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潮湿阴暗的小巷子里,唯一高大且宽敞的建筑是一间灶王庙。
胡海若和公生夷被带进了庙中。
这间灶王庙十分的破败,由于位置偏僻,而且周围没有太多的百姓,庙里满地的枯树叶和稻草杆,正在发出阵阵霉烂的味道。看来此处应该是无家可归的人暂住之地,只不过被这些人赶了出来。
神龛上的灶君司命同样破破烂烂,朱漆剥落,掉了一块又一块,看起来倒和眼前这名摆渡人乞丐十分相像,只剩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神龛之下的茅草垛上正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干瘦男人。
那男子一身土黄色粗麻布衣裳,腰间一条草绳,赤足穿着一双草鞋,浑身上下沾满了稻草和木屑,脏兮兮的,不知在这间破旧的灶王庙里躺了几天几夜。
那干瘦男子起身站起,粗手大脚,身高约么比胡海若公生夷低上半个头左右。细看他脸上,还没剃干净的青色胡子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了耳根,看起来十分沧桑。
然而当那干瘦男子从茅草垛上站起来的一瞬间,一阵令人感到压迫的气势就此产生。那男子虽然一身乞丐装扮,身材也很是干硬瘦小,但筋骨之中似乎蕴藏着一股力道,一股随时都会爆发出来的和他这具身体现状看上去很不相符的爆发力。
尤其是当他从神龛之下抽出他那柄乌金长刀之时,那个令人感到压迫的、震慑人心的气势更加喷薄而出。
那干瘦男子长刀摆动,冷冷看着面前两人,说道:“泼刀门下弃徒匡虎,领教了。”
“泼刀门下”四个字,好像春雷及体,令胡海若和公生夷着实震惊。严格意义上来讲,无论是北海、南越还是宁国,都没有所谓的“泼刀门”,那只是江湖人士为了方便而口中这么称呼的一个名词而已。
“四无刀客”吴季子,是天下知名的游侠,行踪飘忽不定,一辈子不曾婚配,无儿无女,四海为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传人,只不过有的时候会传授功夫给一些乞儿或者其他的底层劳动者。这些人有了功夫之后,在江湖上行走,也常常会与其他门人弟子动手,便被其他门派的人称作“泼刀门”。
只是没有想到,在这间破旧的灶王庙里,竟然会遇到吴季子门下弟子,看来云中城藏龙卧虎,出现什么情况都不必感到惊奇。
匡虎长刀摆动,眼睛冷冷看着对面两人,很明显这是作出了一个邀战的架势,按照规矩,对方只有在对战中取胜,才有资格继续下一步的动作,否则,便只能灰溜溜退出这间灶王庙,更加别提继续找蛇头寻找线索的事情了。
胡海若越发感到事情的复杂性,蛇头手下竟然能搜罗道“泼刀门”的弟子,看样子实力应该很不简单,对于能够探查出真相来也是越来越有信心。他素来喜欢与人对敌,喜欢研究对手的招式,脚下也不由自主地就要走出去,忽然感到一只白皙精致的手掌出现在了自己胸前。
公生夷伸出手来拦住了他,自己向前迈了一步。
见到对方公子哥模样的人物出身应战,匡虎微微一笑,满是不屑和嘲讽,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面貌长得白白嫩嫩的少爷秧子,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胆敢出来挑战自己。看样子是不知道“泼刀门下”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手中这把乌金刀下斩杀过多少江湖豪客。
公生夷依旧面无表情,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乌木长剑。昆仑派弟子一直有一个古怪的规矩,但凡与人执械交手,必须要用剑,他预料到今日必将有所拼斗,因此长剑随身带了来。
一身低沉清越的出鞘之声,一道寒光缓缓由短拉长,直至最后完全出现在对手眼中。剑身极薄,微微颤动,凝若寒冰。公生夷长剑在手,整个人有若笼罩在一层寒光之中,显得更加清冷绝尘,凛然不可侵犯。
匡虎的瞳孔一阵紧缩,似乎也是受到了对方凌厉剑意的震慑,思绪之间竟然出现了极其轻微的疏忽走神。这只是一瞬之间的事,然而高手比武,争的就是一线之机,在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一个足可以丢掉先手的大错误之后,匡虎立即收束心神,调整思绪,继续凝神对立。不过此时,他从公生夷澄澈清冷的目光中发现了一丝了然的神色,很明显,对方刚刚已经捕捉到了自己没有来由的走神,只不过并没有选择进攻,而是风度颇佳地等待自己调整好状态。
匡虎后背微微涌起一阵寒意,似乎受到了对方气势的影响,他低喝一声,长刀卷起一阵疾风,化作一团黑影,攻向公生夷。
二人对立而望的时候,胡海若从中观察二人的神色和仪态,见匡虎神色先倨后恭,中途甚至出现了很明显的一段时间被公生夷的气势镇住,已然对于这场比武的胜负了然。
他笑吟吟地负手而立,见到匡虎发出了第一招,口中喊道:“十!”
以匡虎的身手,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可在公生夷这个对手面前,是不应该骄傲的。胡海若的意思很明显,十招之内,公生夷会取胜。
此时,公生夷的神态气势与他当日与胡海若动手的时候截然不同,此时的他冷若冰霜,长剑并不闪避,身法如电,清霜般的长剑恍若一道紫电惊雷,直接劈向这一道黑风。
“铮”的一声,刀剑相交。
匡虎身形微微一滞,似乎受了对方功力的侵袭,身子出现了酸麻之感,手中乌金长刀竟出现了破绽。
公生夷却丝毫没有停留之意,不受刀剑相交的影响,长剑继续深入,只一招之间,就逆转了先后手。
这就是功力强弱带来的差距最直白的体现,对手可以仗着修为高从而处处压制,而自己无论招数多么精妙,却是处处束手束脚。
公生夷今日的打法十分的霸气,连出三剑,全是进攻的招式,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三剑全是当胸直刺,基本无任何变化,但厉害就厉害在功力精纯,使人不敢当起锋芒。
胡海若喝彩之声早就响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见公生夷与他人动手过招,原来他不止轻功高绝,剑法竟然如此之凌厉。
第三招剑法,由于速度太快,匡虎躲闪招架不急,眼见就要被这凌厉绝伦的一剑钉死,万般无奈之下,身子向后一滚,这才避开了,不过满身满头沾满了稻草,模样狼狈不堪,着地一滚的时候,多少慢了一些,后背的麻衣“嗤”的一声断裂,被公生夷的剑风刺破,露出了里面的肌肤。
“七!”
胡海若的声音在灶王庙宽阔的大厅里飘荡。
匡虎这一滚,直接滚到了一根红漆木柱的后面,公生夷并不追赶,长剑收回,凝立在当场,等待匡虎起身再战。
匡虎爬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后背的衣服,背上早已起了一层白毛汗,眼前这名年轻公子模样的人是一名异常可怕得剑手,实力之强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匡虎一声大叫,双眼圆睁,眼中血丝暴了起来,脖子上血管突出,额头青筋暴起,看上去狰狞可怖。一把乌金长刀夹着劲风和怒气喷薄而出,他此时刀法劲力大增,远比刚才凶猛。最令人惊奇的是他的神态,状态不似正常人,疯疯癫癫,招法也是看似凌乱无比,东一招西一招,杂乱无章,有时连声呼喝,双手握刀,直上直下接连劈砍,有时满地打滚,一刀刀直接砍向公生夷小腿小腹。
这一下,双方战局拉平,由于对方招式过于奇特,公生夷的攻势放缓了下来,仗着轻身功夫高妙,满场游走,仔细观察对方出招的规律。
“三!”
胡海若的声音在不停地提醒着还剩下的招数。
匡虎长刀横过身前,右腿踢出,刀法中夹杂着腿法,虚虚实实,难以预测。公生夷长剑持于身后,身形如穿花蝴蝶,忽而向东,忽而向西,身子距离匡虎十分接近,他在仔细观察。
泼刀技确实神妙,难以预测,虽然公生夷功力明显强过匡虎,但仍旧被对方仗着刀法奥妙,勉强战成了平手。
第九招,匡虎左手刀划过,右手一拳虚晃,随即刀交右手,自下而上劈向公生夷小腹,这一刀既快且险,完全超过了寻常刀法的套路。胡海若虽也会用刀,然而见了这一招,心里也不禁惊奇,赞叹,这几乎颠覆了自己对于刀法的认知。
公生夷的闪避可谓妙极险极,身形微微一侧,动作幅度十分轻微,然而一道黑光从一侧掠过。
这正是他所期望的,因为这一招的后半式,匡虎刚刚用过,虽然不是从下至上劈砍小腹这么大的幅度,但下一步的刀法却很明显,向上之势已然用尽,必然是从上至下的动作。
一道刺目的剑光一闪而过,击穿了他周身的黑光。
公生夷身形骤然向后连退三步,长剑已然收入鞘中。
匡虎身形停滞住,双手持刀,呆立在半空,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竟然看穿了这一招,一剑刺向了自己的腰间,但手下留情,剑到即退,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啪的一声轻响,匡虎腰间的麻绳断裂,掉在了地上。
“刚好十招!”胡海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