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生夷负手而立,胡海若拍手叫好。
那名泼刀门下弟子匡虎收起手中长刀,向公生夷行了个礼,收起傲然的神色,说道:“公子好高明的功夫,我匡虎认输了。”
说来也是奇怪,公生夷每次与江湖人士动手过招,行礼问候说客套话的时候,每每都是被人称作为“公子”,就连他自己也很好奇,难道自己真的就长了一副少爷秧子,一张活脱脱十足的富家公子哥面孔?被别人尊称一声“少侠”就这么难吗?倒也不是他特别矫情,或者说对于称谓这一点,他确确实实又比较矫情,他很在意别人对于他的看法。在他的心目中,诸如“公子”“少爷”之类的称呼里透出浓浓的啃老意味,完完全全是给那些并没有什么真凭实学,全靠父母一力扶持才取得今天成就的那些人准备好的,例如李天风之流,而他自己,很显然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然而想归想,现实归现实,面对对方的好意,公生夷还是得拱手还礼,一丝不苟也充满礼数地道:“承让了。”
胡海若道:“好了吧,打也打了,该让你们的正主出来了吧?”
庙门之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是一种布鞋没有完全穿在脚上,踢拉着地面所发出的声音,胡海若一听就听出来了,因为他以前也常常为了图方便而这么穿鞋。
进来的这位,一身破衣烂衫,简直比刚刚那位泼刀门下的匡虎穿得还要破烂,尤其是脚下那双布鞋,不知道几年没有清洗过,鞋面上泛起了一层令人作呕的污浊,那污浊盖住了它原本的眼色。
那人一双醉眼,双目赤红。不是那种咬碎钢牙气冲斗牛充满怒气的红,而是一种病态的,像是几日几夜没有合眼,活生生把眼睛熬红了似的。他目光之中神光涣散,看上去懵懵懂懂,半梦半醒,不知是连着喝了几碗老酒,把人喝成了这副模样。
一见到这人,胡海若愣了,因为他见过。
小巷子中参与截杀刘环的两人之中的那名醉汉。
“是你呀?你还记得我吗?咱们见过的。”胡海若道。
那人斜起一双醉眼,盯着胡海若上下打量了一会,脸上的胡子被牵扯着挪到了耳后,道:“见过?或许吧,我喝多了,不记得了。”
“见过就说见过,含含糊糊地打马虎眼,一点都不爽快。”胡海若也喝酒,可对于这种一喝酒就忘事的酒品差的家伙却火大得很,他本来耐心就有限,还要和这些不相干的家伙多费唇舌。
公生夷问道:“你见过他?”
胡海若道:“对,见过,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有人要截杀你们北海国小皇帝的事吗?这位就是主谋了。”
那醉鬼嘿然有声,道:“少侠太抬举我了,主谋我可谈不上,就是个做事的而已。”
听到胡海若竟然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称谓“少侠”,公生夷忍不住抬起眼睛来仔细看了看他,然后颇为不服气地把自己的目光挪开了。
胡海若点头道:“也是,那就让你们的头,那位蛇头大人出来吧,我们有事要见他。”
醉鬼道:“打赢了我,自然能见得到。”
胡海若苦笑道:“我们又不是来打架的……”
醉鬼道:“客随主便。”
说罢,顿了顿手中一根长杖,一声闷响在庙中飘荡。他手中这根长杖,看似乌漆嘛黑的毫不起眼,怎么看怎么像是从笤帚拖布上弄下来临时拼凑的一个用来打恶狗的棍子。然而他这一顿,发出的沉闷的铁石相击的声音,这才让人认识到,这是一柄武器,一柄重兵器,一柄威力很大的足可以轻松敲碎一个人脑壳的铁家伙。
胡海若拍了拍手,说道:“我没兵器,咱们空手打吧。”
醉鬼道:“随你空手还是用什么,我只用我这柄铁杖,胜了我,你自然可以见到蛇头,输了,或者死了,嘿嘿,那就不好意思了。”
胡海若状似无奈地一摊手,道:“死也不会死到你这里。夷兄,借你的剑来用用呗,要不然我可要被这家伙的铁杖给砸扁啦。”
公生夷一扬手,一道黑影飞过。胡海若伸手接了,只觉他这柄剑看起来虽古朴雅致,实际上拿到手里却极有分量,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材质制成。
胡海若伸手把玩乌木剑柄,触手有凹凸之感,他抬起剑身,借着庙内的烛火,仔细看去,那是金文铭刻在剑鞘上的两枚大字:流光。
胡海若凝视着剑鞘上的两字,沉吟道:“德厚者流光。”
公生夷颔首道:“不错,正是家师之意。”
此剑是公生夷决意要出仕北海之前,昆仑派掌门陆如晦赠与他的佩剑。之所以取名为“流光”,乃是取自《谷梁传》中的一句话“德厚者流光。”意为品行宽厚仁爱之人自可流芳百世之意,旨在敦促公生夷要正心厚德,为民请命。
胡海若缓缓除去剑鞘,眯起眼来感受着此剑的锋芒和寒意正逐步与自己的手掌,与自己的内心融为一体。忽然,长剑一挺,道了一声:“有僭了!”
一剑斜斜劈下,剑势大开大合,直取那醉汉的左肩防守最薄弱之处,那是一招“大劈挂”。
公生夷今日第一次见胡海若用剑,用的还是自己的剑。他的剑法如同拳法一般,招招式式均是直截了当,直来直去,没有任何的花俏动作,这种功夫,看起来是很直白的,甚至也说不上美观,缺少名家高手的风范,不过打起架来却是凶猛实用得很。
胡海若这套剑法,学自林四叔,也是战场上斩将杀敌的犀利套路。军中的战剑,剑身略宽且厚重,这种剑在战场上挥舞起来不易折断,且更加有利于突破铠甲,杀人性命,取人首级,但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需要用剑之人膂力要足够强大,否则很难长时间支撑。
胡海若刚刚拿着公生夷的流光剑端详了很久,就是在适应这把剑的长度和分量。虽然长度略长,剑刃飞薄,且柔韧性之强,远非他惯用的战剑可比,但分量却并不比战剑来得轻,看不出公生夷这个文弱公子模样的人力量还不小。
刚刚看过公生夷与匡虎之间的战斗,匡虎的乌金鬼头刀是难得的利刃,可公生夷直接用长剑格挡,且剑身之上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斫痕,可见此剑锋利无俦,无坚不摧,因此上来仗着宝剑之利便直取那醉汉。
这一路剑法胡海若是用熟了的,他小时候学的第一路剑法就是林四教的。林四待他如父,在军中打仗的时候,为了能让胡海若吃饱饭,宁可从自己的口粮中结余,辛辛苦苦将他养大成人,但在传授功夫时却非常严苛,胡海若动作稍有不标准或是力度运用得不对都会遭到一顿藤条毒打,因此,对于这套剑法,胡海若不知下过了多少工夫,费了多少心血,是他在战场上赖以活命的技能,因此早已熟稔于心,就连做梦的时候用出来都不会出错。
第一剑,极快、极狠也极准,一道白光闪电一般劈向那醉汉左肩,胡海若稍稍抖一下手腕,甚至都能削下他半片耳朵。
“叮”的一声令人耳根发酸的响声伴随着几点火星飞溅而出。那醉汉双手如当真被雷电击中一般酸麻,没有料到自己一条几十斤重的铁杖竟然会被对方一柄长剑击得险些脱手飞出。
醉汉连退几步调整气息,一杖甩出。这一杖距离胡海若尚有着几步之远,是根本打不到人的,莫非他真气超强,能隔空打人?
胡海若微一迟疑,闪避稍慢,“嗤”的一声破空声响起,他胸前的麻衣已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了胸膛上隆起的肌肉。
那醉汉的铁杖中暗藏玄机,一条极细的钢丝露出头来,被他用内力逼出,划破了胡海若的衣服。
公生夷看了好奇,胡海若平时穿衣显得很是清瘦,文文弱弱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是一个从十二岁起就开始在战场上厮杀的样子,然而从他破衣之处隐约看去,就能发现之前的一切外在现象统统都是表面,是假象,他一身肌肉虽然不是夸张地丰满硕大,线条却极为流畅漂亮,刀砍斧削一般地充满力量感。
这正是玄黄锻体功有成的外在显现。修炼玄黄锻体功讲究身心合一,因此对于身体的锻炼和把控格外重要,正是由于修炼此功有成,胡海若才不带兵刃,随手拿来什么就用什么,在玄黄锻体功的加持护佑之下,任他什么兵刃,都能用出威力。
那醉汉膂力也大得惊人,一条铁杖抡得风吹不进,水泼不进,他内力凝结成一条线附在钢丝之上,“嗤嗤”之声连响。这钢丝看似柔弱,经他内力灌注,竟变得锋利如刀,将胡海若逼得手忙脚乱,唯恐避之不及。
胡海若着地一个翻滚,堪堪避过钢丝的追身进攻,伸手打出一样事物,叫道:“接我暗器!”
那醉汉见到一团黑乎乎的事物朝自己眼前丢了过来,说是暗器,也太大了点吧?不过受了“暗器”那两个字的影响,距离又着实太近,闪避已经明显来不及了。
他铁杖轻挥,又是一声轻响,黑色事物竟然如同切豆腐一般被割开,里面又飞出两件圆不圆,扁不扁的东西来。
公生夷低头一看,那是被切作两截的蛇头。也不知这条五步蛇前世是做了什么孽,咬死了多少家禽家畜,被斩头而死,死后的头还要再被分作两段。
他钢丝切断黑物,这只是转瞬之间的事,胡海若等得就是这转瞬之机,身子再次向前着地一滚,右手长剑挥出,如流星追月一般掠过那醉汉乌黑的铁杖尖端的一侧。此处是钢丝和杖体相连接的部分,铁杖挥舞起来,最前方一段吃力最强,威力最大,然而这距离挥杖者自身最近的地方却最不受力。胡海若这一剑妙到巅毫,正好掠过尖端而过,一声极度细微几不可查的轻响传过。
公生夷耳音特灵,已然听出这根钢丝,已被胡海若这极快的一剑削断了。
胡海若左手剑鞘点出,凝立在那醉汉咽喉之处。
“十招。”公生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