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屠户已经把酒馆要的肉都尽数准备好,可就是等不来刘小二的身影,当天色已经开始有些晦暗,褚彪准备合板收摊的时候,才远远望见有一个孤单身影倒在地上,可不正是刘小二吗。
手上板子也不管了,赶忙跑过去,仔细一瞧,那些刘小二身上的血迹,淤青是触目惊心,所幸还留了一口气在。
眼睛看向那许家庄的招牌,不用说,也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褚彪叫来家里老翁照看铺子,自己把小二送回街市门口。马掌柜看着褚彪背上面目全非的刘小二,慌慌张张地从柜子里,一瘸一拐地跑出来,边跑边喊着刘小二的名字。
“褚屠户,狗蛋这是怎么了?中午出去还好端端的,怎么教人打成这副模样?”马掌柜看在眼里,满目尽是心疼,手举着想摸,却又不知道从何处下手,这哪似街市人口中只认银子不认人的家伙。
褚彪开口便又是那濡弱的声音,道:“马掌柜,小二倒在那许家庄的门口,肯定是许家庄那些狗奴才干的,好了好了,还是赶紧给小二放下,找个郎中来看看吧。”
马掌柜听到那许家庄,是一脸的痛苦,再到褚彪说请郎中的时候,才恍然,本想回头去叫后厨的厨子,一转头,发现闻声而来的蒙流已经站在柜子旁。
“马掌柜,我去吧。”蒙流短短几句话说完,便冲了出去。
褚彪见这小孩只觉眼熟,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就在马掌柜一瘸一拐领路的时候才问出,是街市外那个手艺奇巧的绣娘的孩子,到自己这里来做小工的。
马掌柜让褚彪把浑身污秽的小二放在自己的软床上,还在屋子里生了一点火,怕给小二冻着。
褚彪放下小二后,便和马掌柜告辞,离去路上,还看到蒙流拉着一直想停下来喘口气的老郎中直奔酒摊子。
酒馆,老郎中简单看了看刘小二的伤口,从兜里拿出一张方子,道一句静养,便算是看过了,走之前不仅没忘讨要银子,顺便还捎了两个橘子揣兜里。
日落客渐盛,褚彪送来了酒馆子要用的肉,蒙流照着药方子给小刘哥抓药煎药,没了刘小二的马掌柜是肯定不能再坐在柜台旁了,拖着有些残疾的腿在大堂和后厨间来回跑动,直到来接小蒙流的野林主动答应留下来帮忙,才让马掌柜得以坐下。
给蒙流和野林蒸煮好伙食的张仲茂是一个人在家等到很晚才盼到这俩人,心底很是怨气,一边帮他们热饭菜,一边说着自己是如何如何担心他们。
吃饭时,蒙流有些心不在焉,嘴巴砸吧砸吧没个停的张仲茂,直接了当便问这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有些回神的蒙流,摇了摇头,把筷子立在饭上,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道:“师傅,流儿......流儿想习武。”
“啥?你说你要干什么?”一个人傻坐了好久还叨叨半天的张仲茂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还有些不相信地掏掏耳朵。
“流儿说,流儿想习武。”蒙流抬头,一字一顿。
“哎呦呦,小伙子出息了,要习武了。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人家又不看不上你,才想着习武。”张仲茂坐在蒙流对面直接就笑了起来,还没等蒙流接话茬,随后他便又脸色一沉,“不行,臭小子,嫌弃厨子不风光是吧,现在才刚刚有那么点登堂入室,就想着别的了,是吧?”
在一旁看了很久的野林终于发话了,“张先生,是这样的,今天流儿酒摊子里的那个刘小二,被许家庄的人打得不成人样,我想流儿肯定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你别生气,孩子还小呢。”
张仲茂看着野林,在转过头看着一副泫然欲泪的蒙流,清了清嗓子,“流儿,如果只是因为想给刘小二出头,那我劝你,还是不要为好,就算有一天你真的能成就天下第一,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守着刘小二。”
张仲茂扒了一口饭,再说:“那些一脚入江湖的少年,孜然一身的,死了,那也是落得一个曝尸荒野的下场,若是拖家带口的江湖郎,没什么实力,到头来不仅护不住自己,连家人朋友,也一样护不住。”
张仲茂语毕也是一脸黯然,当年李沧浪天下第一又如何,剑断身死,李家国祚还不是没护住。如今自己又答应洛娘,不会再让蒙流踏上这条路,又怎么能出尔反尔?
“流儿,在这里有时无才才是德,师傅也不知道是教授你庖厨之术,到底会领你走向何处,但是不论如何,也比踏入无底江湖好太多。”
“流儿明白了。”蒙流不再作声,吃完饭,刷了晚,又去那小院子里,拿出酒馆余下的食材,开始磨砺自己的刀工和雕刻。
见蒙流如此失意,一旁看在眼里的野林,凑过来说:“张先生,流儿......”
还没等野林说完,张仲茂便把一块肉塞到野林嘴里,“吃吃吃,流儿自己都想通了,你这个大老粗操什么心。”
野林嚼着嘴里的肉食,不清不楚地噢了一声。
等野林清空了桌子上所有的饭菜,张仲茂还让他顺便也把碗给刷了,饭怎么可以白吃。
自己呢,就悄悄溜到小院子里,躲在蒙流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徒弟。
“师傅,来了?”蒙流不曾转身,手下的刀依旧井然有序。
“咳咳咳,流儿,还埋怨为师呢?”
“流儿不敢。”刀落砧板,依旧哒哒。
张仲茂上前,握住了蒙流的刀,“流儿,暂且停下,听我把这个故事讲完,若是你还是想要习武,为师不拦你。”
蒙流点了点头。
这师徒二人到院子里席地坐下,起头便是,我有一个朋友......
他的武学天赋世间罕见,年仅二十便已经站立在江湖的顶端,可也正是如此,当仇人找上门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可以逃,唯独他不能。那些他想拼命护住的人,最后活着的寥寥无几,就是他自己也是死于仇人手下。
走上武道,就是陷入沧浪里,一波叠着一波,纵使你不想前脚了,也再无法回头。
张仲茂讲着讲着便又躺了下来,比划着天上的星星,时而莲花,时而飞马。
蒙流看着天上的星星,又转头看向张仲茂:“师傅,你会一直陪着我和我娘吗?”
张仲茂继续比划着,笑了笑,“不知道,可能有一天倦了或者不行了,该走人走人,该入土入土。”
蒙流又问,“那师傅学这庖厨之术,就到这地方来教书?流儿不信。”
张仲茂停止了比划,把手枕着头,有些笑出了声,“哈哈哈,是啊,我学这庖厨之术,却跑到这地方来教书,流儿啊,其实本来很多事情就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而人又都是任性的,想那么多这那的又有什么用,什么时候想做什么事,去做便是。”
张仲茂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还真是老了,竟然连一个毛头小子都说不过了,哈哈哈。”
张仲茂握着蒙流的手,蒙流只觉手被一团软软的温热所包围,很舒服,接下来便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撞入自己的身体,周身流转。
张仲茂看着遥遥夜空,“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书生不等其回答,自顾自说道:“这就是气,所有二品武夫梦寐以求跻身一品四境的气。”
张仲茂说:“当你拥有他的时候,总会有气运来找你,是福还是祸,难讲。流儿,不怕?”
蒙流看着躺在地上的张仲茂,只觉他的神情是那么的凄然,天上繁星闪耀,蒙流反握张仲茂,把体内的气渡了回去,“师傅,是福也是祸。”
“那师傅丑话可说前头,这个刀工,雕刻,半年后再教你练火候,是一样都不能落下。至于学功夫嘛,去找你的野大哥,师傅可教不了你什么武学招式,读书人不讲武的。”
“好,我知道。以后流儿便做一个身背铁锅,腰胯勺,路见不平拔菜刀的大侠,想来也很厉害的样子。”
等蒙流从江湖初登美梦的沉浸中回神,再看那张仲茂时,书生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却依然还笑着。
这一夜,张仲茂似乎看到了沧浪之中,有一位带剑游侠儿,独自漂泊。
剑鞘微动,江岸草木渐暖,春意盎然。
御剑出鞘,撼沧浪天雷阵,枝繁叶茂。
握剑于手,绿荫烧落叶倦,万籁俱寂。
一剑劈去,水成冰雪满地,世间皆白。
张仲茂伸出手,想要抓住飘落凡间的白雪,可是一落手便全都化作流水覆去,他摇了摇头,只觉可惜。
沧浪里的男人似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忧烦,手中沧浪剑飞落书生脚边。
书生凝望着他,他也凝望着书生。
犹豫不决的书生,终究还是捡起了那柄剑,握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它的每一寸纹路,甚至还伸出另一只手,细细地抚摸。怀恋结束,便又洒然还了回去。
那个立于舟上的男人御剑归鞘,朗声道:
君不见,白雪之下,绿意复生,才是冬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