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马人走近蒙流,把手搭靠在他肩膀,无面的脸不断凑近,攀上蒙流耳畔,出声如女子,吐气如兰,道:“孩子,快跑。”
短短四字如同炸雷,身边静止的一切都恢复流转,无面牵马人和所牵瘦马倏忽不见,只留那个已经不人不鬼的钱家少爷还在原地。
宋府一个下人刚要端菜出后厨,没瞧见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袍男子,径直撞了上去,零落的瓷片破碎声音响起,三四只饭菜全都倒在地上,下人刚抬头去看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下一秒,便感觉脖间一空,只见无数鲜血喷涌而出,将地上的饭菜尽数染红,都没来得及伸手捂住脖颈,又是沉重一脚踢来,再没了知觉。
后厨众人,被碗碎裂的声音所吸引,前一刻还在想是谁那么倒霉,一会儿菜又要重做,或者疑惑哪个下人一会儿又要挨骂。可后一刻,便看到那黑袍男子抽刀抹去了下人的脖颈,鲜血淋漓,一脚将下人踢到和蒙流一道来的老厨身边。
霎那间,后厨便成了慌乱之地,婢女的尖叫,厨子下人惊恐呼喊,人群慌乱中,蒙流找不到那个和自己一起来的掌勺老厨,无奈只能自己跑路。
当然也有人自恃甚勇,抄起长棍菜刀向钱栩挥去,钱栩横刀扫去他们手中武器,直刀捅入其中一人的心窝,并不留恋,直接用刀撕裂那人胸腔,转而横劈向剩余三人,血光乍现,有一个慌忙逃走的女婢看到如此腥残一幕,直接就吓晕了过去。
那四位勇气可嘉的厨子下人,却死得不能再死,钱栩踏步抛刀,刀后亦有铁链相连,抓过铁链在空中急转刀头,有些人直接被迎来的刀刃劈去脑袋,在空中开花,有些撞到铁链,重重跌倒在地上的,免不了被踩踏致死。
此刻钱栩青面獠牙,无语低吼,如同魔主降临,飞刀回身,向后厨外走去,谁挡杀谁!
偌大宋府,外厅的觥筹交错,客人们依旧沉醉于胡妓的妙乐中,和已经横尸遍地的后厨,截然如天堂与地狱。
宋绍丘坐在陆之章的身侧,自己的结拜好兄弟,许正舟搀扶着已经喝多了的陆之章和宋绍丘,宋绍丘举起酒杯高喊道:“诸位来此,是我宋某荣幸,额......若没有我义父,没有在座各位,我宋某哪有今天。我宋某人的五十大寿,酒肉管够,来,宋某人先干为敬。”
全场的来宾看这个瘪瘦但衣锦的男人举杯相敬,一饮而尽。
主桌在外厅最里面,有双边走廊连通后厨,不过碍于宋府后院跨度太大,再加宴席的交流声,胡琴的弹奏,后厨此番异变至今未被大厅众人所察觉。
还没等宋绍丘放下手中酒杯,走廊上的呼喊尖叫声愈来愈近,顷刻间那些血迹斑斑的人慌逃过廊,厅外客人都不知道了发生了什么。
突然,有柄大刀向一个正在走廊上慌逃的人横飞过来,血刀直直插入其后背,那人惊目圆睁,大刀猛然被铁链拉回,那宋府下人破碎的身躯跌落地上。
看到如此血腥一幕,客人才恍惚,丢了筷子,酒盅,厅内桌椅倒伏,银瓶碎裂声此起彼伏,胡音戛然而止,场面一片混乱。
宋绍丘听到府内传出如此骚乱尖叫,起初还想大声斥骂,侧眼看到那下人后背被大刀砍碎时,心中也是一惊,醉醺醺的状态一下子清醒不少。
客人,下人都在拼命向外奔走,也只有宋家护院和陆之章的侍卫逆流而上。
许正舟一手拉过喝酒已多的陆之章,一手抢过宋绍丘的衣角,“快跑啊。”
如此异变下,宋绍丘和陆之章浓重醉意消散不少,都不清楚是何人闹出如此事端,若继续晕乎乎的,无异于找死。
许正舟话音刚落,还没拉着他们走几步,只听身后用于遮挡后门通景木墙轰然炸裂的声音,一具血人被木墙上翻飞的书画裹住,重重砸向许正舟。
宋绍丘和陆之章回头望去,木墙被轰开一个大洞,空洞后屹立着一个黑袍男子,男子披散的头发在风中狂乱飘飞,若是许正舟回头看,必定能认出此人便是半月前被自己反将一军,斩首于街市的钱大少爷。
钱栩低吼一声,露出极其锐利獠牙,径直冲破脆弱如豆腐的木墙。
被血人砸倒在地的许正舟拼命伸着手,头顶鲜血肆意流到嘴里,张口刚吐出一个“救”字,钱栩早已跳起,举刀过头,把倒在地上的许正舟连同刚刚被自己扔出的血人一起劈裂,倒在血泊中的许正舟死前,手仍旧极力伸向宋绍丘,期盼这个已经护了自己半辈子的大哥,再护他一次。
几近疯魔的钱栩,继续挥刀劈砍已经死去的许正舟,嘶吼声愈发凄厉,一刀比一刀决绝,那些慌逃的人听到身后宛若哀嚎的叫声,回首便可见这个怪物身下血肉难辨的尸体,胃里一时间翻江倒海,胆子小的直接就晕了过去。
没再继续挥刀的钱栩抱刀而泣,陆之章的贴身侍卫还有宋府护院穿过慌逃的人流,将这个手段极其残忍的怪物团团围住,抽刀持棍,但谁都不敢贸然上前,只在原地严正以待。
酒已经醒了七八的宋绍丘,见这些武夫干看着凶人在那儿哭,就十分着急,:“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还看什么,给我上啊,都娘的等死吗!”
这群武夫刚想上,中间的钱栩便动了,转头看向宋绍丘,血污青面微扯嘴角,张口亮了亮自己的獠牙,眼神阴冷,吓得宋绍丘往后一缩。
护院,侍卫十来柄钢刀向他身上刺去,三四根精铁棍直奔脑袋,钱栩拽过铁链,握刀前斩,全然为拼命之势,迎着钱栩的武夫,暗叫不好,而在钱栩身后的那些人可是心中一喜,想从背后一举得手。
正面武夫的刀尽数被钱栩手中血刃弹开,再而一记蛮力十足的横劈,直接抹去前方五人脑袋,背面武夫虽然成功把刀插入那黑袍人体内,但似乎并不能阻止其轻松抹去那五人脑袋,而且插入的刀如何也拔不出来。
钱栩身背七八兵钢刀,依旧巍然不屈,继续朝着宋绍丘走去,见势不对的陆之章让宋绍丘殿后,自己赶忙逃离,那些肃州精锐的二品武将大多都在边境关卡,白牛县城头虽然留了一些,可赶来毕竟需要时间。
宋绍丘拿起散落到脚边的一柄刀,双手相持,后挪脚步,钱栩越近,他身上传来的那股血腥气便越加浓重。
宋绍丘年轻时虽有武艺傍身,毕竟只是一街头混混,没见过几次死人,那次搭救小主人,自己的确是舍命了,可杀了仇家的却是一个江湖汉子,并非自己,汉子走后没有留名,小主人又昏迷不醒,心下一计的宋绍丘便把自己鼓弄得十分狼狈,揽所有功劳于自己身上。
杀伐,终究还是要先讲求一往无前,再才是武道境界,招式绝妙。此时不畏生死的钱栩对上步步后退的宋绍丘,其实胜负已决。
身后的武夫赶上前去,没持刀的想要去拔刀,持刀的就想再劈他一刀,钱栩没着急对宋绍丘动手,只是后面那些总喜欢搞小动作的杂碎太过聒噪,一时没忍住便又抽刀把他们都杀了。
满院子的尸体,侍卫,宾客,下人。
活人只剩下了颤巍巍握刀的宋绍丘和锋芒满背的钱栩,钱栩呲展着獠牙,用手拨开宋绍丘形同虚设的刀,青面凑近,血腥热气喷在宋绍丘脸上,差点没把宋绍丘给熏过去。
钱栩开口很缓,声线如鬼魅,道:“许正舟,你兄弟?”
宋绍丘慌得摇头,钱栩头向后靠了靠,在笑,还没等宋绍丘换上一口气,便又急速凑近,宋绍丘深吸一口,气是换上了,但人真要熏死过去了。
钱栩又道:“那你知道我是谁?”
若是平日里,谁敢这么问自己,还问这么无聊的问题,早就让自己给抄家了,此刻的他却如同羔羊一般,任人宰割。
钱栩低沉道:“本月十五,我爹自刎于钱家灵堂,本月十七,我妻儿一尸两命,我钱家财宝良田尽数落入许正舟和你的手中。”
话音刚落,宋绍丘心中大为惊愕,钱家少爷!可街市上明明那么多人看到钱家少爷死于斩首,这......这怎么可能啊?
宋绍丘哆嗦着回话,略带哭腔道:“钱少爷,这令堂,夫人还有您孩儿之死,和我没关系啊。”
钱栩看着宋绍丘仓皇求饶的表情,十分满意,忍不住仰头大笑。一时发狠的宋绍丘正了正手中的钢刀,悍然插入钱栩心脏部位,不停搅动,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觉察到羔羊反击的钱栩低头抓过宋绍丘脖颈,厉声道:“我当然知道!他们是我害死的,现在只是要拉你们一起上路而已!”
钱栩话音刚落,便一刀捅入宋绍丘心房,用铁链拖拽着尸体,不断向外,身后留下一条长长血迹,绕过那块瑰丽的西域奇石,绕过用于遮掩内府的正门石屏,站在朱门外,灯笼红火的光照在满身血污的钱栩身上。
肃州司马陆之章调来分布在白牛县城墙上的甲士,其余也就是一些宋府的下人或者不愿就这么离去的宾客还在门前逗留,当他们看到胸前插一刀,身背无数刀的钱家少爷拖着宋绍丘尸体出来时,都是一惊。
不过此时的钱家少爷显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如同行尸走肉般遥望着黑夜,看着漫天白雪,散落大地。一步,一步,走下阶梯,沾着鲜血的鞋子侵染白雪,身后拖着的宋绍丘,也在雪地上被继续拖拽,大片的白,醒目的血。
钱家少爷走一步,府外众人便退一步,一直举头看天上的钱栩,在霎那间似乎再也没了走动的力气,颓然跪倒,再而轰然向前倒去。
那年雪,母亲给自己披上了她自己缝制的衣裳,不好看却十分暖和。
那年雪,父亲让自己骑在他的脖子上,一起去白牛县的大庙会祈福。
那年雪,凤青穿一袭红袍,在床边静坐,等着他掀起女子的红布头。
钱栩倒地后,他的身体便开始剧烈疼痛,微微张着嘴,急促开合,眼角逐渐温热,最后卯足劲才艰难地说了一句:
爹,我好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