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无亲，像刘宏对刘埠的纵容，何尝不是一种无奈，从一出生就身处皇宫，从记事起就被当成了储君培养，兄弟几人，也就刘埠和自己最亲近，其他兄弟几人对自己，或多或少都有些距离与防备。

　　等刘埠离去不久，捉摸着已经离开皇宫，一道佝偻的身影慢悠悠的走到宫门，花白的头发随意的披在肩上，就像是大晚上有客敲门，急匆匆的前去开门，没有空余的时间打理衣着装扮。

　　老者咳嗽一声，提醒年轻皇帝有人到来，站在宫门，就看着刘埠刚才离开的方向。

　　刘宏看到这个老人，笑了笑，果然瞒不过他，走到宫门和他并排站到一起，没有皇帝的架子，就像晚辈和长辈之间的相处，自然而然。

　　深夜的皇宫灯火依旧不绝，老人似乎觉得有些受凉，拉了拉双袖，轻声道：“他的武道又进了一步。”

　　“嗯。”

　　老人略微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想到以前教这两兄弟习武的时候，争强好胜，刘埠的天赋一直很好，刘宏却是相反，每天都被宫里的规矩压得喘不过气了，当时老皇帝安排自己给他们教习武功，两人的差异在第一次练武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来了。刘宏羡慕弟弟的这份心气，他学武就是为了强身，刘埠年少任性，总有一天会冲出这座深宫，去看看外面的颜色有多灿烂。

　　此消彼长，刘埠在武道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直到和自己肩并肩，才惊觉这个年轻人竟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陛下，你可曾后悔？”

　　刘宏苦笑一声，学着老人拉了拉衣袖，摇头道：“当年父皇健在的时候可以后悔，现在皇帝刘宏不敢做此想，更不敢如此起念。”

　　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既然生来就享受了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权力地位，那么也就丧失了很多人选择的权力。

　　老人笑了笑，转身坐到宫门槛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想起一件往事，道：“当年埠儿带回来的那个人我见过了，你们喝醉以后，他似醉非醉的时候看到老夫，以为老夫是入宫行刺的刺客，提着剑借着酒意和我过几招，啧啧，还别说，这小子不赖，剑气绵长，特别是那剑招，透着一种‘活’的意思，跟我年轻的时候有的一比，都是天才。”

　　刘宏一屁股坐到老人旁边，听着老人说的这件事，怔了怔，继而笑道：“那混蛋口气很大，九霄，凌驾九霄之上，传到百官耳中，这可是赤裸裸的叛党。”

　　不得不说，那小子的胆气真的很足，这些年前来皇宫行刺的高手不少，多是上次肃清江湖留下的所谓的世家余孽，袁老身处藏经阁，对这些“小打小闹”不放在心上，也不关心，都是身边的这位老人出手，很多二品高手都被亲自拿下，没见到年轻皇帝一面，可见这位老人在武道上走了多远。

　　再者，这位是淮南王刘埠的刀法师傅。

　　“对喽，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被老夫狠狠教训了一番，差点把他剑折了，老夫扬言要把陛下几个都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吓得他都快哭了。”

　　“哈哈哈。”刘宏忍不住笑出声，难怪说第二天酒一醒立刻就溜出皇宫了，本以为是因为那些醉话，怕被自己秋后算账，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看到年轻皇帝总算不再皱着眉，老人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刘宏的肩头，和声道：“这个担子，重是重了点，当年司徒礼做的事，老夫再年轻几十年，也会和凌霄的选择一样，咽不下这口气，现在嘛，老了，想得更多了，司徒礼提出的建议，从你这里通过了，埠儿从来不怪你，你无须对他们有什么愧疚。

　　年轻人一时意气，是好事，你们俩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的时候混江湖，不知深浅，得罪了很多人，一口气咽不下，终有一天会自己吐出来的。凌霄后来在江湖做的事情，老夫知道，钦佩归钦佩，错就是错了，得罪的人太多，所以才有了现在他身死的这个果。”

　　刘宏静静地听着老人的言语，许久没有这么安逸的机会了。

　　“身为皇帝，江湖中人是你的子民，普通百姓亦是你的子民，两个孩子闹了矛盾，说道理解决不了的时候，总要有一个要站出来挨打。不能是打体弱的那个吧？司徒礼是对的，你也是对的，站在江湖中人的立场，他们也觉得没错，既然都对，司徒礼一个读书人都能说出拳头大就是道理的道理了，那有什么错，不服管教的家伙，要求用江湖的规矩讲道理，那么司徒礼就给他们一个道理。”

　　说着说着，老人眼神逐渐黯淡，仿佛当年的江湖就此远去，经历了两次的肃清江湖，踩碎了多少江湖人的脊梁。

　　刘宏握着老人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先生的话，刘宏记在心头。”

　　“埠儿这次回来，你做的很对，他这几年做了什么你也知道，你们兄弟俩怄这个气，没道理。”

　　一想到这些年刘埠做的，刘宏忍不住轻松了一些，这家伙就是死鸭子嘴硬。

　　察觉到年轻皇帝心态的变化，老人回过神，歉意的笑了笑：“老夫絮叨了。”

　　“先生要是早些和我说这些话就好了。”

　　老人摇了摇头，道：“心有愧疚，才不敢犯错，如今心结解开，陛下有自己的权衡，老夫相信陛下，肯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老人将手抽回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其实很干净，宫里每天都定时有人清扫。

　　刘宏起身相送，作揖行礼，既是感谢老人今夜的开导，也是作别他年轻时候向往的江湖。

　　老人年轻时读书负剑远游，当时的江湖，是酒与剑的江湖。在百家学宫养出的酸腐气，看不起那些打打杀杀的野蛮人，等到切切实实的落魄了一番，放下了这些规矩，亲身和他们厮混到一起，才发觉和学宫里的那么刻板简直是天壤之别。

　　有只见过一面的侠者肝胆相照，也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很有幸的，老人经历了这样的江湖。

　　江湖从来不是独立出来的，仍是隶属沧澜国管辖，再向往，规矩之内不允许他们如此意气，当老人真正成为老人，不得不赞同当年两次的肃清江湖是对的，打杀了老人心中的那座江湖。

　　藏书楼的袁老寂静不动，月光从窗口映射到楼内，宛如有清风拂过，吹动了桌上的那一本书籍，轻轻地就翻过了一页。

　　为老人作别当年那座酒剑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