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蒙流练刀,完全处于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直到拿光了所有土豆时才恍然醒来,院内的蜡烛依旧还在闪烁。从张仲茂逃离院子到蒙流停刀,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洛娘睡下后,张仲茂也有来看过自己的宝贝徒弟,一共三次,十分惊奇得是,每一次来,蒙流的呼吸都是如此平稳,下刀的速度也只是徐徐,并不急躁,似乎自己那一句痴儿并没有错,谁说天才不是痴儿?
徒儿有如此心性,师傅自然欣慰,悄咪咪为蒙流剪去下垂的灯芯,看了一会儿,便退身在院子里就地躺下,书生遥望北边星斗,不自觉伸出右手一指照着小勺子勾勒模样,玩心中来,想要张开五指去抓住空中勺子的柄,终究手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书生并不气馁,把抓空的手枕在脑后,一脸释然,轻轻舒出口气,笑着睡去。
夜里冬风寒雪欲来,唯有书生梦里回春。
练完刀工的蒙流不着一丝疲惫,从四面皆是木板围着的地方一出来,风就死命自己怀里钻,冷不丁打了一激灵,转眼看去,师傅竟躺在院子里,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赶忙跑过去。还好张仲茂这书生会打呼噜,否则蒙流还真以为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蒙流轻轻呼唤着张仲茂,无果,手轻轻推,张仲茂便翻个身,并不理他,又不好意思动静再大点,只能从蹑手蹑脚地从里屋捧出一旧被子,给张仲茂盖上。
要是娘亲看见了,肯定又要说师傅了,蒙流心想。
翌日五更时分,冬季的太阳未至东山,天地依旧乌压一片。洛娘等趴在灶台桌子上睡着的流儿醒来之后,只是和孩子说,“流儿,娘先回去了,你师傅呢,肯定会给你做早饭的,到时候可得多吃点,不用管娘的,昂。”蒙流很想让娘一起留下来,可是他才刚一皱眉,便被母亲识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摸了摸他的头,便踏出房门。
蒙流目送着母亲离去,长期生活于穷山恶水间,纵使再丰腴的女子都要瘦削,那背影在黑暗中十分单薄,还有些孤寂。突然,那背影斜了斜身子,伸出一只脚,迅猛一踹院里某位裹成团的家伙,一声哀嚎传来,不闻不问的洛娘继续昂首出院子。饶是蒙流再心疼师傅,也十分不仗义地笑了出来。
在院子里露宿吹风的张仲茂,一早起来便吃了临门一脚,不仅身上乱糟糟的,这心也是乱糟糟的。嘴里啐了一句,这不知道好歹的女人。抱起身上的被子便往屋子里走,见蒙流在笑自己,仍然还是故作高人般,甩了甩已经被拉得很长的纶巾,“流儿,砍柴去吧。”说罢便潇洒进里屋,被子地上一铺,转眼又睡着了。
通宵达旦地救野教头,和洛娘一番恳求,第二天强撑着去私塾授课,并且还要准备给蒙流养身体的肉食,打探京城的情况,晚上给蒙流秀十分精细的十八刀,自己却大受打击,一番动作下来早已精疲力竭,洛娘走后,才算是一波暂平,直接就着被子在地上睡着。
师傅让自己劈柴,那便去劈柴,蒙流虽然瘦弱,但是身体却恢复得很快,如今真和没事儿人一样,生龙活虎,跑到院子里就哼哈地劈柴,比第一次劈柴的感觉却好上不少,尽管后面也还是会劈不准,双臂使不上力气,可怎么说也是进步了。
日出东方,寒意削减,蒙流总喜欢在这个时候一张一缩自己被冻僵的小鼻子,就感觉它慢慢压下来的感觉很好玩。
“流儿,来吃饭了!”已经睡得差不多的张仲茂换了一身衣服,给蒙流和教头烧了点瘦肉粥,蒙流一如既往地拖着自己乏力的双手,从柴院进来,用嘴侧碗,大口喝下肚,这肉味儿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流儿,为师要去私塾授课,这几日还是要你留下来照顾一下野大哥,等到正午的时候,师傅会回来,给你们拿些饭食,不用担心。”刚刚给野林喂了点粥的张仲茂从里屋撩开帘布出来,对蒙流说。
蒙流乖巧点头,让师傅不用担心。张仲茂对自己这个宝贝徒弟放心得很,提起书卷和食盒往街市放心离去。
张仲茂刚出门外还没走十步,就回头一望,小道仍是小道,叶早就穷尽,剩下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曳,蒙流也已经关上了房门,好像什么都很正常,张仲茂摇了摇头,看来自己还是太累了,继续离家而去。
远处人家,一个人靠着矮墙侧躺,冷汗直冒,怎么回事,两次了,明明一点杀意都没有泄露,这人却还是能够感知到我的存在,莫是聚集于西都肃州的抚朝流民,这书生又会是什么实力呢,二品还是......一品?
京城向北百里,坐落有当今天下最长的玉龙山脉,山脉自西向东排列,不知其几千里也。以南包覆北安五州,和西都三州中的肃州,以北是极北冰原,天寒地冻,人迹罕至,就是当今天下对其记载也是寥寥无几。
传说玉龙山,千万年之前有证道下天门的玉龙盘卧与此,纵使到寿元耗尽的那一天也没能重返天上,死去的老龙陨落此地,龙骨化为山脊,鳞甲生作草木,山势高处更有漫地白雪,恰似人间净土。
从京城出,一路经北凉关,封雪关两大关,至玉龙山东段,穿过长长夜谷可直达东段腹地,有人说那东段腹地,云霞霏霏,白雪中可见深处藏有一处大泽,这大泽常年温热,云雾缭绕。
事实也确是如此,大泽温吞而平静,在其之上,有长桥卧波,似小龙在此腾云驾雾。
拾级而上,走过数百米长桥,便有一雅致别院坐落与此,一共五房三院,仅仅只比九五至尊的格局小一个等级,足以见得这家主人是如何显贵身份。
而在院子门前,有两个男人,围坐着棋盘对弈。
做东的那人,年不过三十,相貌俊逸非凡,若是放入京城之中,也是颇为惹眼,那些喜好圈养面首的女子见了,必定奉为极品好生伺候,眉宇之间温润而不失英气,稍薄的嘴唇微抿,似拒人千里之外。
此人一身白衣,手中棋子也是执白,轻卷袖袍,缓缓送落子落棋盘。
对面坐着的男人却已近花甲,满面白须,在云雾之中真若仙骨道人,看着眼前这个白衣男子白子落下,正中自己软肋,眼看就是兵败之势,索性拂袖一挥,散乱盘中棋子。
“不下了,不下了。这局就算和棋了。累了,累了。”这哪里像是什么仙骨道人啊?不过也是,他常说,他是读书人,只读书,不问道。
白衣男子,洒然一笑,却也不生气,道:“欸欸欸,你每次都这么袖子一挥,啥事都没,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赢你?”
“小......”花甲老人还没出口,便被白衣男子伸手打断,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便知道又来了。
远处传来细微振翅的声音,极影飘掠过平静大泽,一路飞向白衣,靠着肩膀落下。
若是那些京城纨绔见到眼前的鹰隼,必定眼睛都要瞪直了,大稀罕!
此隼因为通体如雪,尾翼如凤因而有人取名白凤,寿命在五十到八十年不等,是金雕一脉的旁系,凶猛异常并且难以驯服。
说来也奇怪这白凤只能生养于玉龙山,若是圈养京城之中,纵使是白凤也如草鸡一般,毫无英气可言。
白衣男子从肩上白凤脚边取下信笼,摊开在手心看了看,笑了起来。“老梁啊,你看,我就说那曹承运憋不住了,这人打小就损,没想到这次出招还那么损,哈哈哈。”
“切切切,这小兔崽子的嘴啊,就是缺你爹管教,二十五六岁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直呼你哥哥名讳就算了,老梁?这是你叫的?你爹见我都得叫太爷爷呢!”那花甲男人对着眼前白衣就是一番吹胡子瞪眼。
“哟,现在知道自己是长辈了,刚刚怎么还想着和棋呢,我爹的太爷爷?”白衣男子倚坐在凳子上,手里甩着刚刚从京都传来的乐子。
花甲男人真的是没少被这伶牙俐齿的小兔崽子给气到,满脸涨红,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后代。“小兔崽子,你真不打算要曹家的帝位?你爹有这一天,可真少不了你的鞍前马后,我都替那臭小子汗颜,哪儿有老子啃儿子的道理。”
“行了,老梁,我人都到这儿了,你说那么多干什么呢,就这么说吧,我曹平宁可天天走这泥地,也不会跪在金砖上一天,那九龙宝座还不如天天吃我屁的破椅子香。”
老梁看着自己这后人,怎么长得比自己年轻的时候好看那么多,性子却比自己还执拗,任由身子后倾靠背,笑骂道:“你曹平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有才学,要胆识有胆识,怎么就长了这么张招打的嘴。”
一笑置之的曹平散去肩头白凤,给老梁和自己各抬手倒上一杯热茶,一杯向前推了推,一杯拿在自己手里,不管冷热,一饮而尽,“等人罢了。”
话毕,白衣探身弯腰抓起那些被老梁散落在地上的棋子,堪堪起身,走上红漆刷的长桥,黑也好,白也罢,尽数扔入大泽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