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翎洲骑马奔袭,手中大戟从拖地到渐提,迅速逼近手握《春秋》的书生。
张仲茂心中知晓,自从把修为和命数通通传给蒙流后,这身皮囊就如裂开小口的瓦罐一般,修为如水会从小口缓缓逝去,并且无从补给,瓦罐成空的那一天,也是他张仲茂寿终的那一天。
不过眼下之景,张仲茂既然选择拦下铁骑,那也意味着他只求一死。
张仲茂吐字如诀:
敕!
银骑喝道:“装神弄鬼!”大戟狠厉扎出,眼看就要击中青衣书生。
只听天公嗔怒,霎那间风驰树摇,一道急雷闪电径直落下,砸向出戟银骑。
沈翎洲暗叫不好,可闪电来势之快,并非他能躲避,只能用力掷戟,试图以命换命。
携带天威的雷电,径直穿透银骑身躯,浑身焦黑的沈翎洲倒飞出去,直接砸入黑骑堆中,身上银甲寸寸碎裂。
沈翎洲倒飞时,隐约看见,那个白发青衣书生,徒手抓住飞戟,真他娘的是个怪胎。随后再无意识。
此时晚雨来急,瓢泼落世。
张仲茂白发披散挂背,步步雷鸣,宛若魔主降世。
围杀才刚刚开始,副将许忠就被不知名武夫铁枪贯穿头颅,一直以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沈校尉才一个照面就被那青衣书生电成木炭。
洋洋六千兵马杀入肃州,尽管途中损失近千兄弟,但也从未惧怕过,如今遇到这样的两个拦路怪胎,再英勇之人也心生胆颤。
就在前头马蹄微微顿时,后方黑骑,不知谁说了一句,“昔日李家剑神守城门,还不是被活活拖死,兄弟们,时不我待,替沈校尉,报仇!”
原本士气低迷的五千黑骑,重新凝聚军心,稍有停滞的马蹄再次提速,杀!
大雨磅礴,浸透了布衣,也浸透了铁甲,马蹄践踏泥泞,激起高高血水。
野林勒马回头,持枪背后,面对眼前密密麻麻的黑骑,毫无惧意。
军伍之中少有万人敌的夸张存在,不过千人敌却还真有,野林虽然出身江湖,但毫不介意此刻在战场上尝尝当个千人敌的滋味。
张仲茂那惊天挂雷,纵使是原来半步天象的全盛状态也无法用几次,更何况现在,这也是为何要等沈翎洲都可以抛戟杀自己的距离才落下天雷,委实是因为自己修为倒退太多。
此刻他想要做的不仅是多拦一会儿这些霜州骑兵,另外还要救下那个晕倒在敌后的断臂女子。
野林拍马前冲,枪风直指五千黑甲,两边相向对碰。
前锋骑十来柄兵器,伸出马头,野林舞动手中孤枪,双手盈握枪身,在空中接连打出十四朵炫目枪花,铁器相挫之声十分刺耳,十四朵枪花在大雨中接连串起水滴无数,碰及枪头便朝八方散去。
十来柄兵器被尽数卷入十四朵诡异枪花中,铿锵落地,野林瞬间重收长枪,再用背脊力压,这一次铁制长枪弯曲更甚之前,马头相撞时,枪头骤然卸力,剩余枪尾一手前拨,另一手按住蓄势圆满的弧枪,再而双手持枪,一枪横扫,先锋的几个黑骑胸前铁甲凹陷,连带身后两三骑倒飞落马。
后续黑骑不管不顾,仍然向前冲杀,那些落马甲士就算没被铁枪崩死,也逃不过被马蹄践踏致死的命运。
野林接连三记杀伤极大的弧枪,以及细节颇多的一刺,不论是身体负荷还是精力消耗皆是极大,特别是弧枪中发力最为强硬的左手,隐隐有些发颤。
昨日雪满肃州,今日雨落龙门。
一直岌岌无声的张仲茂不再手握被雨水浇烂的《春秋》,接过被野林枪花弹走的一剑,缓缓吐出一字。
澜!
握剑书生脚踏雨点,飘飞入阵,从天而降的磅礴大雨,触剑成龙,原本河声鼎沸的龙门浦,此刻似有真龙沉吟。
张仲茂于空中递出水龙一剑,斩若惊鸿,雷鸣再起,蓝紫色的电光从藏在乌云的龙尾处兴,缠绕龙身,直到龙头。
紫色龙头于张仲茂身侧不停盘桓上升,急转龙身扫过五十来个黑骑,深陷阵内的张仲茂周遭俨然化作雷池,触碰龙身的甲士战马,通体焦炭,比之直面天雷的沈翎洲却要死得好看些,至少身上铁甲不曾碎裂。
龙身之外,余雷波及之处,战马嘶鸣,黑甲惨叫连连。
尽管书生此剑声势浩大,恐怖如斯,但是那些后继黑骑眼看昔日同僚尽数倒下,死去,心中早毫无惧意,反而战意滔天,势必要将这武夫书生围杀于浦前。
面对一个二品巅峰的江湖武夫,一个一品天象的书生,黑骑在损失沈翎洲,许忠后,依旧秩序井然,前方同僚被扫落下马,后面的铁骑便加速奔赴,为得就是让敌手无法得一时喘息,至于那些落马的甲士,只有被赶上来的马蹄践踏至死的结局。
战局一息,容不得半点怜悯,此番战役,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他们死!
野林没有书生这般控制沟通天象之能,于武夫来说,还是骑马挥枪这种拳脚功夫最为实在。
由于左手失力,野林不得不用右手把持枪身,左手作辅,枪头向下斜压,迎面而来一骑,狠狠上挑,马头脖颈划出醒目血痕,以不可阻挡之势,勾连黑甲离马,直撞后续黑甲,一连下马三四骑。
不过也在瞬息间,左侧黑骑举刀越过野林,反应不及的武夫,左肩划出第一道创口。
这一刀见血,让所有黑骑看到了胜利的失望。
被雨水打湿的黑发紧贴着野林面庞,顺面颊肆意流淌的水流,些许流入野林嘴中,一刀吃痛,野林不禁吐了吐口中雨水,嘶吼出声。
出枪面刺,拨枪横扫,血与雨水齐飞,可奈何武夫之力将竭,越来越多的黑骑得以冲破野林的枪势,若是出手得当,非但不会被野林削去脑袋,还能趁机给上一刀,无伤冲过武夫。
野林此刻完全被淹没于满目黑甲中,却硬要逆流而上,不断挥枪痛杀过往黑骑。
在距离张仲茂百步之遥时,野林已经身中十二刀,身下战马早已换了三匹,身后黑骑不见其头,身前黑骑更是难望其尽。
马蹄溅起水花无数,雨打铁甲铿锵,江河浩荡不复还。
由于水流的不断冲刷,武夫布衣依旧藏青,只有嘴角血迹隐隐。
野林刚刚挑出一枪,得以丝毫空隙,铁枪欲再挂肩头,重现崩山一弧。
身侧黑骑从暗处出枪,捅穿正左手力压枪头的野林的腹部。
野林低吼,强忍住喉间欲喷涌而出的甘甜,肩上铁枪弯曲如柳。
一枪得中,第二刀随之而来,横划过野林侧肋。
野林不愿再等,右手速放,崩山弧枪再度浑圆。
“娘的,都给爷爷死。”
弧枪所至,头盔连着脑袋,一起碎裂,其中包括对野林捅出一枪,刺出一刀的人。
最后一枪挥出,野林已经没法再度收枪,铁枪撞开雨点无数,飞出阵外,直插泥林。
失去铁枪的野林,索性舒展双臂,直面身前刀枪剑戟,任其透穿身体,用尽全力,绷紧双臂,死也要多拉点下马的。
贯穿伤几近三十处的武夫,口中鲜血直流,终是跌落马下,后继马蹄踏过,踏过,再踏过。
野林身死前只离张仲茂五十步。
看着千人敌的武夫落马,淋漓于鲜血和暴雨中的黑骑,瞬间迸发出无数呐喊,士气一再高涨,心中对这个孤身冲阵的武夫,这个对手,由衷升起敬意,强者当得如此。
张仲茂当然知晓身后野林战死,只是如今情势下,修为几近枯竭的他,根本无法回援野林。
紫色水龙头盘旋至最高处,如同巨人俯瞰蝼蚁,龙吟响彻云霄,龙头转而向下,吞没不停踩雨在空的书生,直撞地面。
置身于龙体的书生白发飘飞,猛然吐出一口黑血,水龙撞地,如同巨石坠海,激起硕大浪花,身下铁骑轰然四散倒地。
浩浩荡荡的千骑尽数冲杀至龙门浦前,张仲茂也终于迎来长长千骑的阵尾。
原本书生与武夫拦路在南,千骑停马在北。
此刻书生与女子背甲在北,千骑停马在南。
书生散去声势浩大的紫龙,拄着长剑,眼中只有那个倒在地上无人照看的独臂女子,缓步而行,泣不成声。
黑骑末端反成前锋骑,为首突出一骑,举刀号令,“霜州骑兵,随我杀敌!”
弑杀声穿透雨点,层叠黑甲微动,再度冲锋。
书生转过身,从怀间掏出湿透的纶巾,重新给满头白发系上,君子可死,冠不得免。
泥坑被马蹄踏出深深的痕迹,攒血水坑四处溅射,硕大雨点直击迎面而来的铁骑。
张仲茂用力拔出深陷于泥土中的利剑,仰头任由雨滑落,潮湿的布衣十分沉重。
握剑遮住半面,低声沉吟道:
君不见,白雪之下,绿意复生。
君不见,沧澜断江,东流依旧。
君当见,我有一剑,可令冬归!
霎那间,雨水化雪,再次铺天盖地,肃杀黑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