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龙谷的晨露凝在阶前,映着空荡荡的主位。
岳清风望着那把陆人敌常坐的梨花木椅,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三师兄,师父带着大师兄、二师兄去会宇文月,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有?方圆几百里都问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可如何是好?”
段毅白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飘落的银杏叶,眉头微蹙:“急也无用。”他拍了拍岳清风的肩,“你连日奔波,先去歇着吧。我去后院走走。”
话音落,他转身穿过回廊,脚步竟朝着谷中最偏僻的地牢而去。
地牢深处潮湿阴冷,石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映着铁牢里那个一袭红衣的女子。她背对着牢门,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即便身陷囹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姑娘。”段毅白将食盒放在牢门外,声音温和,“你被师父关在此地已一年,他从未说过缘由。你……当真不肯告诉我吗?”
女子缓缓转过身,一张脸美得像淬了冰的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嘲弄:“你们飞龙谷满谷的男人,个个视女人为洪水猛兽,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你心里没数?”她忽然笑起来,声音清脆却带着刺,“哦,对了,你师父有些时日没露面了,该不会是死在哪个角落里了吧?”
段毅白眉头皱得更紧:“师父生死未卜,姑娘慎言。”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困惑,“我实在不明白,师父为何如此痛恨女子?还有你,究竟是谁?他为何要抓你?”
柳月红见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眼中的嘲讽淡了些。她靠在石壁上,声音轻了些:“我是珍珠堡的柳月红。”
段毅白心头一震——珍珠堡以奇门遁甲闻名,据说藏有《水火风雷秘籍》中的风篇。
“你师父为了逼我师父交出风篇,”柳月红的声音冷下来,“便把我掳来当人质。”
“原来如此’趁师傅不在,我现在就放你走。”段毅白握着牢门铁栏的手紧了紧,只觉脸上发烫。他抽出腰间佩剑,猛地砍向锁头——那锁是千年寒铁所铸,剑身撞上时火星四溅,锁头却纹丝不动。
“抱歉,月红姑娘。”他收剑入鞘,声音里带着歉意,“这锁我暂时打不开。等找到师父,我定求他放你出去。”
柳月红看着他正直的侧脸,忽然笑了,眼中的冰霜化了些:“我相信你。”段毅白微微一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两人擦出爱情的火花。!
翌日天刚蒙蒙亮,飞龙谷口的晨雾还没散尽,两道身影便踏着露水立在了谷前。那是两位女子,一身素色箩衣被山风掀起边角,脸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
岳清风早已候在谷口,见来人是女子,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横剑拦下:“飞龙谷地界,向来不许女子踏足,二位请回吧。”
左侧的箩衣女子轻笑一声,声音像檐角滴落的雨珠,带着几分脆意:“阁下说这话,就不怕江湖人笑掉大牙吗?若真不许女子踏足,那你们谷里的地牢中,为何关着一名女子?”
岳清风脸色一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喉间滚出个“你”字,却被对方堵得说不出下文。
“怎么,没话说了?”那女子往前一步,轻纱下的眉眼扬了扬,“把地牢里的人放出来,我们姐妹立马就走,绝不叨扰。”
岳清风猛地拔剑出鞘,剑身映着晨光闪过一道冷芒:“要放人,先过我这关!”
话音未落,他已提剑刺去。那箩衣女子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腕间滑出一柄短匕,银亮的匕尖直逼岳清风肋下。两人身影瞬间缠斗在一处,剑气与风声搅得晨雾四散。
就在这时,另一位始终没作声的箩衣女子脚步一动,像只受惊的白鸟,趁着缠斗的空隙朝谷深处掠去。她脚程极快,眼看就要绕过山道,一道青影却如鬼魅般拦在了她面前。
“阁下是谁?竟敢擅闯飞龙谷?”段毅白负手而立,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着来人。
那女子收住脚步,稳住气息,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平稳道:“在下珍珠堡穆灵凤。听闻贵谷关押着一位女子,特来接她回去。”
段毅白眉峰微挑,目光在穆灵凤脸上停顿片刻,缓缓开口:“你说的,可是柳月红?”
穆灵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正是。烦请通报谷主,我愿以珍珠堡珍藏的《风篇》秘籍为交换,求贵谷放人。”
段毅白听完,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原来如此。不瞒姑娘说,我本就打算放柳月红出去,只可惜那牢门是铸铁所制,又灌了铅锁,我实在没法打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谷内深处,又道:“况且家师出谷去了,谷中事务我做不得主。姑娘既来了,不如先在谷中客房住下,等家师回来,再做定夺如何?”
穆灵凤略一思忖,见对方语气诚恳,不似作伪,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如旧:“也好,那就打扰了。”
正说着,那边的缠斗忽然朝着这边移来。剑光匕影搅得碎石飞溅,岳清风的剑气越来越烈,另一位箩衣女子却丝毫不落下风,短匕舞得像团银花。
“沈无心,住手!”穆灵凤扬声喝止,声音里带了几分威严。
那叫沈无心的女子闻言收了匕,脚尖在地上旋了个圈稳住身形,轻纱下的嘴角微微撅起:“小姐,急什么?这姓岳的剑法也就这样,我还没打尽兴呢。”说着,她手腕一翻,短匕又要往前递。
“清风,你先退下。”段毅白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岳清风虽心有不甘,却还是收剑躬身:“是。”转身时狠狠剜了沈无心一眼,拂袖而去。
段毅白这才转向两位女子,语气缓和了些:“客房已经备好,二位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有任何需要,吩咐下人来寻我便是。”说罢,他也不多言,转身踏着晨光往谷内走去,青衫背影很快融进了山道的树影里。
夕阳把飞龙谷的山脊染成一片熔金,谷口的石阶上刚落了层薄暮,远处的山道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陆人敌走在最前,玄色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悬着的龙阳剑随步履轻晃,剑鞘上镶嵌的七颗明珠在余晖里流转着暗光。他身后紧跟着禹林峰与秋东篱,一人青衫磊落,手中握着柄折扇;一人素袍曳地,袖间隐约露出半枚玉佩,三人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一步步踏碎了谷口的寂静。
飞龙谷的青石板路上,段毅白正候在谷口,见陆人敌归来,连忙迎上去:“师父!您回来了!恭喜得回龙阳剑!”他顿了顿,又道,“您不在的这段日子,珍珠堡来了两位女侠,说是要接她们的三师姐回去。”
陆人敌“嗯”了一声,神色疲惫:“人呢?”
“我安排在西厢客房了。”段毅白答道。
陆人敌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他:“去地牢,把人放了。”
段毅白愣住了,接过钥匙的手微微发颤:“师父,您……”
“去吧。”陆人敌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连风篇秘籍都忘了要回。“对了,我要闭关修炼,谷中大小事,你暂且打理。”
段毅白连忙推辞:“师父,这不合规矩,大师兄他……”
“你大师兄心机重,二师兄手段狠,四师弟还太嫩。”陆人敌打断他,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把飞龙谷交给你,不必推脱,我也不会让你推脱。”
地牢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段毅白举着钥匙,对牢中女子笑道:“月红姑娘,你可以走了。”
柳月红缓缓站起身,红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跳动的火。她看着段毅白,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我就知道,你不会食言。”
“三师姐!”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门外的沈无心已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一身素衣的穆灵凤,“你可算能出来了!”
柳月红见到穆灵凤,眼眶一热:“小姐,你怎么亲自来了?”
穆灵凤浅笑道:“师父说,用风篇换你回来。无心非要跟着,我便带她来了。”
沈无心拉着柳月红的袖子,叽叽喳喳道:“三师姐,你都不知道,师父为了救你,连风篇都舍得拿出来呢!”
柳月红望着穆灵凤,郑重道:“师傅恩情,月红没齿难忘。”
段毅白轻咳一声:“趁陆人敌忘了风篇秘籍这档子事,你们快走吧。”
柳月红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段毅白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我不走了。”
沈无心和穆灵凤都愣住了。
柳月红迎着段毅白惊讶的目光,声音清亮:“我知道你对我有情,而我……也喜欢你。”
沈无心惊得跳起来,指着柳月红的鼻子:“三师姐你疯了?!师傅最恨男人了,你敢留在这,不怕师傅生气吗?”
柳月红却按住她的手,凑近穆灵凤和沈无心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留下,是为了利用段毅白拿到龙阳剑和雷篇。把这两样献给师傅,才算报答她的恩情。”
穆灵凤蹙眉:“月红,这太冒险了……”
“放心。”柳月红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你们先回珍珠堡,我自有分寸。”
沈无心还想再说,被穆灵凤拉住。“保重。”穆灵凤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沈无心转身离去。
段毅白望着柳月红的背影,心头像揣了团火:“你真的愿意留下?”他搓着手,又有些担忧,“可师父恨女人入骨……等我拿到雷篇,咱们就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好不好?”
柳月红回头对他笑了笑,眼底却藏着别的东西:“好啊。”
暗处的廊柱后,秋东篱捏碎了手中的玉佩,声音发狠:“大师兄你看!三师弟越来越嚣张,竟敢把女人留在谷中!师父偏心至此,将来飞龙谷哪还有你我立足之地?”
禹林峰盯着远处段毅白的身影,眼中寒光一闪:“师父正闭关修炼,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秋东篱眼睛一亮:“大师兄的意思是?”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禹林峰冷笑一声,“取而代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与狠戾。
午夜的灌木林,月光被枝叶剪得支离破碎。
陆人敌正盘膝打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雷光——他正借龙阳剑之力冲击雷篇最后一层。突然,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扑来,秋东篱的剑直刺他后心!
“噗——”陆人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睁眼时满眼震怒:“是你们两个叛徒,我定要杀了你们!”
禹林峰一脚踹开他的身子,夺过落在地上的雷篇和龙阳剑,冷笑道:“师父,你没机会了。”他看着陆人敌不甘的眼神,又道,“放心,等你儿子宇文仁长大了,我会把剑和秘籍交给他,让他做飞龙谷主。”
话音未落,剑已刺穿陆人敌的心口。
秋东篱看着龙阳剑连忙道:“大师兄,雷篇和龙阳剑到手了,哈哈!”
“嗯。”禹林峰抚摸着龙阳剑,“我先在此修炼,你替我护法。等我到了外星球找到天琴老人和玄音神尼,实现愿望后,雷篇和剑就交给你。”
秋东篱喜道:“好的,多谢大师兄!”
三日后,灌木林上空电闪雷鸣。禹林峰周身雷光乍现,竟腾空而起,直冲向天际——雷篇大成!
月球的荒漠上,他踩着银辉落地,眼前立着一尊白石怪人雕像,线条诡异,不似地球之物。“真有外星人?”他喃喃自语,往前走去。
更远处,两尊石像静静伫立,正是天琴老人和玄音神尼,与地球上的一模一样。可无论他怎么跑,都像被无形的墙挡住,永远差着几步之遥。
他又飞往火星,赤红的土地上竟有金字塔巍然矗立,石块上的纹路与地球金字塔如出一辙。“是谁建的?”
木星的风暴中,土星的光环下,水星的冰层上……每颗星球都有那两尊石像,都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
最后,他落在金星上。酸雨如注,腐蚀着他的衣袍。前方的石像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禹林峰终于按捺不住,对着石像怒吼:“你们到底在哪?!为什么总是这些破石像?!”
雷声在金星的大气层里滚过,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石像沉默地立在雨里,像一个亘古的谜。
禹林峰的身影在金星的硫酸雨中踉跄前行,雷篇的功力催至极致,周身雷光却越来越黯淡。他望着百米外的石像,喉咙里涌上腥甜——无论如何发力,那道无形的屏障始终横亘在眼前,石像永远隔着百步之遥。
“不……”他嘶吼着冲过去,却被一股巨力反弹,狠狠摔在地上。酸雨蚀穿了他的衣衫,灼烧着皮肉,内力在体内翻江倒海。体力耗尽的瞬间,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顿饭的功夫,又像过了千年。
禹林峰猛地睁眼,刺目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抓,竟真的触到了冰凉的石质——是天琴老人的衣褶!
“抓到了!”他狂喜着抬头,却愣住了。
四周是熟悉的灌木林,腐叶的气息混着草木香,头顶是纠缠的藤蔓。那两尊石像静静坐在原地,与他记忆中地球的模样分毫不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身旁的树干——原来,他早已回到了地球。
从那以后,灌木林里多了一道奇怪的身影。禹林峰总站在石像旁的老槐树下,双目盯着摇曳的树叶。风吹过叶隙,沙沙作响,像谁在耳边低语,可他始终沉默着,眼神空茫,仿佛还在追寻那百米之外的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