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是夜,一道窸窸窣窣的黑影翻过城墙,直奔皇宫而去。
在深宫中的藏书楼,一道昏昏欲睡的身影似乎要睁开眼睛,整座长安城犹如巨龙苏醒,一股苍凉的气息轻轻拂过长安的大街小巷。
“无妨。”有道黑影静直的站在门外,摆了摆手。
很显然淮南王知道这座皇宫的底蕴,不认为自己入了一品就能无声无息的潜入,再者他也没这个想法,这次前来是有求于人,在感受到前辈气机散发的涟漪时,立刻暂停了所有的动作,任凭前辈验证自己的身份,
养心殿,黄袍男子批阅完奏折,等在一旁的小太监准备吩咐下去,却看到男子略微摇了摇头,“你先下去吧,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五年多了,还以为这辈子他就终老淮南道了,他要保全苗疆,自己则需要他镇守淮南城,各取所需。
当刘埠再次站在这个男人面前的时候,本来在脑海中酝酿的措辞,甚至做好了低声下气的准备,在见到的一刻,所有的准备化为乌有,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不愿跨过门槛,也不愿作罢就此离开。
两兄弟就这么对立良久,就好像两个斗气的小孩,谁都不肯认输。
如此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刘埠转了转头,跨过了门槛。
“说吧。”刘宏坐下,看着眼前的胞弟,当初闹翻了之后,五年了没有任何书信传来,宫里派出的谍子整理出的消息终归是死的,不管到底是谁错了,以他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不会主动认错,能让他不顾律法私自入宫,肯定是有他都解决不了的东西。
刘埠直言道:“我来跟你借个人。”
“哦?”
“我想请陆先生前往淮南,随我去救人。”
刘宏诧异,什么人值得他亲自跑来宫里借人,受的伤竟如此之重,需要妙手鬼医出手救治,要知道就算是自己,也无法让这位鬼医破了规矩。
杀一人,救一人,天道公平,万物有度,见死不救陆诚心。
陆诚心有三不救,求死者不救,因为无用;女子不救,因为失礼;为恶者不救,是为因果。
难道是救他?
刘埠从小和这位皇兄一起长大,岂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哼道:“凌九霄已经死了,任他鬼医医术如何高超,还能把死人救活?我需要鬼医出手,救的是我兄弟的骨肉。”
刘宏皱眉,也跟着冷哼一声,道:“这么多年没派人送来一封书信,现在有求于人还这种态度?”
兄弟?凌九霄是他兄弟,那自己这位皇兄在他心中,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没让给他?凌九霄是他的兄弟,那自己呢?上次因为凌九霄的是离开了长安,现在一回来开口还是为了他的骨肉。
刘埠错愕,怒道:“你想怎样?”
刘宏没理会他,凌九霄死了,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九霄一剑就这么埋没了,不过他得罪的人确实不少,即便自己身在皇宫,也时不时的有他在江湖的消息传进来,能对他出手的人肯定不是平凡之辈,既然出手了没有理由斩草不除根,竟然还漏了他的骨肉,想到这里,他问刘埠道:“你确定那是凌九霄的亲生骨肉?”
刘埠还在气头上,不过之前的气焰总算被皇兄压下一头,硬着气道:“那还有假?”
刘宏皱眉愈深,看在眼里的刘埠知道他在琢磨些什么,第一次见到凌辉的时候确实没想到这么多,加之凌辉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这孩子的身世信息都是从临州七羽的老六口中得知的,老钱有自己的审讯方式,如果说有人能从草菅人命钱千金手下走过一轮还能说假话的话,只能说明这个人的幕后所图甚大,不可不察。
凌九霄当年的作为对于南方的江湖而言,播下了一颗颗种子,等着这些种子茁壮成长,但是相对的,也触及了许多江湖人的利益及权位,想让他消失的人不胜其数,纵使愿意陪他灌溉这份“田”的老农,都没有那份精力保得下他。
现如今,失踪了几年的九霄一剑突然有了消息,却是他的死噩,怎么不让人浮想联翩。
对别人也许只是一份谈资和惋惜罢了,但是在刘埠这里,在柳狂这里,凭借着对着孩子第一眼的感觉,他就愿意相信这是故友的骨肉,所以现在他选择回到皇兄的面前。
刘宏知道这位胞弟的性子,当年愿意退一步,给他跨入一品当做贺礼,让他前去淮南城,与他立下约定,只要他身在淮南城一天,自己就不会对苗疆有任何谋划,至少明面上没有。后来得知他在淮南城外摆下的擂台,知道他还不甘心,想要完成凌九霄当年做不成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对他的愧疚,再将淮南城的几座城池都划分给他。
在外声名显赫的淮南王,在刘宏眼中只是个画地为牢的傻子罢了。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你去给袁老知会一声,再去桃花巷去找陆先生。”刘宏站起身走到刘埠前面,下意识的比了比,嘴角微微翘起,继续道:“陆先生那里你就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打晕了带走。”
刘埠讶异,就这样?
原本以为这趟入宫,自己就不用回淮南道了,毕竟自己做的那些事皇兄都看在眼中,虽然皇兄没有说什么,但是百官每次朝会上肯定都会进言几句,什么离经叛道之类的,没想到竟然就这么简单。
细想回来,自己这些年的怄气,确实说不上什么道理,就像小孩子的赌气。
刘宏看着眼前这些年来脸上越来越刚毅的他,知道他不想留在宫里,退后靠在后面的书桌上,果然练武就是好,年纪相仿的两个人,赶了一路的人倒是精神饱满,自己咋一看都是气血亏空的老人了。
刘埠突然笑道:“垫脚有用?我还是比你高。”
刘宏脸色一黑,气骂道:“滚你的蛋。”
此时此刻,就如同当年的青涩少年,谁都不服谁,就连身高都要比个高低。
今夜,月圆,月也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