
斑向羚望着那个药瓶,眼眶发热。
这些年,若不是甄安顺暗中照拂,她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些深夜里,悄悄送来的清水,带着温度的伤药,还有偶尔夹杂的几句“雪盟旧部仍在”的消息,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最险的一次,章尚志喝醉了酒闯进来,是甄安顺的人,扮成看守,用刀柄敲晕了他,才保护了她。
“往南嵘城去,慕容寒舍是我的落脚点。”慕容斓替她,理了理衣襟,“到了那儿,先养伤。”
斑向羚望着她,忽然屈膝要拜,被慕容斓一把拉住。
“冬雪的人,不兴这套。”慕容斓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等你好了,咱们还有任务一起赴往。”
南嵘城的巷陌,藏在暮春的细雨里,慕容寒舍是座不起眼的小院,木门上挂着褪色的灯笼,推开时“吱呀”作响,倒添了一些安宁。
斑向羚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棉被,鼻尖萦绕着艾草与药草的香。
慕容斓正往灶膛里添柴。
“薇儿,你先照看片刻。”慕容斓起身擦了擦手,取下墙上的油纸伞,“我去趟城内药铺,抓些舒筋活络的草药,再买几瓶金疮药,便回。”
门口探进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眉眼清亮,是正沈雯薇。
她手里端着个木盆,里面盛着温水和布巾,闻言脆生生应道:“慕姑放心去吧,斑姑这边有我呢。”
慕容斓点点头,推门走进雨幕,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她眼底的忧色。
沈雯薇端着水盆走到床边,见斑向羚醒了,忙放轻脚步,对她道:“斑姑姑醒了?我给您擦擦脸。”
她拧干布巾,避开那道的疤痕,只轻轻擦拭脸侧,完好的另一侧。
斑向羚望着她,这姑娘眉眼间有股韧劲,像极了年轻时的雪盟弟子。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沈雯薇按住道:“斑姑听我一句,您别动。”
“大小姐……”斑向羚声音哽咽,她知道眼前这姑娘是沈家长女。
与慕容斓一同闯地牢救她,这份恩情重逾千斤,“你与慕容姐百里奔波,冒死相救,玄武此生……”
“斑姑姑快别这么说。”沈雯薇打断她,将布巾放回盆里,“我爹也常说,冬雪盟的人都是硬骨头!”
“当年若不是傅潘戴,那帮奸贼勾结外敌,以下犯上,趁机作乱!自也不会落得这等境地。”
“您受的苦,受的委屈,我们都记着。”她起身往灶房去,“我再去烧点热水,您先歇着吧。”
沈雯薇还有没说实话。
她刚才出门,并非只去烧水,而是绕到了街角的服装布庄。
老板见她挑了块最柔软的细布,又问起有没有轻薄的面纱,忍不住多嘴道:“姑娘买这个,是给伤了脸的人用的吧?”
沈雯薇点点头,眼圈有些红道:“嗯!她是我长辈,受了很多委屈与苦难。”
老板叹了口气,取了块淡青色的面纱,递给她道:“这料子透气,遮疤正好。”又找了顶宽檐的竹笠,“下雨天戴这个,能挡挡风。”
回到小院时,沈雯薇手里多了个布包,里面是一身浆洗干净的衣裳,还有那顶竹笠和面纱。
她放在床头的矮凳上,正撞见斑向羚望着窗外,雨丝斜斜地织着,落在院角的石榴树上,打湿了刚结的花苞。
“斑姑姑,等雨停,天就晴。”沈雯薇轻声说,“慕姑姑说,您的伤养好了,咱们就去寻找雪盟旧部。”
斑向羚转过头,望着沈雯薇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里显得柔和。
地牢余波。
困虎地牢的算计,还没散尽,傅潘戴一脚踹翻了,看守手里的铜盆,浑浊的污水,溅了对方一身。
他穿着黑色锦袍,腰间挂着玉牌,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阴戾,与这暗黑的地牢格格不入。
“废物!”傅潘戴的声音像淬了毒,“两个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把玄武劫走了?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何用?”
被踹的看守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道:“盟主饶命!那两女人武功极高,还有帮手。”
“杀了咱们十几个兄弟,朱三朱四两位香主都……都没撑住啊!”
傅潘戴冷笑一声,靴底碾过地上的血迹:“香主死了,你们倒跑得挺快。”
“依着规矩,失职之者,当诛。”
看守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颤抖着举过头顶说道:“盟主!属下……属下有个宝,您一定感兴趣!”
傅潘戴挑眉,示意旁边的护卫接过。
护卫打开油布,里面是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用篆字写着‘铁血刀谱’,墨迹虽旧,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傅潘戴眼睛一亮,一把拿过刀谱,指尖抚过封面。
他习武十几年,一眼就认出,这是失传已久的顶级秘籍,若是练成,江湖上能与他抗衡的人,也寥寥无几。
他翻了两页,嘴角忍不住上扬道:“好东西,你从哪儿捡的?”
“就在玄武歇过的那草堆底下!”看守见他神色缓和,忙道,“想来是她藏着的,慌乱中没来得及带走。”
傅潘戴合上书,揣进怀里,眼神得意道:“你倒还有点用处。”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拔出腰间的匕首,扔在看守面前,“自划一衣,戴罪立功。”
看守咬咬牙,捡起匕首,闭着眼朝左手身上,划去。
“你退下吧。”傅潘戴挥挥手,“让人把这里打扫干净,然传令下去,大江南北,挖地三尺,也要把朱雀慕容斓她们,给我都抓回来!”
“是!属下遵命!”看守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地牢里只剩傅潘戴一人,他摩挲着怀里的刀谱,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
这刀谱,他可没打算,上交给他的主子赵武耀。
等他先练成了上面的功夫,这大景天下,该换个总盟主了。
至于那个逃走的斑向羚……不过是条丧家之犬,不足为惧。
真正该提防的,是藏在暗处的甄安顺,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朱雀。
绝命崖下遇故人。
绝命崖下的云泽洞窟,钟石上凝结的水珠“嘀嗒”作响,落在水潭里,漾起圈圈涟漪。
沈烨晨盘膝坐在潭边的石上,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气。
他已突破天阶,八品八境的天穹境,归元真气在经脉中流转,如江河奔涌,只是受天命星象所限,每往前一步都难如登天。
他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气劲竟将潭水吹起一层薄雾。
“沈少侠,该走了。”周梦苒从洞窟深处走来,她一身衣服上,裙摆沾了些尘土,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她已达圣阶,九品八境,归元之气初成,洞窟石壁上,刻着的几十套剑法,被她尽数领悟,此刻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剑理的精妙。
沈烨晨点点头道:“走,肯定得走,这还有两张馕,是三天前剩下的,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咱们得尽快离开,去西玥城找阿婷。”
周梦苒接过馕,咬了一口,干硬的面渣,说道:“嗯,阿婷跟着我爹多年,心思细,说不定能查到些,傅潘戴的动静。”
两人顺着洞窟的暗河,往外走。
约莫一个时辰后,终于踏上了,通往西玥城的官道。
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嗒!嗒嗒。”身后传来二匹马的蹄声,越来越近。
沈烨晨与周梦苒相视一眼,握紧了拳,警惕地转过身。
两匹骏马,快驰而来,马上的年轻人,穿着劲装短打,看起来像剑客。
左边那人眉目张扬,右边的则沉稳些,见了沈烨晨二人,勒住了马缰。
“在下想向二位买马。”沈烨晨见对方并无恶意,松了些戒备,“二十两,买其中一匹,不知如何?”
周梦苒补充道:“我再加二十两。”她看了看天色,乌云渐浓,似有大雨将至,步行怕是赶不及进城。
左边的年轻人“嗤”了一声,翻身下马,回应二人说道:“沈烨晨,周梦苒,别来无恙啊?”
沈烨晨一怔,认出这人,是云泽剑阁的大弟子,徐谦程,上次在绝命崖上,这人非要下狠手!闹了笑话。
“是你。”他淡淡道,“上次的事,是你自己要逞能。”
“我逞能?”徐谦程瞪眼,“若不是你故意引我,到崖边,我能放招吗?”
“好了好了。”右边的年轻人也下了马,他叫姜宇佟,性子温和道,“都是江湖同道,何必为这点小事计较。”
他看向沈烨晨,“你们要去西玥城吗?正好,我们也是。”
“我这匹马,愿借给你。”
徐谦程还想说什么,被姜宇佟拉了拉袖子,只好悻悻闭嘴道:“借你们可以,到了城里,得请我们喝顿酒。”
沈烨晨点头应下道:“小事一桩,这好说。”
周梦苒翻身上马,朝两人拱手道:“多谢。”
沈烨晨也跃上马背,与周梦苒共乘一骑,先行一步。
徐谦程看着他们的背影,哼了一声,也拉着姜宇佟上了另一匹马,道:“等会儿我非得让他们知道,我的马术比他好。”
谁知刚走没几步,徐谦程的马,突然尥了个蹶子,差点把他甩下去。
姜宇佟稳住缰绳,无奈道:“我说徐兄,这马认主,你还是安分点吧,别真摔着了,起不来。”
徐谦程脸一红,嘟囔道:“这谁说我不行……”
西玥城暂歇。
半个时辰后,西玥城的城门,已在眼前。
雨后的城墙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沈烨晨与周梦苒,在城门口与徐谦程、姜宇佟分开,径直往六福客栈去。
刚到客栈门口,就见一个梳着双鬟的婢女,迎了上来,正是周梦苒的侍女阿婷。
“小姐!沈公子!你们可回来了!”阿婷眼圈红红的,显然是担心坏了,“我从昨日就开始在这儿等,生怕……”
“好了,这不是没事了吗。”周梦苒翻身下马,拍了拍她的肩,“让你担心了。”
沈烨晨也下了马,对阿婷道:“别叫我公子,听着有别扭。”
阿婷愣了一下,挠挠头:“不叫公子,那叫什么呀?”
周梦苒笑道:“叫他沈大少侠。”
“他呀,最不爱听那些文绉绉的称呼。”
“哦,沈大少侠。”阿婷乖乖改口,又道,“小姐,要不要我先回山寨,向老爷报个平安?”
“嗯,你先回去。”周梦苒点头,“告诉我爹,我很安好,过几日便回。”
阿婷应了声“是”,又看了看沈烨晨,像是想起了什么。
补充道:“对了,老爷让我带句话,说雪岭峰那边最近不太平,让您和沈大少侠多加小心。”
沈烨晨心里一动,雪岭峰正是傅潘戴的老巢。
他谢过阿婷,与周梦苒一同进了客栈。
客栈掌柜见来了客人,忙迎上来道:“两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备两间上房。”周梦苒道。
掌柜的麻利地登记好,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
“早些休息。”周梦苒站在门口,对沈烨晨道,“这几日奔波,也累了。”
沈烨晨点头道:“你也是。”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周梦苒推开沈烨晨的房门,却见屋里空空如也,桌上放着一封信。
她拿起信,见上面写着:“周姑娘,雪岭峰之事,我需独自前往!待事了,自会再与会合。”
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周梦苒捏着信纸,望向窗外,晨曦正染红东方的天际。
她知道,沈烨晨这一去,便是要直面傅潘戴的势力。
雪岭峰孤影。
沈烨晨站在山峰下,望着那道陡峭的石阶,石阶两旁是悬崖,寒风卷着雪沫子。
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衣,却丝毫不觉冷,归元真气在体内流转,驱散了寒意。
昨儿他连夜赶来,就是要给傅潘戴,打一个措手不及。
他知道,章尚志和郝初毅,很可能就在峰上,那些背叛雪盟的人,欠的债,该还了。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冲上石阶。
守在山口的两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他点中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