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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酒色财气乱人心,醉乞丐借剑复仇

君为不平事 叶忘淮 17185 2024-11-11 16:54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金陵路,莺歌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暮春时节,金陵秦淮河畔,画舫如织,灯影摇曳。丝竹管弦之声伴着河面上氤氲的薄雾,将这六朝古都笼罩在一片纸醉金迷的温柔乡中。

  春月楼,金陵城中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此刻,二楼那雕花勾栏旁,正倚着一名身段婀娜、相貌妩媚入骨的女子。她怀抱琵琶,玉指轻拢慢捻,朱唇微启,哀怨婉转的曲调如泣如诉,直引得楼下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连河道上摇橹的船夫都忘了手中的活计。

  “柳花魁的歌技,当真是秦淮一绝啊!这嗓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今日有幸听得柳花魁一曲,我只觉骨软筋酥,浑身的力气都似被这春风化去了……”

  “听了柳花魁的曲,我这杯中的陈年花雕竟也变得淡而无味。不知柳花魁可否大发慈悲,再赏脸唱上一曲?”

  “再唱一曲!再唱一曲!”

  待那女子一曲唱罢,余音绕梁。楼下众人纷纷仰着头,眼中尽是痴迷与贪婪之色,更有好事的老饕借着酒劲儿,扯着嗓子高声起哄。

  “哟,要我说呀,你们这帮没良心的负心汉,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伴随着一阵浓烈的脂粉香气,一名腰圆体胖、画着浓妆的中年妇人摇着一柄泥金团扇,扭着腰肢走了出来。她横了楼下众人一眼,冷哼道:“咱家素颜每日倚栏白给你们唱上一曲,不收你们半文铜钱,你们不但不知足,还妄想让咱家花魁再白唱一曲?这天底下,哪有这等掉馅饼的好事!哼,明日若是惹得老娘不痛快,便不让咱家花魁给你们白唱了!”

  “哎哟,李妈妈,您这说的是哪里话!”人群中,一名身着锦衣的俊朗青年连忙抱拳赔笑,“我等哪敢白占柳花魁的便宜?还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入不得柳花魁的法眼,没那个一亲芳泽的福分。这不,才想着能多听一曲,以解相思之苦嘛。”

  闻言,那被称为李妈妈的中年妇人轻嗤一声,团扇掩嘴笑道:“算你这小蹄子识相。”

  这春月楼能在金陵城屹立不倒,全仰仗刚才唱曲的那位婀娜女子——春月楼的花魁,柳素颜。此女不仅歌舞双绝,更生着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眼波流转间,不知迷倒了多少王孙公子。金陵城中,掷千金只求与她共度春宵的豪客大有人在。奈何这柳素颜虽身在风尘,却立下了一个古怪的规矩:想入她的闺房,非得先入她的眼不可。若是看不上眼,便是搬来金山银山,也休想踏进她房门半步。

  好在柳素颜每日黄昏都会倚着勾栏唱上一曲,这也算稍稍抚慰了金陵城中那些怀揣色心却求之不得的男子们。春月楼的生意因此越发红火,日进斗金。老鸨李妈妈自然乐见其成,但她也是个精明人,死死扣着每日只唱一曲的规矩,生怕这些恩客听饱了曲子,便不肯在楼里其他姑娘身上大把撒钱了。

  然而,在这满城皆为柳花魁痴狂的喧嚣中,却偏偏有一个异类。

  那是一个整日瘫睡在春月楼大门台阶下的中年醉乞丐。

  说来也怪,这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却从不向路人伸手乞讨。他每日只是抱着个破酒葫芦,躺在台阶上呼呼大睡,饿了便捡些春月楼客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渴了便喝些别人喝剩下的残酒。平日里,那些非富即贵的客人们见了他,嫌他身上酸臭,皆是掩鼻绕道而行,竟也无人去招惹他。

  这醉乞丐倒也安分,从不撒酒疯惹事,只要有酒,天塌下来他都不管。李妈妈是个迷信的人,觉得这乞丐常年卧在门口,或许是某种“镇门”的叫花神,赶走了怕破财。于是,每日春月楼开门迎客,她吩咐仆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这醉乞丐扔上两坛最便宜的劣酒。乞丐得了酒,便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整天,绝不搅扰楼里的生意。

  这日傍晚,柳素颜一曲唱罢,正欲转身回房。那躺在台阶上的醉乞丐忽然翻了个身,半睁开惺忪的醉眼,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声吟唱起来: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苍凉沙哑的歌声在喧闹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与落寞。

  就在醉乞丐话音刚落之际,一名俊朗的青年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踏上了春月楼的台阶。

  这青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他身穿一袭青绸水纹锦袍,脚踏黑锻白底履云靴,腰间缠着一条墨绿纹蟒嵌玉带,左挂无瑕白玉玦,右插极品翡翠玉尺。满头乌发仅用一根青丝绸带随意束起,背后却斜背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枣红色木剑。当真是风摇玉树、云掩冰轮,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李妈妈那双阅人无数的势利眼一扫,见是这青年,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迎上前去:“哎哟喂,叶公子!您今日可算来了,快里边请!”

  被唤作叶公子的青年微微低头,脸上露出一抹与这风月场所极不相称的腼腆笑意,轻声问道:“李妈妈,今日……素颜姐可有空闲?”

  闻听此言,李妈妈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随即眉头微皱,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用丝帕甩了甩道:“哎呀,叶公子,您瞧这事儿闹的,您今日来得实在是不巧。咱们素颜呐,刚刚已经接了客了,此刻正在房中陪着贵人呢。”

  叶公子闻言,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满脸的希冀化作了深深的失落。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叶公子,您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凭您的身份相貌,总有一天能入得了素颜的眼,与她春风一度的。”李妈妈见怪不怪,熟练地轻声宽慰着,随即转头向身旁的小丫鬟厉声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将天字三号房——就是离素颜房间最近的那间厢房收拾干净!给叶公子备上最好的酒菜!”

  这叶公子,也是金陵城中无数爱慕柳素颜的狂蜂浪蝶之一。只是不知为何,这半年来,无论他是清晨早来,还是深夜造访,那柳素颜的房中总是“恰好”有客。起初,叶公子还会愤懑地拂袖而去;可到了后来,他心中的相思之毒越中越深,一日不见柳素颜便觉百爪挠心。见不到人,他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包下紧挨着柳素颜闺房的厢房,独自一人喝着闷酒,借酒浇愁。

  夜幕深沉,春月楼内灯火辉煌,笙歌鼎沸。

  天字三号房内,却没有点灯。叶公子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面前的圆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酒坛。

  “吱呀——吱呀——”

  一墙之隔的隔壁,床榻剧烈摇曳的声音清晰地穿透木板,传入他的耳中。伴随而来的,还有男女交欢时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粗重喘息与娇媚轻吟。那女子的声音,正是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柳素颜。

  叶公子双目赤红,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坛,仰起脖子,将辛辣刺喉的烈酒大口大口地灌入腹中。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浸湿了昂贵的青绸锦袍。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此刻,他心爱的女子正婉转承欢于其他男子的身下。而他,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隔壁,无能为力。

  不是没想过替柳素颜赎身,带她远走高飞。可当他鼓起勇气向李妈妈提及此事时,李妈妈却狮子大开口,报出了一个他十辈子也还不清的天价。他虽穿着锦衣玉食,可那些钱财都是别人赏赐的,他自己,其实身无分文。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柳素颜那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娇啼声,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剜割着叶公子的心脏。他的怒火与屈辱在胸膛中疯狂翻涌,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唯有借酒浇愁,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那痛到快要撕裂的神经。

  不消半个时辰,地上已经滚落了六七个空酒坛。叶公子脸色酡红,眼神彻底涣散,终于“扑通”一声,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不省人事。

  夜至三更,喧嚣的春月楼逐渐安静下来。

  李妈妈带着几名膀大腰圆的龟公,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天字三号房的门。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着烂醉如泥的叶公子,李妈妈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与冷酷。

  “手脚麻利点。”李妈妈压低声音吩咐道。

  几名龟公熟练地上前,先是解下了叶公子腰间的钱袋,接着又毫不客气地扯下他腰间的白玉玦和翡翠玉尺,最后甚至连他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青绸水纹锦袍也一并扒了下来,只给他留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叶公子虽然醉得一塌糊涂,但潜意识里仍有微弱的知觉。他任由这些人像剥粽子一样扒光他的行头,没有丝毫反抗。因为他心里明白,就算今晚被扒得精光,到了明日,照样会有人恭恭敬敬地给他送来一模一样的全新行头。

  因为他是叶公子。他是金陵城齐王府、当今圣上的亲弟弟——齐王高文泰的救命恩人。

  只要高文泰还是这金陵城里权势滔天的齐王,他叶公子就永远不缺青绸水纹锦袍,永远有佩戴不完的白玉与翡翠。

  龟公们动作娴熟,显然这种事已经干过不止一次了。然而,当其中一名龟公伸手去抽叶公子背后紧紧压着的那柄枣红色木剑时,异变陡生。

  原本烂醉如泥的叶公子,双手突然死死攥住了剑柄。那干枯的木剑仿佛长在了他的身上,任凭那名龟公如何使出吃奶的力气拉扯,竟是纹丝不动。

  “妈妈,这小子死抓着这把破木剑不放,抽不出来啊。”龟公累得满头大汗,回头禀报。

  李妈妈见状,嫌恶地皱了皱眉,用丝帕掩住口鼻道:“罢了罢了,一把破木剑,扔在大街上都没人捡,由他去吧。赶紧把这废物抬出去,别脏了咱们的地方。”

  几名龟公领命,像抬死猪一样抬起只穿了一身单薄里衣的叶公子,骂骂咧咧地走出了春月楼,用力一甩。

  “砰!”

  叶公子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春月楼门外的青石板街道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巨大的动静,惊醒了正蜷缩在台阶角落里熟睡的醉乞丐。乞丐翻了个身,斜着眼瞥了一下摔得四仰八叉、狼狈不堪的叶公子。他打了个酒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摇头叹息道:“嘿,年少真好啊。无知,且无畏。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忘了……”说罢,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又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酒……李妈妈,拿酒来!我还要喝!”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叶公子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衣衫不整地站在春月楼门口,扯着嗓子大声吆喝着。夜风吹过,他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却浑然不觉。

  “快!快给叶公子拿两坛酒打发他走!”门内的李妈妈深知叶公子背后的齐王府势力,虽然敢扒他的衣服抵酒钱,却也不敢真的把人得罪死了,连忙催促仆人拎了两坛子劣酒送出去。

  叶公子一把抢过酒坛,拍开泥封,也不用碗,直接仰头便灌。他一边大口吞咽着烈酒,一边步履蹒跚、身形摇晃地朝着漆黑的街道深处走去。

  他走得极不平稳,踉跄间,一直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那柄枣红色木剑,竟“吧嗒”一声跌落在地。而他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仰头灌着酒,渐行渐远,似乎真的已经醉得连魂都丢了。

  门口那送酒的仆人眼尖,见叶公子的木剑掉在地上,而人却没回头捡的意思,不禁面露贪婪之色。虽说只是把木剑,但能被齐王府红人贴身带着的,说不定是什么名贵木材雕的,拿去当铺或许能换几两碎银。

  仆人搓了搓手,正欲上前去捡。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原本躺在台阶上呼呼大睡的醉乞丐,忽然身形暴起。只见他一个极其利落的鲤鱼打挺,整个人犹如一只离弦的灰鹤,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那仆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阵酸臭的劲风扑面而来,地上的木剑已然落入了醉乞丐的手中。

  “臭叫花子!你找死啊!”仆人见马上到手的肥肉被抢,顿时勃然大怒,恶狠狠地指着醉乞丐骂道:“快把木剑还给老子!”

  醉乞丐单手握着那柄看似沉重的木剑,手腕随意一抖。

  “嗡——”

  空气中竟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剑鸣。木剑在他手中轻巧地挽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剑花,仿佛那不是一把笨重的木剑,而是一柄轻灵的秋水长剑。

  醉乞丐咧开满是黄牙的嘴,嬉皮笑脸地说道:“想要剑?好说好说,拿美酒来换呀!这等好剑,岂是凡夫俗子能碰的?”

  那仆人平日里在春月楼狐假虎威惯了,哪里受得了一个乞丐的戏弄。他向身旁几个同伴使了个眼色,怒喝道:“兄弟们,给我上!打断这老狗的腿!”

  几名恶仆心领神会,纷纷撸起袖子,如狼似虎地朝着醉乞丐扑了过去。

  醉乞丐面对数人围攻,却是不慌不忙。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只见他不退反进,身形如游龙般在几名仆人之间穿梭。

  他手中的木剑并未出鞘(也无鞘可出),只是随意地挥动。或点、或刺、或挑、或拍,动作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

  “哎哟!”

  “啊!”

  几名仆人甚至都没看清醉乞丐是如何出手的,便觉手腕、膝盖、肩井等穴位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锤重重击打了一般。眨眼之间,几人便齐刷刷地摔倒在地,捂着伤处痛得满地打滚,哀嚎连连。

  醉乞丐将木剑往肩膀上一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嘿嘿笑道:“我还是那句话,想要剑,拿美酒来换呀!”

  为首的仆人捂着肿胀如馒头的手腕,疼得冷汗直冒。他这才猛然惊醒,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妈妈这些年任由这醉乞丐整日躺在门口,却从来不敢派人撵他走。原来这看似邋遢的老乞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仆人首领咬着牙,赶忙冲身旁的同伴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去取酒!取上好的酒!”

  片刻之后,一名仆人战战兢兢地抱着一坛尚未开封的陈年佳酿,小心翼翼地送到醉乞丐身旁。

  醉乞丐一把夺过酒坛,单手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凑上前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亮光,大声赞道:“好酒!山西杏花村的三十年陈酿,果然够劲!”

  说罢,他举起酒坛,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便干下了半坛子。酒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流下,他却毫不在意,大呼痛快。

  喝罢,醉乞丐一手倒提着木剑,一手拎着剩下的半坛酒,打着酒嗝,晃晃悠悠地转过身,竟是准备离开春月楼。

  仆人首领见他要走,急得大喊:“喂!剑呢!好酒都给你了,你还没把剑还给我们呢!”

  醉乞丐头也不回,仰天打了个哈哈,大笑道:“老叫花子我刚才只说‘拿酒换剑’,却没说我现在就要换给你们。想要剑?等老叫花子我哪天喝饱了,心情好了再说吧!哈哈哈……”

  伴随着狂放的笑声,醉乞丐的身影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

  那仆人首领气得七窍生烟,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带领同伴去追。

  “站住!”

  一声冷喝突然从身后传来。李妈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她狠狠地瞪了那仆人一眼,冷冷道:“一群没用的废物!你们加起来都不是他一只手的对手,追上去也是白白送死。让他去吧。”

  说罢,李妈妈转过身,目光越过大堂,看向站在阴影处的两个人——花魁柳素颜,以及一名身穿黑色劲装、气度森严的中年男子。

  李妈妈脸上的老鸨神态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冷酷肃杀的表情,淡淡道:“那小子的木剑已丢,心智已乱。按王爷的话说,这小子的武道根基已毁,可以彻底废了。接下来,就看你们二位的了。”

  此时的柳素颜,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在楼上唱曲时的妩媚哀怨?她那双勾人的狐狸眼中,此刻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冰冷与杀机。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中年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声音如寒冰般刺骨:“谢统领,这些日子,王爷安排你在我身上快活了许久,你也该知足了。今日,便是你给王爷立功、报答王爷恩典的时候了。”

  那被称为谢统领的中年男子,正是齐王府的护卫统领谢必安。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与得意,随即神色一肃,抱拳沉声道:“柳姑娘放心,谢某定不会辜负王爷所托!那小子如今不过是个废人,杀他如宰鸡!”

  “走!”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春月楼,循着叶公子离去的方向,迅速隐没在黑暗的街道中。

  夜风凄紧,乌云蔽月。

  两人一路施展轻功追踪,终于在城郊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前,寻到了叶公子的踪迹。

  此时的叶公子,身上的里衣早已被露水打湿。他满身酒气,四仰八叉地躺倒在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正张着嘴呼呼大睡,对即将到来的杀机毫无察觉。

  谢必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烂醉如泥的叶公子,眼神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他冷哼一声,低声道:“要我说,王爷也太小心了。直接一刀砍了这小子的脑袋一了百了,干嘛非得费这么大功夫,绕这么大个圈子?”

  柳素颜掩嘴娇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阴森:“谢统领,你懂什么?王爷常说,杀掉一个人,不过是让他痛苦一瞬;但若是毁掉一个人的信仰,折断他的傲骨,让他像条狗一样屈辱地活着,那才是真正的痛快!”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最好不要妄图忤逆王爷的意思。若是坏了王爷的兴致,小心明天躺在城外乱葬岗喂野狗的,就是你谢统领了。”

  “嘿嘿,柳姑娘教训得是。”谢必安干笑两声,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忍不住问道:“我只是有一事不明。这小子半年前在栖霞山明明救过王爷的性命,是王爷的救命恩人。为何王爷不但不感恩,反而要设下这等毒计,如此折磨于他?”

  柳素颜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叶公子,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嘲弄。她幽幽地说道:“这小子生得俊俏,性子又单纯如纸,若在寻常人家,倒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用的剑法,王爷极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至极,恐惧至极。”柳素颜的声音变得极低,“王爷不仅要毁了他的人,更要毁了那套剑法的传承。所以,王爷才命我用美色诱他,用烈酒乱他心智,让他沉沦于这酒色财气之中,彻底废掉他的握剑之手。”

  柳素颜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冰冷的神态,后退半步道:“谢统领,动手吧。难道这等粗活,还要我这弱不禁风的小女子亲自动手不成?记住王爷的吩咐,只需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废了他的武功,切不可伤了他的性命。王爷还要留着他,慢慢欣赏他变成废人后的惨状呢。”

  “是!”

  谢必安不再犹豫,眼中凶光一闪,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淬了毒的精钢匕首。他蹲下身子,左手按住叶公子的右臂,右手握紧匕首,便要朝着叶公子的手腕经脉狠狠割去。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黑暗中,一只沉重的酒坛子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如同一发炮弹般呼啸飞来。谢必安大惊失色,想要躲闪已是不及。

  “咔嚓!”

  酒坛子狠狠地砸在谢必安的胸口,瞬间碎裂。烈酒四溅,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谢必安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砸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丈许开外的泥地上,口吐鲜血。

  “什么人?!”

  柳素颜花容失色,猛地转头向酒坛飞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破庙前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手提着一柄枣红色的木剑,一手拎着半截破碎的酒葫芦,正随着夜风晃晃悠悠地站立着。月光穿透乌云,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张满是胡茬、饱经风霜的老脸。

  正是那个整日躺在春月楼门口的醉乞丐!

  只是此刻,他浑浊的双眼已变得清明无比,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蕴含着能够刺破苍穹的凌厉剑意。他正冷冷地盯着柳素颜和地上的谢必安,宛如看着两具死尸。

  “是你?!那个臭要饭的?!”柳素颜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她踩在脚底、连正眼都不屑看一眼的乞丐,竟有如此可怕的实力。

  醉乞丐却根本不理会柳素颜的震惊。他提着木剑,迈着看似踉跄、实则缩地成寸的奇异步伐,晃晃悠悠地越过两人,来到了叶公子的身前。

  他低头看着依旧沉睡不醒的青年,仰头灌了一口残酒,口中忽地吟诵起一段苍凉的古调:

  “天地如逆旅,万物皆过客。春花秋月,朝露夕颜,纵是惊才绝艳,亦不过昙花一现。红尘多欲,酒色财气最是销骨蚀心。一念成仙,一念化魔。在这无边苦海中,你我皆是刹那间的蜉蝣,若守不住灵台那一点清明,最终,皆要归入这万劫不复的永眠……”

  随着那苍凉而充满禅意的吟诵声在夜空中回荡,醉乞丐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原本那股颓废酸臭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而起的浩荡剑气!

  只见他手腕微动,手中那柄无锋的木剑在虚空中轻轻抖出两朵剑花。

  没有耀眼的剑光,也没有震耳的轰鸣。

  只有一阵微风拂过。

  随后,醉乞丐弯下腰,单手抱起地上昏睡的叶公子,转身走入了破庙之中。

  “你……你站住!”

  柳素颜和挣扎着爬起来的谢必安见状,心中大急,刚想出声喝止并上前阻拦。

  然而,他们刚刚张开嘴,忽觉喉头一甜。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寒意,瞬间切断了他们的生机。

  两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

  “噗!噗!”

  两道刺目的血柱,犹如喷泉般从他们的咽喉处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片血雨。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刚才醉乞丐抖出的那两朵剑花,竟是两道凝练至极、无坚不摧的无形剑气!

  木剑无锋,却能以气御剑,杀人于无形!

  柳素颜和谢必安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地上。两具死尸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夜空,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惶恐、震惊与不甘。他们到死都不明白,这个乞丐究竟是何方神圣。

  次日,清晨。

  一缕阳光透过破庙残破的屋顶,照在了叶公子的脸上。

  叶公子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宿醉的后遗症让他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海中乱扎。他用力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结满蛛网的房梁和一尊面目全非的泥塑神像。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破败的庙宇中,身上还盖着一件散发着酸臭味的破棉袄。

  对于这种流落街头的状况,叶公子并没有露出太意外的神情。这半年来,他醉生梦死,醒来时睡在桥洞下、水沟旁也是常有的事,他早已经麻木习惯了。

  他下意识地反手向背后摸去,想要确认自己的佩剑是否还在。然而,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原本应该背在身后的木剑,不见了!

  叶公子脸色大变,宿醉的迷糊瞬间被惊出一身冷汗,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我的剑!我的剑呢?!”他惊慌失措地四下摸索。

  “别找了,你醒了。”

  一道沙哑而平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叶公子循声望去,只见神像前那张布满灰尘的供桌上,正斜躺着一个人。那人衣衫破烂,正是昨夜在春月楼门口抢走他木剑的醉乞丐。

  此刻,那醉乞丐正一手抓着附近村民祭拜神像留下的半个冷馒头啃着,另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他那柄视若性命的枣红色木剑。

  “拿去!”

  见叶公子醒来,醉乞丐随手一抛。木剑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沉闷的呼啸声,径直飞向叶公子。

  叶公子见状,心中一喜,连忙翻身跃起,双手齐出,稳稳地接住了飞来的木剑。

  然而,木剑刚一入手,叶公子只觉双臂一沉,一股巨大的下坠之力传来。他此刻宿醉刚醒,气血虚浮,竟被这股重量带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好在他反应极快,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死死扎下马步,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还好……还好没有丢!”

  叶公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死死地将木剑抱在怀里,仿佛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稀世珍宝,生怕它再次从自己手中溜走。

  直到此时,叶公子的脑海中才猛然闪过一道电光。他震惊地看向供桌上的醉乞丐。

  他这把木剑,看似普通,实则是用极其罕见的“沉水玄木”雕刻而成,重达三十余斤!寻常壮汉便是双手举起都有些吃力。而刚才,这醉乞丐不仅单手把玩,更是轻描淡写地将其抛出,仿佛扔的是一根稻草。

  这等举重若轻的深厚内力,绝非常人所能及!

  “唉……”

  供桌上的醉乞丐看着叶公子接剑时那狼狈不堪、险些摔倒的模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深深的痛心与惋惜,但转瞬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淡。

  “是你。”叶公子平复了一下呼吸,终于认出了眼前之人。他回想起昨夜隐约的记忆,不禁面露感激之色,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江湖礼:“多谢前辈昨夜出手相救,并帮在下保管佩剑。大恩不言谢,改日去春月楼,在下定当摆下上好的酒席,请前辈痛饮一番。”

  “呵呵。”

  醉乞丐闻言,却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他将手中的半个冷馒头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地说道:“春月楼?那等销金窟,怕是你这辈子,都再也去不得了。”

  “哦?”叶公子眉头微皱,不解地问道:“不知前辈此言何意?在下虽囊中羞涩,但齐王府……”

  醉乞丐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朝着破庙敞开的大门外努了努,声音冰冷如铁:“因为,你日思夜想、爱慕得死去活来的那位花魁柳素颜,昨晚,已经死了。”

  “什么?!”

  叶公子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顺着醉乞丐指引的方向,向门外看去。

  晨光熹微中,破庙外的泥地上,赫然躺着两具冰冷的尸体。

  其中一具女尸,衣衫染血,头颅诡异地侧扭着。那张原本妩媚倾城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破庙的方向,眼中凝固着极度的惶恐与不可置信。

  而在她身旁不远处,还趴着一具身穿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的尸体。同样是咽喉中剑,同样是一副死不瞑目的凄惨模样。

  “素颜姐!”

  “谢……谢统领?!”

  叶公子一眼便认出了地上的两人。那女尸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柳素颜;而那男尸他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正是齐王府的护卫统领,平日里对他称兄道弟的谢必安!

  “他们……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叶公子目眦欲裂,看着柳素颜凄惨的死状,心中如刀绞般剧痛,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这还用问?当然是被人杀死的。”醉乞丐跳下供桌,抓起一旁的酒葫芦。

  “是谁干的?!是谁杀了他们?!”叶公子猛地拔出背后的木剑,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杀气,欲要为心爱之人报仇雪恨。

  醉乞丐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喝了一口酒。但他只咽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却被他“噗”的一声,狠狠地喷向了门外柳素颜那张凄惨的脸上。

  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我杀的。”

  叶公子闻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死死地握着手中的木剑,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盯着醉乞丐,脑海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乞丐武功深不可测,且昨夜还救过自己,绝不像是个滥杀无辜的嗜血狂魔。

  他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怒火与杀意,剑尖低垂,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一字一顿地问道:“前辈,你为何要杀他们?他们与你无冤无仇!”

  醉乞丐冷哼一声,声如洪钟,震得破庙的窗棂嗡嗡作响:“因为他们该杀!他们错就错在,不该用那等下作的手段,妄图毁了你这块璞玉!”

  叶公子闻言,不禁满脸错愕,眼中的怒火化作了深深的不解:“毁了我?前辈这话从何说起?还有,前辈为何说是‘毁掉’,而不是‘杀掉’?”

  醉乞丐缓步走到叶公子面前,目光如炬,直刺他的灵魂深处:“小子,我昨夜念的那首诗,你可听懂了?红尘多欲,酒色财气最是销骨蚀心!你且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这半年来,你为何总是见不着那柳素颜?为何她每晚总是‘恰好’在陪别的男人?而你,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隔壁,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你的心里,究竟是何等屈辱、何等煎熬的感受?”

  叶公子眉头紧锁,醉乞丐的话如同重锤般敲击在他的心上。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初见柳素颜时的惊艳、求而不得的痛苦、日复一日的借酒浇愁、在隔壁听房时那生不如死的折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顿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气血翻涌。

  忽然,他又回想起刚才自己接剑时,那险些摔倒的狼狈模样。

  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上下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臂力,他曾经稳如泰山的下盘,他曾经坚如磐石的剑心……竟在这短短半年的酒色侵蚀中,溃败到了连自己的佩剑都快拿不稳的地步!

  他再次看向门外柳素颜的尸体,眼中的痛苦与怜惜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愤怒与后怕。

  “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待她一片真心!”叶公子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醉乞丐冷冷地说道:“他们,不过是两颗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你真正应该问的,是那个躲在幕后,指使他们这么做的人,究竟是何居心!”

  叶公子如梦初醒,惊骇欲绝地脱口而出:“你是说……齐王?!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是齐王的救命恩人,他怎么会如此恶毒地对我?这半年来,齐王待我恩重如山,锦衣玉食、金银珠宝,不曾短缺过我半分!”

  “呵呵,恩重如山?”醉乞丐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恨意,“齐王高文泰,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豺狼!一个阴险毒辣、卑鄙无耻的伪君子!你真以为他是什么礼贤下士的好人?”

  醉乞丐猛地逼近叶公子,厉声喝问:“他若真当你是恩人,为何不直接替你赎出柳素颜,成全你们的美事,反而眼睁睁看着你日日遭受相思之苦的折磨?你可知,这半年来,每晚在隔壁与柳素颜翻云覆雨、让你痛不欲生的男人,究竟是谁?”

  醉乞丐猛地指向门外谢必安的尸体:“就是他!齐王府的护卫统领,谢必安!这一切,都是高文泰一手安排的好戏!”

  叶公子并非愚笨之人,只是涉世未深,被蒙蔽了双眼。此刻被醉乞丐一语点破,他瞬间将所有的事情串联了起来。

  他和柳素颜的第一次“偶遇”,正是齐王高文泰的精心安排;他曾红着脸求齐王出面帮忙赎人,齐王却以“皇室宗亲不便插手风月之事”为由婉拒;而当他想自己凑钱时,李妈妈却开出了一个连齐王府都觉得肉痛的天价……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专门针对他,为了将他一步步推入深渊的死局!

  叶公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他想不明白,那个总是对他和颜悦色、礼遇有加的齐王,为何要用如此歹毒、如此“杀人诛心”的手段来对付他这个救命恩人。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领悟了醉乞丐那句“酒色财气乱人心”的恐怖含义。

  这半年来,他的心智早已被彻底扰乱。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何下山,甚至连自己那一腔热血和对剑道的追求,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劣质的酒精和女人的肚兜。

  若是没有昨夜醉乞丐的出手,再过半年,他叶公子,就会彻底变成一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废人!

  “为什么……”叶公子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身上的锦袍已被冷汗完全浸湿,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为何要如此做?他若想杀我,以齐王府的高手,我早就死了一百次了。他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反而要大费周章,用如此复杂的手段来折磨我?”

  醉乞丐沉默了。

  他转过身,抬头透过破庙的屋顶,望向天空中随风飘散的流云。他那浑浊的眼中,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似在回忆一段极其痛苦、不愿触及的往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因为,在那个变态的眼中,毁掉一个天才的信仰,看着他像烂泥一样痛苦地活着,比直接一刀杀了他,要痛快千百倍。他要让被毁之人,永远活在自我厌恶与绝望之中,这样,他那扭曲的快乐才能一直持续下去。他,就是这样一个心理扭曲、卑鄙恶毒的畜生!”

  醉乞丐的话语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凛冽杀机。叶公子甚至能感觉到,破庙内的温度都随着他的话语骤降了几分。这乞丐口中的齐王高文泰,似乎与他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但叶公子心中的疑惑并未解开,他追问道:“可我还是不解。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山野小子,齐王为何偏偏要费尽心机地毁掉我?”

  醉乞丐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叶公子手中的木剑,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你使用的那套剑法,他极其不喜欢。不,确切地说,是他极其恐惧!只要是能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他都要不择手段地将其彻底毁掉,连根拔起!”

  闻言,叶公子满脸不可思议。他做梦也想不到,齐王要毁掉他的原因,竟然荒谬到了这种地步——仅仅是因为不喜欢、恐惧他所用的剑法!更何况,自己半年前,正是凭借这套剑法,从刺客的刀下救了高文泰的狗命!

  恩将仇报,莫过于此!

  “前辈……”叶公子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猛地双膝跪地,将木剑横在身前,郑重其事地向醉乞丐磕了一个响头:“多谢前辈昨夜仗义出手,不仅救了晚辈的性命,更点醒了晚辈这颗蒙尘的剑心。前辈的大恩大德,晚辈粉身碎骨,不知该如何相报!”

  此刻,他心中对眼前的醉乞丐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敬畏。他知道,若不是这位前辈高人,自己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醉乞丐没有阻拦他磕头,只是上下打量了叶公子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忽然问道:“小子,我问你。你这身剑法,究竟是谁教你的?你手里这把沉水玄木剑,又是谁给你的?还有,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叶公子虽然不解醉乞丐为何突然查问自己的底细,但还是恭敬地如实答道:“回前辈的话,晚辈的名字叫‘小叶子’,这是我爷爷从小给我取的名字。我的剑法,也是爷爷手把手教我的。至于这剑法叫什么名字,爷爷从未提起过。这把木剑,也是我下山时,爷爷亲手传给我的。”

  这所谓的“叶公子”,正是半年前从深山中走出的少年,小叶子。

  小叶子初涉江湖,懵懂无知。某日在栖霞山游荡时,因缘巧合之下,路见不平,拔剑救下了正被仇家追杀的齐王高文泰。随后,便被高文泰以报恩为名,连哄带骗地带回了金陵城的齐王府,从此过上了锦衣玉食、却暗藏杀机的日子。

  醉乞丐听罢,微微一愣,眉头挑起:“你不姓叶?‘小叶子’就是你的全名?”

  “嘿嘿,让前辈见笑了。”小叶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纯真笑容,“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自幼是个孤儿,被爷爷捡回山里。爷爷总是唤我小叶子,所以,小叶子便是我的名字。”

  醉乞丐皱眉道:“那齐王府的人,为何总是尊称你为‘叶公子’?”

  小叶子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说道:“可能是齐王觉得‘小叶子’这个名字太土气、太随便了,配不上他齐王府恩人的身份,便下令让王府上下的奴才都改口叫我叶公子。左右不过是个称呼罢了,他们爱叫什么便叫什么。不过,我心里,还是更喜欢别人叫我小叶子。”

  听着小叶子这番洒脱的话语,醉乞丐不禁有些失神。他看着小叶子那张清秀的脸庞,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仿佛透过小叶子,看到了另一个久远的身影。

  小叶子见他怔怔出神,忍不住轻声唤道:“前辈?前辈您怎么了?”

  “哦……没事。”醉乞丐猛地回过神来,自嘲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只是看你这眉眼轮廓,与我昔年的一位故人长得颇为神似。我本以为,你或许与他有些渊源。现在看来,是老叫花子我想多了。”

  顿了顿,醉乞丐的神色忽然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盼,紧紧盯着小叶子问道:“教你剑法、传你木剑的那位爷爷……他老人家,现在身体可还好?”

  “爷爷他好着呢!”小叶子提起爷爷,眼中满是孺慕之情,“前些年,爷爷的旧疾确实复发过一次,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还好后来,我和萌萌在悬崖边上采到了一株百年的血参,熬汤给爷爷喝了,这才把他的病根给除掉。一年前我下山的时候,爷爷的身体硬朗得很,一顿还能吃三大碗米饭呢!”

  说到这里,小叶子回想起爷爷那慈祥的面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思念与愧疚。想想自己这半年来在金陵城里整日醉生梦死、流连青楼的荒唐行径,他又是一阵后怕。

  若是自己真的被齐王废了武功,成了一个废人,爷爷若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自己可是曾在爷爷面前立下过重誓,一定要打败那个名满天下的“浩然剑”吴锦辞的!

  醉乞丐听闻小叶子的爷爷身体安好,紧绷的脸庞瞬间舒缓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此次孤身一人游历江湖,是背着你爷爷偷偷跑出来的,还是他老人家准许你下山的?”

  小叶子挺直了腰板,骄傲地说道:“当然是爷爷让我下山的!爷爷说,他能教给我的,只是握剑的姿势和发力的法门。但要想成为真正的绝顶剑客,就必须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去领悟属于自己的‘剑意’。所以,他才把我赶下山来历练。”

  醉乞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对了,你刚才口中提到的那个‘萌萌’,又是谁?是你的师兄弟吗?他也和你一起跟着你爷爷学剑了?”

  “哈哈哈!”

  小叶子听醉乞丐提起萌萌,顿时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前辈,您误会啦!萌萌它不是人,它是一只大熊猫!黑白相间,胖乎乎的那种!”

  小叶子一边比划着,一边兴奋地说道:“我和萌萌都是被爷爷从小养大的。萌萌虽然是只熊,不会说话也不会练剑,但它可通人性了!我们俩从小一起在山里掏鸟窝、抓野猪,亲得就像亲兄弟一样!”

  提起萌萌,小叶子的脸上满是欢愉与纯真,仿佛又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山林岁月。

  可笑着笑着,他的声音却渐渐低落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唉……这次下山,爷爷本是让萌萌和我一起结伴同行的。都怪我!都怪我贪杯好色,被那齐王迷了心智。半年前,我跟着齐王回金陵城,因为萌萌体型太大,又长着利爪,我怕它进城会吓到百姓,或者伤了人,就把它一个人……不对,是一只熊,留在了城外的栖霞山上,让它自己玩耍。”

  小叶子满脸懊悔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起初,我每隔几天还会买些好吃的去栖霞山看望它。可后来……后来我沉迷于春月楼的酒色,便再也没有去过栖霞山了。算算时日,我已经快三个月没见过萌萌了。它现在一定饿瘦了,一定也很想我。我真想立刻插上翅膀,飞到栖霞山去见它!”

  醉乞丐听罢,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行走江湖大半生,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带着一只大熊猫闯荡江湖的。

  不过,看着小叶子此刻一副天真烂漫、重情重义的模样,一扫之前沉迷酒色时的迷茫与颓废,醉乞丐的眼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嘉许之色,微微颔首。这块璞玉,总算是洗尽铅华,找回了本心。

  醉乞丐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小子,你此次下山游历江湖,难道仅仅就是为了领悟属于自己的剑术吗?”

  “当然不是!”

  小叶子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起身旁的沉水玄木剑,昂首挺胸,眼中爆发出璀璨的精芒:“我还要去挑战天下第一剑客——‘浩然剑’吴锦辞!我要当着全天下英雄的面打败他,我要向世人证明,我爷爷传授给我的剑法,比他那什么劳什子《浩然剑意》,要厉害一千倍!一万倍!”

  少年的豪言壮语在破庙中回荡,掷地有声,锐气逼人。

  醉乞丐听了小叶子的话,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狂喜。

  “好!好!好!”

  良久,醉乞丐仰天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与豪迈。

  笑罢,醉乞丐忽然收敛了所有的表情,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他看着小叶子,沉声说道:“小叶子,你刚才不是说,想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吗?”

  “是!只要前辈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晚辈在所不辞!”小叶子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不要你上刀山,也不要你下火海。”醉乞丐缓缓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小叶子,“如果你真想报答我,请把你的剑,借我一用。”

  “好呀!”

  小叶子连问都没问一句,随手便将那柄重达三十余斤、视若性命的沉水玄木剑,抛给了醉乞丐。

  醉乞丐稳稳地接过木剑。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剑身上那古朴的木纹,如同抚摸着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开始在他那佝偻的体内疯狂酝酿、攀升。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小叶子一眼,问道:“小子,这可是你爷爷传给你的宝贝。你就不怕,我拿了这把剑,便再也不还给你了吗?”

  “不怕。”小叶子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如水,“前辈若是贪图这把剑,昨夜在我烂醉如泥的时候,大可直接拿走,何必等到现在?更何况,前辈救了我的命,一把剑又算得了什么?”

  小叶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只是,晚辈有些好奇。前辈武功盖世,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为何非要借晚辈这把无锋的木剑?前辈借剑,究竟是要去做什么?”

  醉乞丐缓缓站直了身子。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邋遢乞丐,而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剑!

  他转过头,望向金陵城中心那座金碧辉煌的齐王府方向,眼中杀机毕露,一字一顿,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借剑,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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