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墙壁泛着一层经年累月的潮气,像块吸饱了闷雨的海绵。
2020年的风卷着行李箱的滚轮声,把哈良抛在了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他拖着半旧的帆布包走进这间单间时,夕阳正从唯一的窗棂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那几乎就是屋里全部的亮色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扇对着后巷的铁窗,再无他物。关上门的瞬间,楼道里邻居的脚步声、远处街道的鸣笛声都被隔在外面,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里撞来撞去,像颗没着没落的尘埃。
傍晚时分,哈良站在窗前,抬头看着满天繁星,玻璃上凝着层薄霜,他用指腹抹开一块,外面的世界便涌了进来:刺破晨雾的摩天楼棱角分明,柏油路上的车流已经汇成银色的河,车灯在远处连成流动的光带。每个人都在奔忙,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里,好像藏着无数个理由——有人攥着给父母的药单,有人揣着给伴侣的早餐,有人盯着手机里孩子的笑脸,有人只为让自己明天能多喘口气。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的锈迹。楼下车水马龙,鸣笛声、叫卖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这些鲜活的声响涌进来,却衬得屋里更静了。哈良忽然想起出发前母亲塞在包里的煮鸡蛋,此刻大概已经凉透了,就像他此刻空荡荡的胸口。唯独他,像被这一切遗忘在玻璃后的影子。
他关好窗,把那片喧嚣重新锁在外面。躺回床上时,床垫发出轻微的**。孤独像潮水漫上来,要是能回到昨天,是不是就能拦住那个执意要离开家的自己?
问题像断了线的珠子,在脑海里滚来滚去,最后终于缠成一团混沌。他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坠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灌木林的雾气总也散不去。
明朝年间,灌木林的风穿过没膝的杂草,带着腐叶的腥气,拂过林间那两尊并肩而坐的石像。石衣上爬满了青苔,却仍能看出男子长衫飘举的风骨,女子合十垂目的悲悯——江湖人都认得,这是天琴老人与玄音神尼。
传说这对异人六十年前在此羽化,留下四卷《水火风雷秘籍》。有人说,得其一卷便可纵横天下;更有人信,练全四卷者,能劈开天幕,直抵二位高人驻留的外星球,找到天琴老人和玄音神尼,就能满足一个愿望。
可自从飞龙谷的陆人敌从这里取走秘籍“雷篇”。而“水”“火”“风”三篇便成了江湖悬案。
更让人疯魔的是双剑峰上的那对神兵。龙阳剑与凤阴剑,采万年寒石炼就,剑身在月光下能映出星辰轨迹,削铁如泥不过是最粗浅的神通。如今龙阳剑落在宇文月手中,凤阴剑却早已不知所踪,成了武林中最大的谜。
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多少人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走。灌木林外的尸骨堆了一层又一层,血腥味连常年不散的雾气都盖不住。
离灌木林三里地的飞龙谷,此刻正弥漫着檀香。
陆人敌坐在厅堂上首的太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他身前站着四个衣袂飘飘的徒弟:大徒弟禹林峰面沉如水,二徒弟秋东蓠眼带锋芒,三徒弟段毅白紧抿着唇,最小的岳清风则不时偷瞄师父的脸色。
陆人敌指尖叩着桌面,青布道袍下的指节微微泛白:“本尊习雷篇已有十载,可那‘引雷入体’的精要,始终差了一层。”他抬眼扫过堂下四人,目光在晨光里淬着冷意,“传闻龙阳剑能引天地雷霆,若能得此剑,雷篇威力必能倍增——届时踏破星穹,寻天琴老人和玄音神尼的真身,指日可待!”
陆人敌顿了顿又道:“前日得到消息,宇文月携龙阳剑在十里坡现身。那剑乃寒石之精,能引天地阳气,若能得它辅助,雷篇威力必能大增。”
阶下顿时起了波澜。
大徒弟禹林峰上前一步,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地面青砖:“师父,宇文月手握龙阳剑多年,魔鹰掌法早已出神入化,且此人素来谨慎……”
“大师兄休长他人志气!”二徒弟秋东篱猛地攥紧腰间玉佩,玉饰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师父的千佛手已臻八成,难道还惧他宇文月?”
“八成功力便敢轻敌?”禹林峰眉峰挑起,“魔鹰掌练至十成可碎金裂石,我们连他如今火候都摸不清,贸然出手怕是……”
“你——”秋东篱正要反驳,却被三徒弟段毅白抬手按住。
“两位师兄稍安勿躁。”段毅白声音温润,指尖捻着串菩提子,“师父既召我等前来,必有定夺。”
陆人敌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荡开:“不必争了。”他起身时道袍扫过椅面,带起一阵风,“禹林峰,秋东篱,随我走。”目光转向另外两人,“段毅白留守谷中,岳清风巡查四周,不得有误。”
“是!”四人齐声应道,话音未落,陆人敌已带着两位徒弟掠出厅堂,青影转瞬消失在晨雾里。
十里坡的风雪裹着刀子似的寒。
夜深得像泼翻的墨,雪花落在宇文月的貂皮斗篷上,簌簌化成水。他左手按着腰间的剑鞘,那晶莹剔透的剑身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正是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龙阳剑。
三个黑袍人影突然从路边的老槐树后转出来,背对着他堵住去路。风雪卷着他们的衣袍,像三只张开翅膀的夜枭。
宇文月眯起眼,掌心缓缓覆上剑柄:“陆人敌?”
为首的黑袍人转过身,兜帽下露出半张刻着剑痕的脸,正是陆人敌。他笑了笑,声音被风雪撕得有些碎:“宇文兄好眼力。”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宇文月的声音比风雪更冷,“今日挡我去路,何意?”
“当年双剑峰上,你取走龙阳剑,”陆人敌向前一步,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如今凤阴剑无踪,你若肯交出此剑,我便当今日从未见过你。”
宇文月嗤笑一声,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得他眼底发亮:“想要?凭你?”
“狂妄!”陆人敌猛地挥手,“禹林峰,秋东篱,拿下他!”
两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扑出,掌风带着破雪之声直逼面门。宇文月手腕一翻,龙阳剑彻底出鞘,剑光如匹练横扫,只听“叮叮”两声脆响,禹林峰的铁掌被震得发麻,秋东篱已踉跄后退三步,虎口渗出血丝。
“好剑!”陆人敌眼中闪过贪婪,“果然能助人力道!”他亲自掠上前,双掌合十,掌心隐现金光——正是练至八成的千佛手。
宇文月收剑回鞘,竟徒手迎了上去:“今日便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魔鹰功!”
掌风与拳影在风雪中碰撞,激起漫天雪沫。十几个回合后,陆人敌忽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溢出鲜血。“你……你的魔鹰功竟已练至十成?”他捂着胸口,眼中满是惊骇,“我悔不听……”
话未说完,宇文月已如鬼魅般欺近,掌风直取他心口。就在此时,秋东篱突然从斜后方扑来,一掌印在宇文月后心!
“噗——”宇文月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形顿滞。禹林峰趁机跃至他身前,双臂如铁钳锁住他的肩膀。
陆人敌喘着粗气走上前,一把夺过宇文月腰间的剑。他举起剑,借着雪光细看,突然怒吼:“假的!”剑身在他掌中寸寸碎裂,原是柄精巧的琉璃仿品。
“真剑在哪?”陆人敌扼住宇文月的咽喉,目眦欲裂。
宇文月咳着血笑起来,声音断断续续:“你……永远找不到……”
陆人敌眼中杀机暴涨,随手捡起地上的碎琉璃,狠狠刺入他心口。“把他挂在那面石壁上,”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对徒弟道,“让江湖人看看,敢藏龙阳剑的下场。”
禹林峰看着石壁上渐渐冰冷的尸体,低声问:“师父,剑是假的,怎么办?”
陆人敌望着风雪深处,眼中闪过阴狠:“去宇文府。他妻儿定知下落。”他捂着胸口,“我内伤不轻,先找一处山洞调息。”
宇文府的烛火被风晃得摇摇欲坠。
余如珊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抚过锦盒里的龙阳剑。剑身冰凉,映出她含泪的脸——半年前,宇文月就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把剑放进她掌心。
“这是千古难求的宝贝,”他的声音还在耳边,“送你作定情信物。”
“我要剑做什么?”她当时嗔怪道,“我只要你。”
“我知道。”他笑着抱紧她,下巴抵着她发顶,“等我这次回来,就退隐江湖,永远陪你们母子。”
“娘?”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回忆。宇文仁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爹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他了。”
余如珊赶紧拭去眼泪,勉强笑道:“快了,仁儿。记得爹叫什么吗?”
“记得!”宇文仁挺起小胸脯,“爹叫宇文月,是大英雄!”
“对,”余如珊把他搂进怀里,声音发颤,“他是大英雄……一定会回来的。”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谁在哭。她抱紧怀里的孩子,看着锦盒里的真剑,心一点点沉下去。文月,你说过要回来的……
山洞里的篝火噼啪作响,映着陆人敌恢复红润的脸。
“哈哈……”陆人敌猛地拍向石壁,石块震落数块,“内伤尽愈,血脉通畅!”
禹林峰和秋东篱齐齐躬身:“恭喜师父!”
陆人敌站起身,活动着筋骨,指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宇文月已死,那柄真的龙阳剑,定在他妻儿手中。”他眼中闪过狠戾,“走,去宇文府!”
宇文府的庭院里,宇文仁正拽着余如姗的衣角撒娇。
“娘,我昨晚梦到爹了!”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爹说要带我去捉兔子呢!”
余如姗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眼眶泛红:“是娘不好,让你想爹了……”
“娘,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宇文仁摇着她的手,声音软糯。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笑声从院门口传来:“他永远都回不来了!”
余如姗猛地抬头,只见三个身影逆光站在门口,为首那人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正是陆人敌!
“陆人敌?!”余如姗将宇文仁护在身后,声音发颤。
陆人敌一步步走近,脚下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宇文月的夫人?真是好福气。”他舔了舔嘴唇,“可惜啊,你夫君已经成了石壁上的一摊烂肉。”
“爹——!”宇文仁猛地尖叫一声,小脸瞬间惨白,眼睛一翻,竟直直晕了过去。
“仁儿!”余如姗抱住儿子,泪水汹涌而出,“陆人敌,你好狠的心!”
“狠?”陆人敌嗤笑,“比起宇文月藏起龙阳剑,我这算什么?”他的目光在屋里扫来扫去,像在搜寻什么,“把真剑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母子死得痛快点。”
“你休想!”余如姗紧紧抱着昏迷的儿子,一步步后退,“那剑就算毁了,也不会给你这种恶人!”
陆人敌的耐心耗尽,猛地挥手:“禹林峰,搜!”陆人敌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落在昏迷的宇文仁脸上,声音发紧:“这孩子……是你和宇文月的?”
余如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你不能伤他!龙阳剑在这里,你拿去吧!”她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锦盒,将那柄寒光四射的真剑递过去。
陆人敌一把夺过剑,指腹抚过剑身的龙纹,眼中却没有半分得偿所愿的狂喜,只有翻涌的惊疑:“为什么护着他?”
余如姗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因为仁儿是你和珍珠堡主穆克琴的亲生儿子!”
“你说什么?!”陆人敌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双手抱住头,面容扭曲,像是被人撕开了最痛的伤疤。
“当年穆克琴怀着身孕,带着襁褓中的他离开你……”余如姗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声音软了些,“她当年昏倒在我家门口,是我和宇文月收留了她。她恨你入骨,却又无力抚养孩子,便把仁儿托付给了我们。这十年来,他一直是我们的孩子。”
陆人敌猛地抬头,泪水从眼角滚落,混着脸上的戾气,显得格外狼狈。他想起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起被偷走的风篇,想起这些年对女人的刻骨恨意……原来恨意的尽头,藏着这样一个荒唐的真相。
“别说了……”他捡起地上的龙阳剑,转身时背影佝偻了许多,“好好待他。等他长大了,让他……来飞龙谷一趟。”话音未落,已带着禹林峰和秋东篱匆匆消失在门外,像是在逃离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