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流儿,你以前真......”不对不对,流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会学过刀法之类的,张仲茂属实是有点不相信,卷刀是他故意藏起来,给蒙流留下的后手,就是想着,要是自己教完以后,蒙流自己也练得差不多了,还能拿出来这压箱底的刀法来挫一挫小子的锐气,可这离谱的小子,直接就给师傅上了一课,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算哪门子事儿呀。
张仲茂忍住心中千般想法,蹲下来,假装郑重其事地用两只手扶着流儿的肩膀,道:“流儿,你的天赋虽然没有师傅那么好,只能说是......尚可。这些刀法你还需日日练习,才能到达圆润至臻的境界。”
面对如此精彩绝艳的天才,从未娶妻生子也是第一次当师傅的张仲茂,就怕太夸赞会伤蒙流。他绷着脸说,你的天赋没有我的好时,张仲茂的老脸就和火烧似的,还好院内昏暗,不至于出糗。自己当年学刀光看就看了整整三个月呢。
张仲茂是真心虚,只能让流儿自己好好练练,说今天天色晚了,就练一刻钟差不多了,明天早上还要劈柴呢。兴许是自己自尊心受伤太大,急匆匆就要往屋里赶。
此时还不知自己已经把假正经的师傅脸都打肿的蒙流,心里想着那一句尚可,竟有那么一丝丝的开心,因为在他的心里,师傅天赋绝对是天下第一。带着以后真的可以成为一名顶尖厨子理想的蒙流,继续在昏暗院子里孜孜不倦地削切土豆。
张仲茂一走出院子,完全就丢掉了刚刚在蒙流眼前高人师傅的形象,一路慌逃到灶头,也不管那看着他这般样子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的洛娘。本想给自己倒点热水,但是死命提那水壶,就是没一点儿水出来。
看张仲茂着急地样子,洛娘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杯水来,缓步走向张仲茂,“壶里的水早被流儿和你那教头喝光了,哝,这里还剩下一杯。”
张仲茂脑海中闪过一念:这女人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不过也没多想,接过手就往下喝。还没等张仲茂全部咽下。洛娘似笑非笑地道:“先生,还解渴吗?”张仲茂顾着听洛娘的话,还有半口含在嘴里,嘟着嘴像孩子一样乖巧地点了点头。
“噢,忘了和你说了,这是淘糟糠剩下的水。”这话一落声,张仲茂就憋不住,把含在嘴里的水尽数喷了出来。或许洛娘早有预料,很是灵巧地退开一步,在那里笑着。上当了的张仲茂回过神,刚刚就想骂人,但是看到那农妇模样的女子,一时却骂不出口,似乎好多年没见到她这般笑了吧。
女子的笑声并不尖利,反而十分清脆,就像海边人家常挂的风铃。看着她在笑,张仲茂似乎都忘记了自己被算计喝糟糠水的事儿,就在这看着她,嘴角微微上翘,轻轻地笑着。
洛娘一个人在笑,本以为这相识数年的张仲茂会起身大骂自己的顽劣,不懂淑女才是,可当她渐渐收拢笑意,看清眼前这个书生的时候,才发现这书生居然也对着自己笑。
一时不知如何作态的洛娘,只能稍显尴尬地坐下来,道:“张仲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张仲茂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落尘,我只是见你太久没有像今天一般笑得如此畅快了。”
洛娘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言语,细声嘟囔了一句:“谢谢,谢谢你一直那么照顾我们一家子。”
张仲茂苦笑着,摆了摆手,道:“谢谢这话,该我说才是。”
张仲茂把两只手撑在自己腿上不停地摩梭,洛娘也低着头不言不语。
“不早了,早点睡吧,今天只能委屈你又睡灶台一晚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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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的京城里最大的人家,仍然还姓李。皇宫北面宫门延展而去是一条玄武大道,若是从空中俯瞰,便可见这条玄武大道如龟背中间的骨干一般,小道从骨干部分向两边延展,就像一个巨大的“丰”字被印在皇宫北面。不论大道还是小道,勾栏瓦肆,酒馆青楼层叠林立于此。
打宫里北门出来过三十间店铺,有一家招牌响亮的酒馆子,名为白琥楼。此楼因为一手祖传的烧制羊肉技法镇楼而名贯京城,就是当时皇帝李陵也好这家店的羊肘子汤。刚刚出锅的羊肘子汤,这客官把汤中的羊肘子撩起,汤水是哗哒哗哒地流,熟羊肉裹挟着秘制的香料味儿扑面而来,任是神仙都得流口水。这羊肘子大多都取肘子三寸的肉,是全羊最嫩,最精华的地方,经过长时间熬制,整个肘子就真似那白琥珀般晶莹剔透。那些京城老饕特别喜欢先用嘴巴撕八下些肉来,和着有淡淡辛味儿的浓汤一起下肚,这肉真滑溜得能在舌头上打转一般,北地大冬天能来上这么一碗儿,是相当暖胃。
还有让人不得不称奇的便是这白琥楼东家的刀工,切出来的自家羊肉确如蝉翼般。都说这一般的厨子一个月就得换一批刀,高手厨子是一两年换一批刀,但是这个京城人人都知晓,白琥楼东家在这开店整整四十年,可一柄刀都未换过。
那年冬天一个十来岁的纶巾小子,刚从白琥楼的后院墙翻进来,就让店里的伙计发现了,小子吵嚷着要见白琥楼的少东家拜师。伙计看他一脸书生样貌。嘿,哪有打扮成这样来当小偷的啊,被抓个正着,还用这等下三滥的借口来搪塞我们,读书人不入庖厨,那是人尽皆知啊。
第一次,就这么让伙计撵了出去,第二次也还是这么个下场。第三次书生才藏得稍稍隐蔽了些,一路躲躲藏藏,摸到了后院子,看到一个冒着白烟的屋子,心想那里便是厨房才是,就他这猴急性子,冲进去就是师傅师傅的乱喊。
谁曾想里面雾蒙蒙一片,师傅一个都没有,只有一八九岁的小女孩在堂子里洗澡。这女孩兴许是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登徒子,一开始也是懵了,待俩人从白烟中相互看见彼此的脸的时候,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受惊的女孩把自己埋到水里喊人来,那个胆小书生也是吓得不轻,加上难以辨路,朝柱子就是迎头撞去。
等他醒来之时便是身在柴房,只觉身上被紧紧地束缚着,想要开口救命,嘴巴却塞住一块臭袜子,这辈子哪受过这种委屈的书生是真的欲哭无泪,死命撑着想喊,但是喊不出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传来脚步声,随后大门打开,屋外的寒风呼啸而入,吹得书生一哆嗦。
只见一个胡乱披着貂毛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让人赶紧松了绑,带到大堂里面去。
等书生被人架到大堂的时候,才再一次看见了那个让自己吓得一头撞到柱子上的女孩子,此时女孩子一脸委屈地站在父亲身边,看到方才偷看自己洗澡的登徒子正对着自己瞪眼睛,下意识就是回瞪过去。
坐在大厅朝南的男人见自己女儿举止出格,闷哼一声,女孩子是又怕又气,也不想看这登徒子,索性就转身回房。
“我已经听自家伙计说了,说你这小子三翻我家后院就为要拜师?”男人一方国字脸,长相嘛不算英俊,身材也并不魁梧,反而坐着还有点大肚子,说话倒是中气十足。
书生听到拜师一词,和打了鸡血一样,连忙点头答应。
“那你说说,你为何拜师。”男人伸出裹在貂皮大衣的一只手,拿过一杯茶,轻轻嗦了一口。
“那个,在下姓张,名仲茂,虽一介书生,但是早闻白琥楼少东家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烹饪食物更是京城一绝,所以才斗胆来此,望东家收仲茂为徒。”
“去去去,你也别和我文绉绉的说来倒去,我不听屁话,就问你是不是从京城张氏那里偷跑出来的小子。”
听此一言,张仲茂心中一惊,刚想去谎称自己从外京来,但是抬头对上那男人深陷的眼睛,便有些心虚,谎话都在嘴巴里打了好几个结了,可就是说不出口,最后还是如泄气的球一般,无力地点了点头。
不曾想这男人听罢,就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我收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张仲茂还懵在原地,啊,为什么?难不成这男人和我爹有仇?
“小子,你还不快赶紧磕头,否则我明天就让你那当一品官的丞相老爹给你带回去。”男人探出头说时,突起的小腹更显得圆滚。
“昂昂昂,徒儿拜见师傅,徒儿拜见师傅。”惊喜突然降临,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张仲茂,赶忙开始拜起师来,生怕一会儿师傅反悔,真给自己送回去了。
要说他为什么出来,就两件事,一来就是他自己想当一个厨子,但是他爹不同意,说自己堂堂一朝宰相,常常进出庙堂,儿子却常常出入厨房,岂不是让天下读书人笑话,这二来啊,那便是他爹要给他指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