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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萧萧水寒意难平,赵探花再入化境

君为不平事 叶忘淮 14196 2024-11-11 16:54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般笼罩着金陵城的街巷。

  小叶子闻听眼前这醉眼惺忪的乞丐借剑竟是为了去复仇,心中那股少年人特有的热血与好奇顿时被勾了起来。像他这般落魄至极、浑身酒气的人,究竟会有着怎样手眼通天的仇家?他正欲开口探问,却见醉乞丐抬起那双原本浑浊、此刻却陡然锐利如刀的眼眸,硬生生将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有些江湖上的阴暗泥沼,你这般年纪,还是莫要涉足的好。”醉乞丐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疲惫,“我知道,少年人总是对未知之事心存好奇。我曾经也如你这般,鲜衣怒马,以为凭一柄剑便能看尽天下风景。可这世间的未知,有些能化作你登高的阶梯,有些……却是一旦凝视,便会万劫不复的深渊。”

  醉乞丐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小叶子身上:“譬如你此番遭遇,若非你那按捺不住的好奇心作祟,又怎会轻易踏入高文泰布下的死局?”

  小叶子被一语道破心事,又被揭了险些丧命的糗底,白皙的脸颊顿时飞上一抹赧红。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干笑两声以掩饰尴尬。

  醉乞丐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少年人怀有好奇之心,本是天性,亦非坏事。但行走江湖,首要便是明辨时局利害,切莫被好奇冲昏了头脑,成了他人案板上的鱼肉。当然,也莫要因为一两次的跌倒,便折了心中的锐气。剑客的剑,唯有在不断探寻未知中,方能淬炼出属于自己的锋芒。”

  “晚辈受教!”小叶子神色一肃,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眉宇间满是虔诚。

  醉乞丐抬头,眯着眼望向逐渐刺破云层的朝阳,沉声道:“时辰不早了。高文泰心思缜密,很快便会察觉他派出的两枚棋子已经折损。以他的行事作风,恐怕会亲自布下天罗地网拿你。你且速速出城,去栖霞山寻你那头灵兽避一避风头。待我了结了这段陈年旧怨,自会去栖霞山找你还剑。”

  “好,那我和萌萌在栖霞山恭候前辈。”小叶子深知自己如今的修为留在金陵只会是个累赘,当下不再拖泥带水,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

  醉乞丐望着少年那挺拔如青松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犹豫半晌,终是开口叫住了小叶子。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苦涩与决绝:“倘若……我是说倘若,明日清晨我未能赴约。你且记住,我的名字叫‘赵甲子’。他日你若能再见到你爷爷,劳烦替我向他老人家问声好,就说……晚辈赵甲子,终究是没能辱没这身浩然气。”

  小叶子心头一震,全然不明白这个自称赵甲子的乞丐,为何会认得自己的爷爷,又要留下这般犹如交代后事般的遗言。但他并未多问,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前辈的名字,我记下了!您的话,我定会一字不落地转告爷爷!”

  赵甲子低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柄名为“不平事”的枣红色木剑,剑身上传来的温润触感让他眼底泛起一丝波澜。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叮嘱道:“记住,明日破晓之前,若我未至栖霞山,你立刻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再回金陵。至于这把剑……恐怕得劳烦你日后自己凭本事来取了。”

  他的神色无比凝重,显然对此次复仇之行,并未抱有必胜的把握。那毕竟是权倾朝野的齐王府,是龙潭虎穴。

  小叶子却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少年清脆的笑声在晨风中格外悦耳:“前辈莫要说这等丧气话!我相信,明日破晓之时,前辈定会提着这把‘不平事’,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栖霞山!”

  “呵呵……”赵甲子被少年的自信所感染,胸中那股郁结了十七年的死气似乎也随之一荡。他仰天轻笑一声,豪气顿生:“好!一言为定!明日清晨,栖霞山头,赵某定当完璧归赵!”

  ……

  金陵城郊,乱葬岗。

  秋风萧瑟,衰草连天。在一座连坟头草都已枯黄的孤坟前,静静地伫立着一名身着青色儒衫、头系方巾的中年男子。在他身旁的泥土中,斜插着那把枣红色的木剑。男子面容沧桑,眼角布满风霜雕琢的细纹,他凝视着孤坟前那块粗糙的青石墓碑,满眼皆是化不开的寂寥与悲怆。

  墓碑上,用剑气凌厉地刻着两行字,字字入骨:

  “妄登九霄天,怀有凌云心。挚友叶妄怀之墓。”

  落款处,赫然写着:君子门弃徒,赵甲子立。

  这青衫磊落的男子,正是数个时辰前那个烂醉如泥的乞丐赵甲子。而这黄土之下长眠的,是他此生最敬重的小师弟,也是他最好的挚友——叶妄怀。

  赵甲子今日要去赴一场十七年的生死局。他可以死,但绝不能失了师门的体面。为此,他掏出了贴身藏了十七年的最后一两碎银,去城南的裁缝铺置办了这一身崭新的青色儒衫。

  这一两银子,沾染过边关的黄沙,浸透了师弟的鲜血。十七年来,无数个饥寒交迫、只能与野狗争食的寒夜里,他都不曾动过花掉它的念头。仿佛这一两银子,就是他苟活于世的唯一锚点,就是为了今日这场复仇而留存的。

  新衣裳花了半两银子,剩下的半两,他买了两大坛最劣质的烧刀子,以及两只油光水滑的烧鸡。此去齐王府,九死一生,他要在临行前,再看一眼他最好的兄弟,再陪他喝最后一次酒。

  金陵城最出名的桂花酿和叫花鸡,曾是叶妄怀生前的心头好。可惜,剩下的半两银子,连一壶桂花酿的底子都买不起。赵甲子看着脚边那两大坛粗劣的烧刀子,沧桑的脸上闪过一抹深深的愧疚。

  “喀嚓——”

  赵甲子拍碎了酒坛的泥封,浓烈的劣酒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他拎起酒坛,手腕微倾,澄澈的酒液如瀑布般倾泻在坟前的黄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随后,他撕下两只烧鸡最肥美的鸡腿,恭恭敬敬地摆在墓碑前。

  “小怀,起来喝酒了。”赵甲子席地而坐,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故人,“看看师兄给你带了什么?是你最馋的烧鸡。今日师兄大方一回,不跟你抢了,这两只鸡腿,全归你。”

  他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喃喃自语,目光渐渐变得迷离。恍惚间,时光的长河倒流,回到了十七年前那个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鼎盛岁月。

  那时的君子门,威震江湖;那时的赵甲子,是惊才绝艳的大师兄。他和叶妄怀最爱坐在金陵城最高的摘星楼顶,吹着晚风,喝着桂花酿,啃着烧鸡。每次为了争夺最后一只鸡腿,两人甚至会用上乘的剑法在方寸之间大打出手,惹得师父吴锦辞哭笑不得。

  可如今,再也没有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会笑骂着骂他“为老不尊”来抢他的鸡腿了。而他自己,似乎也在这十七年的风霜中,失去了品尝人间美味的味觉。

  “小怀,你可知我今日遇见了一个极其有趣的少年?”赵甲子仰起头,任由秋风吹乱他的鬓发,“他长得很像你,眉宇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简直与你如出一辙。巧的是,他也叫小叶子。当年师父和同门都爱唤你小叶子,可你偏生不乐意,非要我们叫你小怀。你说,‘妄登九霄天,怀有凌云心’,叫小怀,才能时刻警醒自己,莫忘凌云之志。”

  坟墓里躺着的,不仅是他的挚友,更是君子门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然而,当年正是因为赵甲子的一念之差,轻信了妖女的谎言,导致整个君子门卷入皇权更迭的漩涡,最终分崩离析。在立碑之时,赵甲子甚至不敢自称“师兄”,只刻下了“君子门弃徒”五个字。因为他觉得,一个毁了师门、害死师弟的罪人,根本不配再做君子门的弟子。

  赵甲子死死盯着墓碑上“叶妄怀”三个字,眼眶逐渐泛红。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周遭的枯草与孤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摘星楼上漫天的星辰。

  一名白衣少年,腰悬长剑,意气风发地踏月而来。他面容俊朗,眼若寒星,对着赵甲子深深一揖,笑声清朗如玉石相击:“君子门叶妄怀,参见大师兄!”

  画面一转,两人已并肩躺在摘星楼的琉璃瓦上,周围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

  “小怀,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年轻的赵甲子醉眼朦胧地问道。

  白衣少年霍然起身,一把抓起酒坛仰头痛饮,随后猛地将酒坛砸碎,指着漫天星辰放声狂笑:“妄登九霄天,怀有凌云心!我叶妄怀,今生定要超越师父,做这天下第一的剑客!”

  “那师兄你呢?”少年转过头,眼中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年轻的赵甲子亦是长身而起,拔出腰间长剑直指苍穹,大笑道:“那我就做这天下第一剑客叶妄怀的——大师兄!”

  “哈哈哈——”

  两人的笑声穿透了云层,响彻在金陵城的夜空,那是何等的快意恩仇,何等的意气风发。

  回忆戛然而止。

  赵甲子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他揭开怀中另一坛酒的泥封,对着墓碑遥遥一敬:“小怀,这一口酒,师兄敬你。敬那个‘妄登九霄天,怀有凌云心’的叶妄怀!”

  说罢,他仰起脖颈,“咕噜噜”地将那辛辣刺喉的劣酒大口灌入腹中。烈酒入喉如刀割,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痛楚万分之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墓碑上,眼底的追忆瞬间被无尽的痛苦与悔恨吞噬。

  十七年前,边关战场。黄沙漫天,血流漂橹。

  赵甲子与叶妄怀深陷敌军重围,被数百名手持强弩的精锐甲士死死困在核心。两人已浴血奋战了一天一夜,真气枯竭,浑身是伤,全凭着胸中一口浩然气在苦苦支撑。

  就在赵甲子力竭踉跄之际,敌军将领冷酷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放箭!”

  漫天箭雨如乌云般遮蔽了天日,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呼啸而下。

  “师兄小心!”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叶妄怀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死死地将赵甲子护在了身下。他用自己单薄的血肉之躯,化作了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噗噗噗噗——”

  利刃穿透骨肉的沉闷声响,成了赵甲子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魇。他眼睁睁地看着一支支冰冷的箭矢贯穿了师弟的后背,鲜血如喷泉般溅落在他脸上,滚烫,却又冷入骨髓。

  叶妄怀身中七十三箭,整个人被射成了一只血淋淋的刺猬,而他身下的赵甲子,却毫发无伤。

  生命力如潮水般从叶妄怀体内流逝,他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却依然努力地维持着嘴角的弧度。他看着泪流满面的赵甲子,气若游丝地问道:“大……大师兄,我……我有没有让你失望……”

  “没有……没有!是师兄没用,是师兄害了你!”赵甲子崩溃地嘶吼着,双手颤抖着想要堵住师弟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却怎么也堵不住。

  “不……师兄一直……一直都是我的骄傲。能为师兄而死,小怀……不悔。”

  “小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瞎了眼!”

  “师兄,别哭……你若真觉得愧疚,便替我……替君子门……讨回公道……”

  叶妄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摸出一两被鲜血染红的碎银。他颤抖着将银子塞进赵甲子手中,眼神渐渐涣散。

  “师兄,我还想……再喝一次金陵城的桂花酿。可惜……我回不去了。你……你替我喝。答应我……好好活着……好好活下去……”

  那双曾经璀璨如星辰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泽。

  “好好活着……好好活下去……”

  这句遗言,如同一道诅咒,在赵甲子耳畔萦绕了整整十七年。

  赵甲子猛地睁开双眼,从回忆的深渊中挣脱。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叶妄怀的墓碑前。他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那块冰冷的青石,就像十七年前,叶妄怀死死抱住他那样。

  “小怀,对不起。今日,师兄要去赴一场迟来的约。为了不丢君子门和师父的脸,我用你留下的银子,做了一身新衣裳。剩下的钱,买不起桂花酿了,你莫要怪我。”赵甲子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等今夜事了,若我还能活着,我定买空金陵城所有的桂花酿,陪你喝个痛快!”

  他松开墓碑,跌坐在地,将剩下的半坛劣酒一饮而尽。随后,他将另一坛未开封的酒,尽数浇洒在坟头上。

  做完这一切,赵甲子缓缓站起身。他掸了掸青衫上的尘土,两手空空地迎着如血的残阳,向着金陵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约莫十几丈远,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向后探出右手,五指微曲,轻轻一招。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乱葬岗。那把插在坟前的木剑“不平事”,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倏地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红芒,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赵甲子握住剑柄,向前迈出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他转身折返至墓前,从那两只烧鸡上撕下两只鸡腿,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他一边嚼着满嘴的鸡肉,一边含糊不清地笑着吟唱:

  “妄登九霄天,怀有凌云心……”

  青衫磊落,木剑古拙。那道沧桑的背影,渐渐融入了金陵城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夜色之中。

  ……

  入夜。金陵城,春月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往日里,这个时辰正是春月楼最是纸醉金迷、客似云来的时候。姑娘们的娇笑声、丝竹管弦之音,能传出几条街去。

  可今夜的春月楼,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偌大的门前,冷清得连个鬼影都没有。不,准确地说,是没有一个客人敢踏入大门半步。

  因为春月楼的大门,被一个人堵死了。

  赵甲子身着一袭青衫,单手提着那把名为“不平事”的枣红木剑,宛如一尊煞神般,静静地伫立在台阶之上。在他身后数丈开外,围满了平日里来寻欢作乐的浪荡公子和江湖豪客。可此刻,这些人皆是面露惊恐,瑟瑟发抖,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就在半柱香前,有几个自恃武功高强、不信邪的江湖客试图强闯,结果连赵甲子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那把看似毫无杀伤力的木剑抽碎了满口牙齿,断了手脚扔在大街上。那看似轻飘飘的一剑,却蕴含着令人窒息的恐怖真气。

  随着地上哀嚎的伤者越来越多,再也无人敢上前触这霉头。

  外面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春月楼的幕后老板——老鸨李妈妈。

  李妈妈扭着水蛇般的腰肢,带着十几个护院打手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蟊贼,敢在齐王府罩着的春月楼撒野。

  可当她看清台阶上那名青衫男子的面容时,脸上那股跋扈的凶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见鬼般的惊骇。虽然对方褪去了乞丐的破烂衣衫,换上了儒雅的青袍,但那张脸,她死也不会忘记。

  “赵……赵大公子?!”李妈妈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连连后退,“你……你今日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赵甲子缓缓抬起眼眸,那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十七年前,你曾欠我一剑。当年,是季桃替你挡了。今日,该是你连本带利还我的时候了。”

  “啊——护院!快给我杀了他!”

  李妈妈闻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便欲逃回楼内。

  赵甲子神色漠然,手腕微动。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众人只觉眼前闪过一道微弱的红芒,那把木剑似乎只是在半空中轻描淡写地划过了一道半圆,随后便被赵甲子倒提在身后。

  赵甲子看都没看李妈妈一眼,提着剑,转身走下台阶,朝着长街的尽头走去。

  就在他踏出第三步的瞬间。

  “噗嗤——”

  那正张大嘴巴、保持着惊呼奔逃姿势的李妈妈,身体突然从眉心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血线。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身体竟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化作两半残尸轰然倒地。鲜血与内脏流淌了一地,死状极其惨烈。

  木剑无锋,却能将人一劈两半,这是何等恐怖的剑气!

  “杀……杀人啦!!!”

  围观的人群足足愣了三息,才猛地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众人吓得肝胆俱裂,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生怕跑得慢了,也会被那青衫恶魔一剑劈成两半。

  ……

  齐王府。

  这里是整个金陵城,乃至整个赵国权势最为煊赫的所在。齐王高文泰,赵国唯一的异姓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这金陵城中,他便是只手遮天的“土皇帝”。

  平日里,齐王府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莫说是寻常百姓,便是朝中大员靠近百米之内,也会遭到严密盘查。

  然而今夜,这座固若金汤的王府,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庭院深深,火把通明。赵甲子提着木剑,神情淡然地站在齐王府宽阔的演武场中央。在他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近百名痛苦哀嚎的王府精锐护卫。这些人,皆是被他以一柄木剑,在短短半盏茶内摧枯拉朽般击溃的。

  如此巨大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这座府邸的真正主人。

  “都退下!”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威喝,包围圈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名身披紫金蟒袍、气宇轩昂的六旬老者,在十余名气息深沉的江湖高手簇拥下,缓步走来。

  老者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一番手提木剑的赵甲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老夫当是谁有这般泼天大胆。原来是浩然剑吴锦辞的首徒,君子门大弟子,天宝十一年的科举探花郎——赵甲子。怎么,赵探花今日不在街头讨饭,光临我齐王府,有何贵干?”

  若是小叶子此刻在场,定会惊得连下巴都掉下来。他此番游历江湖,最大的心愿便是击败传说中的浩然剑吴锦辞。而那个找他借剑的落魄乞丐,竟然就是吴锦辞的大弟子!

  赵甲子听着高文泰如数家珍般报出自己曾经的荣耀,那张沧桑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但他很快便将这丝情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如霜。

  “高文泰。”赵甲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你当年与我师尊乃是莫逆之交。可你,却利用了师尊对你的信任!你指使春月楼的老鸨,安排季桃那个妖女接近我,用虚情假意骗取我的信任,故意向我透露燕王谋反的假消息!”

  赵甲子的声音逐渐拔高,字字泣血:“你利用我,骗过了师尊,让整个君子门倾巢而出,去边关截杀燕王。最终,君子门成了你主子登基的踏脚石,成了你加官进爵的垫脚石!而我最亲的小师弟叶妄怀,也惨死在那场阴谋之中!高文泰,十七年了,今日,该是你为君子门、为小怀偿命的时候了!”

  面对赵甲子的控诉,高文泰却是不以为意地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赵甲子啊赵甲子,你和你那个死鬼师父一样,都是冥顽不灵的蠢货!吴锦辞以为凭着一套《浩然剑意》,就能匡扶天下、荡平不平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天下的局势,是权谋,是人心,岂是区区一招一式所能左右的?”

  高文泰负手而立,傲然道:“当年若非老夫运筹帷幄,借你们君子门之手除掉燕王,当今圣上又岂能顺利登基?你们君子门,也算是为大赵立下了汗马功劳。若非如此,你以为陛下会容忍你们这些余孽苟活至今?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然还妄想找老夫报仇?真是蚍蜉撼树,可笑至极!”

  高文泰与吴锦辞,曾是同榜的进士。吴锦辞是状元,高文泰是榜眼。两人曾立誓报效国家。然而吴锦辞生性耿直,不谙官场潜规则,屡遭贬谪,最终弃文从武,创出《浩然剑意》,立下君子门。而高文泰则八面玲珑,投靠了当时的庆王(当今赵皇),一路平步青云。

  十七年前,老皇驾崩,未立太子。手握重兵的燕王与庆王展开夺嫡之争。高文泰献上毒计,利用美人计让赵甲子传递假情报,诱使嫉恶如仇的吴锦辞以为燕王谋反,率领君子门将其击杀。事后真相大白,吴锦辞悲愤欲绝,虽未自刎成功,却解散了君子门,从此销声匿迹。而高文泰,则踩着君子门的尸骨,登上了异姓王的宝座。

  赵甲子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悔意、甚至引以为傲的权臣,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哀。

  高文泰的目光落在赵甲子手中的木剑上,眉头微挑:“看来,你已经见过那个叫小叶子的少年了,也看出了他的身份。”

  赵甲子点头:“不错。”

  高文泰冷哼一声:“看来老夫是失算了。老夫本不该动毁掉那小子的心思,倒把你这条冬眠了十七年的毒蛇给惊醒了。”

  赵甲子冷冷道:“你确实错了。你十七年前就该斩草除根,不该给我留下任何苟活的机会。”

  “哈哈哈!”高文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赵甲子,你是不是在街头要饭要傻了?十七年前,你确实是天纵奇才。你是君子门中第一个跳出《浩然剑意》的窠臼,悟出属于自己的剑道意境——‘五岳为轻’的人。你半步踏入化境,是江湖年轻一辈的翘楚。”

  此言一出,周围的王府高手皆是面露惊容。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落魄中年,竟曾是半步化境的绝顶天才!

  高文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森寒:“可是!自从叶妄怀死在你怀里,吴锦辞绝迹江湖,你的剑心就已经彻底碎了!你功力散尽,再也施展不出‘五岳为轻’的意境。老夫观你此刻的气息,不过区区九品武夫的境界。就凭现在的你,拿什么来杀老夫?拿你手里那根破木头吗?!”

  武道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末。一品之上,便是百年难遇的“化境”。当年吴锦辞与剑圣殷若拙皆是化境宗师,自他们失踪后,江湖再无化境。

  赵甲子缓缓抬起手中的木剑,剑尖直指高文泰,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浩然剑,哪怕只剩下一丝剑气,亦能斩尽天下不平事。”

  “狂妄!”高文泰不屑地嗤笑,“你可知老夫身边站着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位,乃是昆仑派掌门萧尚,江湖新晋的一品宗师!至于其余八位,皆是二品顶尖高手。你一个九品废人,也敢妄言杀我?”

  高文泰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正是因为他身边有着足以横扫江湖的恐怖战力。

  然而,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细节:若赵甲子真的只有九品修为,又怎能在一炷香内,毫发无伤地放倒近百名王府精锐?

  一品宗师萧尚见赵甲子听到自己的名号竟无动于衷,不禁勃然大怒,冷哼道:“昔年浩然剑吴锦辞,确是一代宗师,值得萧某敬重。但你一个剑心破碎的废人,也敢在萧某面前大放厥词?简直不知死活!”

  赵甲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不是废人,试过便知。”

  话音刚落,赵甲子提着木剑,向前迈出了一步。

  “轰!”

  随着这一步踏出,赵甲子身上原本微弱如烛火的气息,陡然间如火山般爆发开来!

  “八品!”一名二品高手惊呼。

  赵甲子没有停顿,迈出了第二步。

  “七品!”

  第三步。

  “六品!”

  狂风骤起,卷起庭院中的落叶。赵甲子手中的木剑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五品……四品……三品!”

  当赵甲子迈出第七步时,他周身的真气已如实质般翻滚,压得周围的护卫连连后退,呼吸困难。

  “二品!”

  第八步落下!

  “轰隆——”

  一股直冲云霄的恐怖剑意冲天而起,绞碎了夜空中的流云。

  “一……一品宗师境!”萧尚脸上的傲慢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一步一破境,这等违背武学常理的奇迹,竟然活生生地发生在他眼前!

  然而,赵甲子的脚步并未停止。他缓缓抬起右腿,迈出了那决定命运的第九步。

  “嗡——”

  当第九步落下的瞬间,整个齐王府的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所有的风声、呼吸声、惊呼声,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抹除。

  一股超越了凡人理解范畴的恐怖威压,如九天银河般倾泻而下。

  原本自信满满的萧尚,此刻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化……化境!!!这不可能!!!”

  “萧萧水寒意难平,今日方知我是我。”

  赵甲子低头,轻声呢喃着这两句诗。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眸中已没有了仇恨,只有无尽的悲悯与死寂。

  他看向高文泰,以及那些瑟瑟发抖的高手,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这一剑,乃是我以《浩然剑意》为根基,于十七年的日夜悔恨中,新悟出的剑道意境——‘陌水霜寒’。诸位,挡得住吗?”

  这一日,剑心破碎十七年的赵探花,再入化境!

  他舍弃了昔日那代表着无尽骄傲与锋芒的“五岳为轻”,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重新叩开了化境的大门。

  因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十七年来,他日日夜夜沉浸在对师弟的愧疚中,用酒精麻痹自己。可当他看到小叶子险些重蹈覆辙,当他回想起边关那漫天的飞雪与师弟冰冷的尸体,那积压了十七年的悔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重新点燃了他胸中那口不灭的浩然剑气!

  “五岳为轻”是骄傲之剑,而“陌水霜寒”,则是极致的悔恨之剑!

  赵甲子缓缓挥动了手中的木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随着木剑的挥动,周遭的空间仿佛被瞬间拖入了极寒的冰雪炼狱。

  高文泰、萧尚,以及那八名二品高手,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们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苦海之中,一股莫名的、极其强烈的悲伤情绪涌上心头。他们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此生做过的最卑劣、最愧疚的恶事。

  在这股直击灵魂的“陌水霜寒”意境中,赵甲子提着木剑,带着一身风雪,宛如闲庭信步般从他们身旁走过。

  当赵甲子身上的风雪掠过他们的身体时。

  “嗤嗤嗤嗤——”

  仿佛有千万道无形的极寒剑刃,在瞬间切割过了他们的躯体。

  不可一世的一品宗师萧尚,以及八位威震江湖的二品高手,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便在瞬间碎裂成无数块被冰封的碎肉,散落一地。

  秒杀!这便是化境强者的降维打击!

  赵甲子停下脚步,神情平淡地看向早已吓得瘫倒在地、屎尿齐流的高文泰。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轻轻吐出十个字:

  “示君不平事,问君心可愧。”

  话音落,木剑斩下。

  ……

  第二日,清晨。

  当王府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地来到演武场时,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齐王高文泰死了。他的面部完好无损,甚至还保留着死前那极度惊恐的表情。但他脖颈以下的身体,却布满了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剑痕。

  而在他血肉模糊的背部,被人用凌厉的剑气,硬生生刻下了十个大字:

  “示君不平事,问君心可愧。”

  ……

  栖霞山。

  当赵甲子披着晨露赶到山顶时,天色刚刚破晓。

  他老远便看到,小叶子正和那头长着黑白皮毛、憨态可掬的熊猫“萌萌”背靠着背,一人一熊正悠哉游哉地啃着甘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呵呵。”见到这幅宁静祥和的画面,赵甲子满身的杀气与疲惫瞬间消散,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他走上前,打趣道:“看你这般悠闲,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我会卷了你的剑跑路?”

  小叶子听到动静,连忙吐掉嘴里的甘蔗渣,一跃而起,咧嘴笑道:“因为我知道,前辈一定会来!”

  “哦?”赵甲子挑了挑眉,“就这么对我这老叫花子有信心?”

  小叶子正色道:“因为前辈的眼神,不像是个会失信于人的人。”

  闻言,赵甲子微微一怔,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因为我不像是失信之人……好一个不像是失信之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深邃地看向小叶子:“你就不问问,我借你的剑去杀了什么人?难道你就不怕,我借你的剑去滥杀无辜,让你平白背上血债?”

  小叶子皱起眉头,认真地思量了片刻,坦诚道:“说实话,我确实很好奇前辈去杀了谁,也好奇前辈这般高人为何会落魄至此。但前辈既然不说,定有不能说的苦衷,晚辈自然不会多嘴。至于滥杀无辜……”

  小叶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清澈如水:“前辈若要杀人夺剑,大可趁我熟睡时动手,何必多此一举向我借?既然是借,便说明前辈心中有底线。既然前辈用这把‘不平事’杀了人,那被杀之人,定是罪大恶极、该杀之人!”

  “好!好一个通透的少年郎!做人便该如此,恩怨分明,不婆婆妈妈!”赵甲子抚掌大赞,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既待我以诚,我亦不相瞒。不错,我昨夜确实借这把剑,去杀人了。”

  小叶子问:“人杀了吗?”

  赵甲子答:“杀了,神魂俱灭。”

  小叶子点头:“很好。晚辈相信,前辈所杀之人,定是做了天大的不平事。”

  “不错!他做的不平事,罄竹难书!”

  赵甲子抬起手中的木剑,指腹轻轻摩挲着剑柄上刻着的“不平事”三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不舍,这把剑,伴随他重回化境,斩了宿敌。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剑递还给小叶子,郑重嘱咐道:“物归原主。小子,以后可千万别再把它弄丢了。”

  小叶子双手接过木剑,用力拍了拍胸脯,掷地有声地说道:“前辈放心!剑在人在!以后我定会用这把‘不平事’,斩尽世间一切不平之事!总有一天,我要用它,堂堂正正地战胜浩然剑吴锦辞!”

  听到少年这番豪言壮语,赵甲子先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可当听到最后那句“战胜浩然剑吴锦辞”时,他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无比古怪与复杂。

  “你爷爷教你剑法的时候……就没告诉你,他教的是什么剑法吗?”赵甲子试探性地问道。

  “没说啊。”小叶子挠了挠头,一脸茫然,“爷爷只说,他教我的只是‘用剑的法门’,并非某种固定的剑招。他还整日念叨,说我必须在红尘中摸爬滚打,领悟出属于自己的剑道,才能算是个真正的剑客。否则,哪怕把他的剑法练得再熟,也不过是个拾人牙慧的二流货色罢了。”

  说到这里,小叶子又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中的木剑:“不过无妨!等我以后真的打败了浩然剑吴锦辞,那我自创的剑法,就叫‘破浩然剑法’!”

  闻听此言,赵甲子的心头剧烈地震颤起来。

  “领悟属于自己的剑道……不要拾人牙慧……”

  这番话,与当年师尊吴锦辞教导他们师兄弟时所说的话,简直如出一辙!

  赵甲子深深地看了小叶子一眼,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你有此等凌云之志,极好!极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他转头对小叶子说道:“能与你相识,是赵某此生幸事。但昨夜之事闹得太大,金陵城很快就会全城戒严。此地已非久留之所,你带着你的灵兽,速速离去,越远越好。”

  “嗯!”小叶子重重地点头。他知道,能让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如此郑重其事,昨夜死的人定然非同小可。他虽不怕事,但也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萌萌,我们走!”小叶子冲着还在啃甘蔗的熊猫招呼了一声。

  萌萌“咿呀”叫唤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扔掉甘蔗,迈着内八字步来到小叶子身边。

  小叶子翻身骑上熊猫宽厚的背脊,双手抱拳,对着赵甲子深深一揖:“前辈,那晚辈就先走一步了。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赵甲子同样抱拳回礼。

  就在小叶子即将转身之际,赵甲子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羊皮手札,手腕一抖,将其掷向小叶子:“接着!”

  小叶子一把接住,疑惑地问道:“前辈,这是?”

  赵甲子负手而立,淡淡地说道:“这是我一位已故的挚友,生前所领悟的剑道意境。你若不嫌弃,闲暇时可拿出来参悟一二。或许,对你日后自创剑法,能有些许印证之效。”

  小叶子闻言大喜,如获至宝般将羊皮手札贴身收好,朗声笑道:“多谢前辈赐宝!晚辈定不辜负前辈厚望!”

  “去吧,一路保重。”

  “前辈保重!期待早日重逢!”

  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小叶子骑着黑白相间的熊猫,渐渐消失在栖霞山蜿蜒的山道上。

  赵甲子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少年的背影,直到那一人一熊彻底融入了晨雾之中,他才缓缓收回了视线,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

  七日后。

  时值深秋,距离立冬尚有半月光景。然而,地处江南的金陵城,却破天荒地飘起了鹅毛大雪。

  城郊乱葬岗。

  赵甲子一袭青衫,静静地站在小师弟叶妄怀的坟前。任由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神空灵而深邃,仿佛穿透了这漫天的风雪,看到了十七年前的那个冬天。

  “流光白羽光出匣,一剑无痕雪漫山。大师兄,你看!这是我新悟出的浩然剑意,我给它取名叫做——‘无痕剑意’!”

  那一年,同样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白衣少年叶妄怀在雪中舞剑,偶有顿悟,创出了惊艳绝伦的《无痕剑意》。

  少年兴奋地拉着已经领悟了“五岳为轻”的大师兄切磋。两人在雪地中激战了百余回合,最终叶妄怀以半招之差惜败。但自那以后,叶妄怀便成了君子门中,天赋仅次于赵甲子的存在,深得师尊吴锦辞的钟爱。

  他们是同门,是挚友,是双子星。他们曾约定,要一起登顶武道之巅,看尽天下风光。师尊也曾断言,未来能击败他的,必定是这两个徒弟中的一个。

  可如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君子门烟消云散,师尊不知所踪,小师弟化作了一抔黄土。曾经的绝代双骄,如今只剩下他这个背负着满身罪孽的孤魂野鬼,在这孤坟前凭吊。

  “小怀,下雪了。”

  赵甲子伸出手,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

  半月后。

  金陵城发生了一件怪事。城中所有酒肆、酒坊的“桂花酿”,竟在同一日内,被一个神秘人以重金全部买空。

  这可苦了金陵城里那些嗜酒如命的酒徒们。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初冬,喝不到一口暖胃的桂花酿,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想要再喝,只能眼巴巴地等到来年秋天桂花再开的时候了。

  而更离奇的是,城外乱葬岗那座无名孤坟前,不知何时,竟凭空多出了一条长达数丈的小溪!

  那小溪的形状极其规整,笔直锐利,切口平滑如镜,竟像是被人用一柄通天巨剑,硬生生在大地上劈出来的一般!它就那样静静地横亘在坟前,宛如一柄巨大的剑匣。

  没有人能够靠近那条小溪半里之内。

  因为只要一踏入那个范围,便会被一股浓郁到极点、仿佛能醉死人的酒香所包围。武功稍弱者,闻上一口便会醉倒在地,昏睡三天三夜。

  金陵城中所有消失的桂花酿,此刻,全都流淌在那条剑痕化作的小溪里。

  酒香伴着雪意,飘向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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