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隆冬,朔风如刀。
这场大雪已在终南山连绵下了三天三夜,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着,如万千白鳞般在空中狂舞,将整座终南山脉深锁在一片死寂的银白之中。积雪压断了山中老松的枯枝,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却依然没有半点停歇的势头。
终南山深处,藏着一个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村头住着一位须发皆白的李老汉。李伯年轻时曾是个不安分的游侠,提着一把破铁剑在江湖上浪荡了二十余年。虽说因为根骨太差没练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武艺,但走南闯北,肚子里却攒下了一箩筐的江湖奇闻、武林轶事。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晚年落叶归根回到这穷乡僻壤,倒也乐得清闲。村里的半大孩子们最爱围着他,听他唾沫横飞地讲述外面的刀光剑影,以此来填补他们对那座名为“江湖”的浩大天地的无尽幻想。作为报答,孩子们总会乖巧地帮他劈柴挑水、扫雪生火。
纵然是这般滴水成冰的恶劣天气,依旧没能冻住少年们胸中那团对江湖向往的火。刚过晌午,几个披着破旧蓑衣、冻得小脸通红的孩子便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挤进了李伯那间漏着冷风的茅屋。
屋中央的火塘里,几块松木正劈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一圈稚嫩却专注的脸庞。
“……后来,那名震天下的‘君子门’不知因何变故,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至于那位一剑光寒十九州的‘浩然剑’吴锦辞,也自此销声匿迹,成了武林中一桩无人能解的悬案……”李伯磕了磕手里的旱烟杆,声音低沉沧桑,仿佛那段风起云涌的岁月就藏在他吐出的青烟里。
见李伯说到紧要关头又停了下来,火塘边一名年约十来岁、生得虎头虎脑的圆脸少年急不可耐地探出身子,连声追问:“李伯,那后来呢?后来这偌大的江湖中,就真的一次都没再出现过浩然剑吴锦辞的踪迹吗?”
李伯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口旱烟,吧嗒吧嗒嘴,浑浊的目光落在那圆脸少年身上,轻笑道:“小叶子,这浩然剑的故事,你这半年来少说也听了十来遍了。后来?后来自然是泥牛入海,江湖上再没听过半点关于吴锦辞的信儿了。”
这名叫小叶子的圆脸少年闻言,眼中不可遏制地闪过一抹失落。虽然这个结局他早已烂熟于心,可每次听到那位惊才绝艳的剑客黯然退场,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在他那颗尚未经历过风霜的少年心里,总盼着吴锦辞能有朝一日重出江湖,再荡不平。
“李伯,”小叶子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盯着老者,“您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候,真真切切地见过浩然剑吴锦辞吗?”
旁边的几个同伴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附和:“是呀李伯,您见过那位大剑客吗?他长什么样?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李伯看着这群少年眼中纯粹而真诚的期许,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透过半掩的木窗,望向屋外随风肆虐的鹅毛大雪。雪花飘落,融于泥泞,人生聚散离合,大抵亦复如斯。霎时间,二十年前的一幕幕往事如钱塘江的怒潮般席卷心头,李伯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满是褶皱的老脸,忽然变得无比郑重。
“二十年前,我确曾远远见过他一面。”李伯收回目光,干瘪的胸膛微微挺起,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自豪神采,“那一年,我恰好路过杭州。正值八月十八,钱塘江大潮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我因贪看潮水,被困在江边礁石之上,眼看就要被那几丈高的白浪吞没。就在那时,我看见岸边站着一名青衫落拓的剑客。”
李伯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午后:“那青衫剑客手持一柄三尺青锋,面对那足以摧城拔寨的滔天骇浪,非但不退,反而迎风踏出一步。只见他仰天长啸,口中高呼一声‘覆生归一’!随即,他拔剑了。”
“那一剑……”李伯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光芒大盛,“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道横贯天地的璀璨剑气!剑气如长虹贯日,生生劈开了钱塘江那堵数丈高的水墙!江水倒卷,浪潮从中一分为二,那青衫剑客便踩着翻滚的白浪,踏江而去,片叶不沾身!那一剑,惊艳了当时岸边所有的武林豪杰。直到那青衫背影消失许久,江水重新合拢,众人才如梦初醒,齐声高呼其名——‘浩然剑,吴锦辞’!”
满屋寂静,只剩下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李伯说完,眼神中满是追忆与怅惘。年轻时,谁不曾幻想过成为吴锦辞那般行走天地、一剑断江的绝世剑客?只可惜,他最终只成了一个在火炉边讲故事的干瘪老头。
少年们听得如痴如醉,脑海中全是对那一剑破浪的神往。小叶子更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呼吸急促,一颗名为“剑客”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在他心底破土发芽。
“小叶子!小叶子!”
就在众人沉浸在江湖大梦中时,一阵焦急的呼喊声伴随着拍门声,粗暴地撕裂了茅屋里的宁静。
小叶子猛地回过神,急忙站起身推开木门。寒风夹着雪花倒灌进来,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瘦弱少年。
“小影子,我在这儿呢!出什么事了?”小叶子迎着风雪喊道。
“我就知道你又在李伯这儿听故事!”名叫小影子的少年跑得气喘吁吁,连蓑衣都没披,冻得嘴唇发紫,一把抓住小叶子的胳膊,急得快哭出来了,“不好了!老书匠爷爷……老书匠爷爷他晕倒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爷爷晕倒了?!”小叶子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他现在怎么样了?醒了吗?”
“不知道啊!”小影子拼命摇头,“我本来去你家想叫你一起来听故事,喊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就看见老书匠爷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我吓坏了,就赶紧跑来找你了!”
“小叶子,别愣着了,快回去看看你爷爷!今天的活儿不用你干了。”李伯也急忙站起身,披上破棉袄,转头对小影子叮嘱道,“小影子,你腿脚快,赶紧去村东头把张大夫请去老书匠家里,快去!”
“嗯!”两个少年齐齐点头,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风雪,向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待两个孩子跑远,李伯转头看向屋里剩下的几个少年,收起了方才讲故事时的和蔼,板起脸严肃道:“行了,今天的故事听完了,该帮老头子干活了。去,把后院的柴火劈了。”少年们今日听了浩然剑的新传闻,正兴奋着,闻言也不抱怨,纷纷挽起袖子忙碌起来。
李伯吧嗒着旱烟,望着门外漫天的飞雪,眉头微皱。
他在这村里养老,唯一能让他觉得有些意思的,除了给孩子们讲故事,便是小叶子的爷爷——那个被村民们称为“老书匠”的灰发老者了。
小叶子和他爷爷并非本村人。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寒夜,老书匠穿着一身单薄破烂的儒衫,怀里死死护着尚在襁褓中的小叶子,以及一只名叫“萌萌”的幼年黑白熊(熊猫),一头栽倒在村口。村民们第二天清晨发现他们时,他们身上已经盖了厚厚一层雪,几乎成了冰雕。
万幸的是,老书匠用自己仅存的体温和宽大的儒衫,将小叶子和那只幼熊紧紧裹在胸前。若非如此,那还是个婴儿的小叶子早被冻成冰天雪地里的游魂了。
老书匠被救回后,足足昏死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而小叶子则靠着村里几位正处于哺乳期的妇人轮流喂奶,这才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后来村民们问起老书匠的来历,他却始终缄默不语。他只是整日坐在屋檐下,望着天空发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悲凉。村民们虽然大半辈子没出过大山,但心思淳朴,猜出这爷孙俩定是遭逢了什么家破人亡的惨变,便默契地不再多问,不仅收留了他们,还帮着搭了间茅屋。
没人知道老书匠的真名。只因他平日里总是手不释卷,捧着一本泛黄的破旧古籍翻看,偶尔还会教村里的孩子们认几个字,大家便尊称他一声“老书匠”。至于小叶子,老书匠这么叫,大家便也跟着这么叫。
但李伯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闯荡江湖二十年,武功没学到家,相人的眼力却毒辣得很。老书匠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气度,那看似枯瘦却暗藏渊渟岳峙之势的身板,绝非寻常酸腐文人能有。
“这爷孙俩,绝非池中之物啊……”李伯吐出一口青烟,看着小叶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轻声呢喃,“或许将来的江湖上,也会流传起关于小叶子的传说吧。”
……
“张大夫,我爷爷他到底怎么了?”
昏暗破旧的茅屋里,寒风顺着墙缝往里钻。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床上,躺着身穿旧儒衫的老书匠。他双眼紧闭,干瘦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床榻前,小叶子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抓着床沿。
“唉……”坐在床边闭目把脉的张大夫缓缓收回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小叶子,你爷爷这是早年受过极重的内伤,伤了根本。如今旧疾复发,导致气血严重亏空,五脏衰竭。若没有大补气血的灵药吊命,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大补的药物?去哪里能弄到?”小叶子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追问。
张大夫环顾了一圈这可谓是家徒四壁的破屋,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
“张大夫,您快说话啊!只要能救爷爷,让我干什么都行!”小叶子急得眼眶通红。
张大夫苦笑着摇摇头:“孩子,那等大补之药,动辄几十上百两银子,皆是天地孕育的奇珍,可不是咱们这穷乡僻壤能买得起的。”
“难道您这里连一点都没有吗?”
张大夫叹道:“不怕你笑话,老朽行医大半辈子,那等传说中的灵药,也只是在医书上见过,哪里拿得出来。”
闻言,小叶子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跌坐在地。
就在这时,张大夫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对了!前阵子我听小影子的爹提起过一桩事。上个月他进深山打猎,在断魂崖的绝壁上,远远瞧见了一株‘血参’!那血参乃是吸收天地精气生长的灵物,若能将其采来熬汤,定能补足你爷爷亏空的气血,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血参?小影子,张大夫说的是真的吗?”小叶子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站在一旁的小影子。
小影子挠了挠头,努力回忆了一下,点头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爹跟我娘念叨过,说那血参长得位置太险,等开春雪化了,他找几个好手搭伴去采了,拿到城里卖个大价钱,留着给我将来娶媳妇用呢。”
小叶子听罢,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毅,他猛地站起身,斩钉截铁道:“我这就上山,去给我爷爷采血参!”
小影子一听急了,嘟囔道:“哎哎哎!那可是俺爹先发现的,俺以后娶媳妇的钱全指望它了,你怎么能抢呢?”
小叶子狠狠白了他一眼,冷哼道:“小影子,你真不讲义气!是没影的媳妇重要,还是兄弟爷爷的命重要?”
小影子被噎了一下,委屈道:“兄弟是重要,可兄弟再亲也不能给俺生大胖小子啊,俺娘说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还是媳妇重要些……”
“你!”小叶子简直快被这憨货气吐血了,怒极反笑,指着天发誓道:“好!只要你告诉我血参在哪,以后我小叶子包管给你找个漂亮媳妇!一个不够就找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我小叶子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真的假的?你可别骗俺!”小影子眼睛一亮。
“我发誓!骗你我天打雷劈!”
见小叶子发了毒誓,小影子这才心满意足,将他爹口中那断魂崖血参的具体方位、沿途的标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叶子。
“小影子,你帮我在这里照看好爷爷,我去去就回!”小叶子叮嘱完,转身冲出屋子,对着屋后的竹林大喊了一声:“萌萌!”
“嗷呜——”
伴随着一声憨厚却震耳欲聋的吼叫,竹林积雪炸开,一头体型硕大、黑白相间的巨兽如同一座肉山般蹿了出来。
十年岁月,当年那只幼熊如今已长成了体长近三米、重达数百斤的庞然大物。村里的孩子见它无不绕道走,唯独小叶子与它亲如兄弟。
小叶子熟练地一跃而起,稳稳跨坐在萌萌宽阔的背上,双手死死抱住它粗壮的脖颈,大喝一声:“萌萌,上山!救爷爷!”
萌萌似是听懂了主人的焦急,四肢猛地发力,粗壮的熊爪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坑洞,驮着小叶子如一阵狂风般向着茫茫雪山深处狂奔而去。
……
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小叶子按照小影子描述的路线,在深山老林里艰难跋涉。然而,连日的大雪早已将猎户们留下的标记掩埋得干干净净。一人一熊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转悠了三个多时辰,非但没找到断魂崖,反而彻底迷失了方向。
眼看天色渐暗,寒风越发凛冽,如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小叶子本想先退回村子,明日再作打算,却发现来时的脚印也已被大雪覆盖。
夜幕彻底降临,气温骤降。若在野外过夜,非得冻成冰雕不可。万幸的是,萌萌凭借野兽的直觉,在一处背风的山壁下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半干山洞。
夜里,寒气逼人。小叶子蜷缩在山洞角落,冻得浑身发抖。萌萌见状,挪动着庞大的身躯凑过来,将小叶子整个扒拉进自己柔软厚实的肚皮下,用自己滚烫的体温为他抵御严寒。
在这温暖的熊抱中,精疲力尽的小叶子渐渐沉睡过去,并做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比香甜的梦。
梦里,他不再是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而是成了名震天下的绝世剑客。世人皆将他与“浩然剑”吴锦辞并列,尊他为“无双剑”。
他想要锦衣,便有江南第一织造局的掌柜双手奉上最华贵的蜀锦长袍;他想要骏马,便有塞外马帮的龙头牵来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他再也不用和爷爷挤在那张漏风的破木床上,甚至连萌萌都住进了纯金打造的兽苑。
他坐在雕梁画栋的酒楼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正当他抓起一只肥美流油的烧鸡腿,狠狠一口咬下去时,却觉得嘴里满是毛茸茸的触感,怎么嚼都嚼不烂。
“呸呸呸!”
小叶子猛地惊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借着洞口微弱的晨光,他赫然发现自己正死死抱着萌萌的一条粗壮手臂,啃得满嘴是熊毛。而萌萌正瞪着那双清澈愚蠢的圆眼睛,一脸震惊且委屈地看着他。
小叶子老脸一红,赶紧松开嘴,连吐了好几口唾沫,尴尬地挠着头干笑:“嘿嘿,好萌萌,对不住啊。我做了个美梦,把你的熊掌当成烧鸡腿了……”
萌萌翻了个白眼,不满地哼哧了两声。
“天亮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小叶子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杂粮饼,用力在石头上砸成两半,将大的一半塞进萌萌嘴里。
萌萌欢快地嚼了起来,小叶子却只能一点点用口水将干粮抿化。冰冷刺骨的水袋灌进肚里,冻得他直打哆嗦,但他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为了防止再次迷路,小叶子狠心将自己本就破烂的棉衣下摆撕成一条条碎布,每走一段便绑在树枝上做记号。
或许是他的孝心感动了苍天,在山中又寻摸了一个多时辰后,一人一熊终于来到了一处险峻异常的绝壁前。
“快看!萌萌!”小叶子激动地指着绝壁中央一处凹陷的石缝。
在那寸草不生的陡峭岩壁上,赫然生长着一株通体赤红、宛如鲜血浇铸而成的人参。在白雪的映衬下,那抹红艳显得格外妖冶夺目。
“血参!真的是血参!”小叶子狂喜过望,但当他低头看向绝壁下方时,心却猛地沉到了谷底。
那血参生长在距离崖顶数丈高的悬空处,而下方,则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稍有不慎跌落下去,必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难怪小影子的爹发现了却没敢采,这简直是拿命在赌啊……”小叶子咽了口唾沫,双腿有些发软。
但一想到躺在破床上奄奄一息的爷爷,小叶子狠狠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拼了!”
他在附近的山林里扯来数十根坚韧的枯藤,将其死死编织成一条长绳。一头牢牢绑在崖顶的一块巨石上,另一头则缠在自己腰间。
“萌萌,你在上面乖乖等我,千万别乱动!”小叶子深吸一口气,顺着崖壁,一点点向下滑去。
寒风在深渊中呼啸,如鬼哭狼嚎。小叶子悬在半空中,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他的双手很快就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脸颊被风雪割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更糟糕的是,那血参生长的位置凹陷极深,小叶子垂直降下后,距离血参还有近一丈的横向距离,根本够不着。
“荡过去!”
小叶子一咬牙,双脚猛蹬崖壁,借着反作用力,身体在半空中如荡秋千般剧烈摇晃起来。
一次、两次、三次……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耳边是呼啸的死神之音。小叶子全然忘记了恐惧,他那双冻得发紫的眼睛里,只剩下那株能救命的血参。
“就是现在!”
当身体荡到最高点时,小叶子猛地探出右手,一把攥住了那株血参,连根拔起!
“摘到了!”小叶子狂喜大喊。
然而,极度的兴奋让他忽略了致命的危险。在拔出血参的瞬间,他身体失去了平衡,原本死死抓着藤蔓的左手因冻僵而脱力,整个人猛地向下滑坠而去!
“啪!”腰间的藤蔓因承受不住这股猛烈的坠力,竟从中崩断!
“啊——萌萌!”
失重感瞬间袭来,小叶子绝望地惊呼出声,身体直直向着万丈深渊坠落。
“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崖顶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吼。一直守在崖边的萌萌见状,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悬崖!
半空中,庞大的黑白巨兽如同一颗陨石般砸向小叶子。在小叶子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萌萌张开宽阔的双臂,一把将他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厚实的背部迎向了崖壁。
“砰!砰!砰!”
一人一熊顺着陡峭的崖壁一路翻滚砸落。万幸崖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极大地缓冲了撞击力。最终,他们滚落到了崖底的一处深雪坑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当小叶子再次艰难地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是自家那熟悉的破旧茅草屋顶。
“醒了!小叶子醒了!”
耳边传来小影子惊喜的叫喊声。小叶子艰难地转过头,只见床边围满了人,小影子、小影子的父亲,还有村里的几位老猎户都在。
“小影子……”小叶子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般剧痛,脑子还有些混沌。
小影子的父亲上前一步,满脸后怕又带着几分敬佩地说道:“好小子,你可真是命大!那断魂崖连我们这些老猎户都不敢下,你竟然真把血参采回来了!”
“血参……对!血参呢?我爷爷怎么样了?”小叶子猛地清醒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别动!”小影子父亲赶紧按住他,“放心吧,血参完好无损,张大夫已经亲自拿去熬药了。你爷爷喝了药,脸色已经红润多了,命算是保住了。”
听到这话,小叶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但他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惊恐地四下张望:“萌萌呢?萌萌为了救我一起掉下去了,它在哪?”
“那大笨熊皮糙肉厚,比你结实多了!”小影子父亲笑着安抚道,“它受了些皮外伤,在院子里啃竹子呢。你们俩能活下来,全靠崖底那层厚雪啊!”
得知爷爷和萌萌都平安无事,小叶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强烈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他双眼一闭,沉沉睡去。
待小叶子睡熟,小影子父亲转头狠狠瞪了自家儿子一眼,一巴掌拍在小影子后脑勺上,压低声音怒骂:“都是你这小兔崽子多嘴!差点害死小叶子和萌萌!回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影子缩了缩脖子,自知理亏,垂头丧气地不敢反驳。
原来,那天一早,小影子父亲得知此事后,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召集村里的老猎户进山寻人。当他们顺着记号找到断魂崖时,恰好看到一人一熊坠崖的惊险一幕,吓得险些背过气去。若不是抢救及时,小叶子早就冻死在崖底了。
翌日,日上三竿。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小叶子脸上。他缓缓睁开眼,赫然看到床边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目光注视着他。
“爷爷!您全好了?”小叶子惊喜地坐起身。
老书匠微笑着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小叶子的脑袋:“好孩子,你做的事,爷爷都知道了。你睡了一天一夜,饿坏了吧?锅里有肉粥,快趁热喝了。”
小叶子这才觉得肚子里早已唱起了空城计,连滚带爬地下了床,端起海碗连干了三大碗肉粥,这才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看着小叶子狼吞虎咽的模样,老书匠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待他吃完,老书匠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小叶子,我听小影子说,你极其痴迷李老头讲的那个‘浩然剑’吴锦辞的故事?”
小叶子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嗯!爷爷,您也听说过吴锦辞的大名吗?”
老书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听过,自然听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小叶子:“那你想不想学剑?”
“想!做梦都想!”小叶子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老书匠满意地点点头,缓缓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威严从他干瘦的身躯中散发出来:“好。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学剑。”
小叶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爷爷,您……您居然会剑术?那您的剑术,比起浩然剑吴锦辞来,谁更厉害?”
老书匠负手而立,淡淡道:“不知道。剑术高低,得比过才知道。”
他低头看向小叶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若我的剑术不如浩然剑,你还学不学?”
小叶子昂起头,眼中闪烁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光芒,大声道:“当然要学!等我学会了您的剑术,再去打败浩然剑,那爷爷的剑术,不就比浩然剑厉害了吗!”
“哈哈哈哈哈!”老书匠闻言,仰天连笑三声,声震屋瓦,“好小子!有志气!不愧是我老书匠的孙子!”
……
半月后,终南山深处的一处幽静山谷中。
小叶子满怀期待地站在雪地里,看着老书匠从怀中郑重其事地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扔到了他怀里。
“这定是绝世剑谱!”小叶子激动得双手发抖,小心翼翼地捧着古籍。
老书匠神色肃穆,沉声道:“翻开第一页。”
“是!”小叶子深吸一口气,猛地翻开书页。然而,当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老书匠没有理会他的错愕,朗声道:“跟着我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念罢,见小叶子呆若木鸡,老书匠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小叶子,发什么呆!念!”
小叶子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指着手里的古籍抗议道:“爷爷,这……这不是您平时总看的那本《易经》吗?这算哪门子剑谱啊?难道您要教我的绝世剑术,就是背书?”
老书匠摇摇头,平静道:“这不是剑谱。”
“既然不是剑谱,那您为何要逼我读书?”小叶子急了,“我要学的是能一剑断江的剑术,不是这些酸腐文章!”
老书匠眼神一凛,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小叶子。他厉声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小叶子,你给我听好!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技!若不先明理、知敬畏,便手握利刃,最终只会沦为一个被杀戮欲望支配的嗜血莽夫!这等剑术,我宁可带进棺材,也绝不传你!”
老书匠死死盯着小叶子,一字一顿道:“想学我的剑,就得先跟着我读书,学做人的道理。现在我再问你一遍,这剑,你还学不学?”
小叶子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读书认字。过去几年,老书匠逼他认字,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几年下来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此刻面对这道选择题,他心中天人交战,纠结万分。
见小叶子又开始神游物外、面露退缩之意,老书匠冷哼一声。
只见他右手并指如剑,连看都没看,随手向着十丈外的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松轻轻一弹。
“嗤——”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半透明剑气自他指尖激射而出,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
“砰!”
一声巨响,那棵坚如铁石的古松竟从树干中央齐刷刷地断裂开来,切口平滑如镜!轰隆一声,巨大的树冠砸在雪地上,激起漫天雪雾。
小叶子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指……指弹剑气?!隔空断树?!”
短暂的死寂后,山谷里爆发出小叶子杀猪般的嚎叫声:“我要读书!爷爷!我要读书!我最爱读书了!谁敢拦着我读书我跟谁急!”
从那天起,小叶子仿佛变了个人,开始悬梁刺股般地跟着老书匠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说来也怪,起初他只是为了学剑而强迫自己,可随着时间推移,当他逐渐领悟了书中那些圣贤的浩然正气与天下大义后,竟真的沉下心来,爱上了读书。
甚至到了一年之后,当老书匠终于开始传授他真正的拔剑、挥剑之术时,他反而没有了最初那种狂热的躁动,挥剑时多了一份沉稳与从容。这般心性的蜕变,让老书匠既欣慰又有些哭笑不得。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五年后。
又是一场大雪洗刷了终南山。崖畔边,老书匠负手而立,身形依旧干瘦,但气度越发深不可测。在他身旁,站着一名身姿挺拔、身高七尺的英武少年。少年的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如渊渟岳峙般的沉稳,正是长大了的小叶子。
“小叶子。”老书匠望着翻滚的云海,缓缓开口,“这五年,我只教了你最基础的拔剑、劈砍、刺击,教会了你如何发力、如何运气。但这剑法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模样,还得靠你自己去红尘中悟。”
老书匠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少年:“别人的剑术再精妙,那也是别人对天地、对剑道的理解。你若只知模仿,终究只能做个二流剑客。唯有领悟了属于你自己的剑意,你才算真正踏入了剑道的大门。”
言罢,老书匠抬起手,在身旁的一块巨石上轻轻一拍。
“咔嚓——”
巨石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随即碎裂开来,露出一柄暗藏其中的枣红色木剑。
老书匠抽出木剑,随手抛给小叶子:“去吧,带着这把剑,去见见这天地,去领悟你的剑术。”
小叶子伸手接过木剑。入手的瞬间,他脸色微变,只觉手中猛地一沉。这看似寻常的木剑,竟重达三十余斤,不知是用何等奇木打造而成。好在他这五年日夜苦练,根骨早已脱胎换骨,三十斤的重量虽沉,却也挥洒自如。
小叶子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木剑。剑身虽是木质,却被打磨得锃亮如镜,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森寒剑气。在剑柄处,用古篆深深地刻着三个字——
不平事。
“爷爷,这把剑的名字,叫‘不平事’吗?”小叶子轻声问道。
“不错!”老书匠神色陡然变得无比威严,声如洪钟,“不平事,专斩天下不平之事!小叶子,你给我牢牢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老书匠死死盯着小叶子的眼睛:“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之术!无论后人用多么华丽的辞藻去粉饰,都掩盖不了它剥夺生命的丑恶本质!今后,你手中的剑,究竟是沦为恃强凌弱的丑恶杀人工具,还是化作荡尽天下不平事的侠义之刃,全凭你一念之间!”
“多行不义必自毙!将来你若在江湖上仗剑欺人、做下不平之事,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亲自下山,收回传你的剑,废了你的剑术!”
小叶子闻言,神色一凛,双手捧剑,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斩钉截铁道:“小叶子谨记爷爷教诲!剑在人在,剑心不灭!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起来吧。”老书匠眼中闪过一抹欣慰,挥了挥手,“下山去吧。”
“去哪里?”小叶子起身问道。
“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江湖路远,自己去走。”
“好!”
小叶子将木剑“不平事”负在背后,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就在他即将没入风雪中时,老书匠忽然转头,看向一直趴在不远处打盹的庞大黑白巨兽,高声喊道:“萌萌!跟着你哥哥一起下山!你也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闻言,小叶子停下脚步,有些担忧地回头道:“爷爷,江湖险恶,萌萌这么惹眼,要是丢了怎么办?”
老书匠抚须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哈哈哈哈!你小子就算把自己弄丢了,这头通灵的熊都不会丢!快滚吧!”
风雪漫天。
终南山的古道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一名背负枣红木剑的青衫少年,跨骑在一头体型如小山般的黑白巨熊背上,迎着漫天风雪,大笑着向着那座名为“江湖”的浩大天地,踏歌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