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若拙二十二岁以后,便再也没有笑过。
他不笑,并非因为勘破了红尘,而是因为他在这大好年华里,便已尝尽了“高处不胜寒”的彻骨寂寞。他再也没有满足过,只因他在二十二岁这一年,就已经得到了这世间剑客穷极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巅峰。
江湖传言,殷若拙五岁学剑,七岁便已青出于蓝,令其启蒙恩师掷剑长叹,自愧不如。九岁那年,他单剑挑落祁连山十三路绿林瓢把子,一剑成名。十三岁,他仅凭着一把生锈的铁剑,孤身闯荡这波谲云诡的江湖。短短五年间,他踏遍三山五岳,剑锋所指,所向披靡,先后击败江湖近百名成名已久的高手。那柄原本凡铁打造的长剑,在他的绝顶内力与惊世剑意灌注下,竟也淬炼得如神兵般锋锐无匹,其功力之深厚,已臻炉火纯青之化境。
十八岁那年,殷若拙独坐秦川之巅,观云海翻腾、聚散无常之浩荡天地大势,枯坐七日七夜,终得顿悟。他将平生所学百家剑术去芜存菁,融会贯通,于云开雾散之际,创出了那套震古烁今、天下无双的剑术——《凌云剑诀》。
此后四年,殷若拙结庐秦川,潜心苦修,饮冰雪,伴孤月,终将这自创的《凌云剑诀》推演至大圆满的无上境界。待他再次踏足红尘时,恰好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的他,白衣胜雪,下山的第一战,便径直登上了神剑山庄的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剑指当时的江湖第一高手、被天下人共尊为“剑圣”的庄主拓跋无双。
那一战,直打得日月无光,星河倒转。殷若拙以初创大成的《凌云剑诀》,与拓跋无双在洗剑池畔激战了一天一夜。剑气纵横,将池水尽数激荡干涸,周遭百年古木皆化作齑粉。最终,随着一抹破晓的晨光撕裂夜幕,殷若拙的剑尖,稳稳停在了拓跋无双的咽喉寸许处。
新老交替,胜负已分。
殷若拙不仅赢了天下第一的名号,更是取走了拓跋无双的佩剑——神剑山庄传承百余年、由极北万年玄冰千锤百炼而成的神兵“龙吟剑”。
殷若拙取剑,并非贪图宝物,而是他骨子里的傲慢与偏执。他冷冷地对拓跋无双说:“神兵,自当配这世上最完美的剑法。你既败于我手,便再也压不住这剑中的龙吟。”而拓跋无双亦是磊落之人,长叹一声,心甘情愿将这柄绝世神兵双手奉上。
殷若拙得剑后,寻访天下名匠,以自身极寒的内力辅佐,将龙吟剑重炉锻造,洗去其原本的霸道张狂,赋予其孤高绝尘的剑意,并将其重新命名为“意凌云”。自此,江湖无人不知殷若拙,天下武林皆俯首称臣,尊其为“新剑圣”。
可是,殷若拙并不快乐。
二十二岁,对于寻常人而言,正是鲜衣怒马、烈火烹油的年纪。可对于殷若拙来说,想想却觉得无比可怕。他的人生道路才刚刚铺开,却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已得到了这世间最高的剑术修为与无上荣誉,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只是……他还没有死!
难道余生数十载,就让他抱着这天下第一的虚名,抱着剑圣的荣誉在孤寂中老去?成为剑圣,便是他这一生的极限?
不!心高气傲如他,绝不甘心止步于此。他坚信,在这浩瀚世间,在这莽莽红尘中,一定还有能与他一战的高手,一定还有能让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剑心再次跳动的人。只要能找到那个人,他的剑术一定能打破桎梏,再次突破。
然而,殷若拙苦等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间,无数妄图踩着他肩膀扬名立万的江湖客前赴后继地向他发起挑战。可悲的是,这些人中,竟没有一个能逼殷若拙拔出那柄“意凌云”。往往是他并指如剑,随意挥洒出一道剑气,挑战者便已兵败如山倒。
无敌,是多么寂寞。
这一年,殷若拙三十二岁。还有三天,便是他三十三岁的生辰。
就在这生辰的前三天,沉寂已久的江湖,终于再次掀起波澜。又有人递上了挑战书,要挑战这位天下无敌的剑圣。
而这一次的挑战者,并非那些沽名钓誉之辈,而是江湖中如彗星般崛起的新晋用剑大宗师,被人尊称为“浩然剑”的吴锦辞。
吴锦辞的年纪与殷若拙相仿,但他的人生轨迹,却与殷若拙截然不同。他并非自幼习武的武学奇才,在人生的前二十多年里,他连剑柄都不曾握过。他是一个读书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却在二十二岁那年金榜题名、高中科举状元的读书人。
说来也是命运弄人,这两人,一个在江湖,一个在庙堂;一个握剑,一个执笔。却都在二十二岁那年,登上了各自领域的天下第一。更巧合的是,这两人在二十二岁之后,都再也没有笑过。
殷若拙不笑,是因为这世间再没有任何剑客能满足他求败的渴望;吴锦辞不笑,则是因为他空有一腔精忠报国的热血,却在浑浊的官场中处处碰壁,难以施展抱负。
吴锦辞之所以拼命读书,成为天下第一的才子,皆因他幼年时的一场惨剧。那一年,敌国铁骑踏破边关,烽火连天,哀鸿遍野。年幼的他亲眼目睹家园被付之一炬,亲族在胡人的屠刀下流离失所。他最亲爱的母亲和姐姐,为了护他周全,惨死于乱军的铁蹄之下。那刺目的鲜血,染红了他童年的记忆。从那时起,他便在坟前立下毒誓:此生必当悬梁刺股,苦读诗书,他日金榜题名,定要入朝为官,辅佐明君,荡平胡虏,为大好河山收复每一寸失地!
苦读十数载,吴锦辞终于在二十二岁那年大魁天下,披红挂彩,步入朝堂。他本以为,这是他实现宏图霸业、报效国家的开始。奈何,当时的朝廷偏安一隅,满朝文武皆是苟且偷安、粉饰太平之辈。吴锦辞积极主战、收复失地的主张,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一潭死水,不仅没有激起千层浪,反而引来了无数的暗箭与排挤。他雷厉风行的作风和刚直不阿的性格,更是成了官场同僚眼中的肉中刺。
为官五年,他未曾贪墨一文钱,未曾枉法一桩案,却被莫须有的罪名一贬再贬。从原本前途无量的三品大员,一路被贬谪,最后竟成了一个不入流的守城门校尉。
年仅二十七岁的吴锦辞,在尔虞我诈的官场沉浮五年,心血早已被耗干。他常常在深夜抚摸着城墙上斑驳的砖石,望着北方的夜空黯然神伤。年纪轻轻的他,鬓角已染上了如霜的白发。自觉报国无门的孤独与压抑,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灵魂。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吴锦辞脱下了那身象征着耻辱与无奈的官服,将其付之一炬。
他仰天长啸,泪如雨下。他终于明白,在这乱世之中,笔杆子救不了天下,圣贤书唤不醒装睡的权臣。
于是,他弃文从武。扔掉了陪伴他二十余载的书卷,拿起了一柄最普通的三尺青锋,开始从头学剑。
他在二十二岁能成为天下第一的读书人,其悟性与心智自然是旷古绝今。他将胸中那股郁结难舒的报国之志、那股刚正不阿的浩然之气,尽数融入剑道之中。仅仅用了五年时间,他便以儒家经典为基,创出了震惊武林的《浩然剑意》。
他一袭青衫,宛如落魄书生,却凭着手中长剑,在短短数月间击败了江湖数十位成名高手。他的剑,没有阴险狠毒的招式,只有堂堂正正、大开大合的王道之气。江湖中人敬其风骨,畏其剑威,尊称他为“浩然剑”。
如今,这柄承载着家国天下的“浩然剑”,终于指向了那座孤高绝顶的“意凌云”。
……
腊月初八,秦川之巅。
寒风如刀,呼啸着撕裂苍穹;大雪纷飞,犹如扯絮般将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在这样滴水成冰、常人难以立足的极端恶劣天气里,秦川最险峻的绝顶之上,却傲然挺立着两名男子。
左边一人,一袭白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面容冷峻如万载玄冰,眼神空洞却又深邃,仿佛这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他的身旁,倒插着一柄连剑鞘都散发着森寒之气的长剑——意凌云。
右边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鬓角微霜,面容清癯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他的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怒。他的身旁,同样插着一柄看似普通的精钢长剑。
而在他们下方的山腰处,竟密密麻麻地聚集了近万名江湖人士。这些人皆是天南地北赶来的武林好手,他们不畏风雪严寒,甚至有人已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仰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山巅的那两道身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一战,将决定谁才是这世间真正的天下第一。
“这……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剑客搓着冻僵的双手,忍不住低声抱怨,“眼看着半天的光景都过去了,从清晨站到正午,他们怎的一动都不动?莫不是冻僵了?”
确实,自清晨殷若拙和吴锦辞如约出现在山巅后,二人便只是隔着十丈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对方。没有拔剑,没有放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过。
观战的江湖中人见状,不禁开始窃窃私语,焦躁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这时,人群前方,一名须发皆白、瞎了一只眼的独臂老者冷哼一声,不屑道:“无知小儿,你们懂什么?他们二人,从见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动手了!”
闻言,旁边一名手持宣花斧的虬髯大汉挠了挠头,不解道:“前辈,您莫不是在说笑?俺老程虽然眼拙,但也看得出他二人根本连手指头都没动过,谈何已经动手?”
独臂老者微微皱眉,仅剩的一只独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敬畏,沉吟道:“凡夫俗子比武,比的是拳脚兵刃,招招见血;而到了他们这等大宗师的境界,比的已不仅仅是一招一式,而是对天地大道的感悟,是对剑术修炼的‘意境’!如今,这二人正在以神御剑,比拼各自的剑道意境。他们的肉身虽未动,但在精神的识海中,早已交锋了成千上万次!”
众人听了,皆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老者叹了口气,又道:“不要用你们那双凡胎肉眼去看,闭上眼睛,用心,用你们的内力去感知周遭的气场。你们自然就会发现,那山巅之上,早已是修罗战场!”
闻言,不少自恃内力深厚的高手纷纷闭上双眼,屏息凝神,将内力外放去感知山巅的动静。
当他们再次睁开双眼,试图透过风雪去看清殷若拙和吴锦辞时,骇然发现,原本一动不动的二人,在他们的感知中,竟化作了两团绚烂无比、却又恐怖至极的剑光!
一团极寒极冷,透着斩断尘缘的孤高;一团浩荡刚烈,带着碾碎一切的不屈。两股无形的剑气在半空中疯狂绞杀、碰撞,连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在靠近他们周身三丈范围时,都被这无形的剑气瞬间绞成虚无!
“噗!”
“呃啊——”
一时间,人群中忽然有十数名修为稍弱的高手脸色惨白,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如遭雷击般晃晃悠悠,委顿在地。
“呵呵,不知死活。”独臂老者见状,轻笑一声,随即运足内力,声如洪钟地喝道:“他们二人的剑道意境,岂是尔等可以随意窥探的?那等层次的交锋,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吐血的,立刻盘膝坐下,运功调息,抱元守一!否则,你们的经脉会被他们外溢的剑意彻底搅碎,沦为废人!”
那十几名吐血的江湖客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深知老者所言非虚。就在刚才感知的那一瞬,他们只觉得有无数柄无形的利剑顺着目光刺入了胸膛,在五脏六腑间疯狂搅动,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让他们再也不敢有丝毫托大,纷纷就地打坐,冷汗和着雪水涔涔而下。
……
第二日,清晨。
在意念中整整比拼了一天一夜的殷若拙和吴锦辞,终于迎来了肉身的交锋。
在东方第一缕旭日刺破云层,洒在论剑峰上的那一刻,吴锦辞动了。
他没有丝毫花哨的动作,只是极其自然地拔起了插在身边的三尺长剑。剑锋出土的那一瞬,一股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气冲天而起,仿佛连漫天的风雪都被这股正气逼退。
他一步踏出,缩地成寸,长剑化作一道青色的长虹,直刺殷若拙的眉心。
“动手了!”
见吴锦辞终于出剑,山腰上原本在寒风中苦熬了一夜、昏昏欲睡的众人,犹如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瞬间精神大振,死死盯住山巅。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剑,殷若拙却依旧负手而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起。吴锦辞的剑尖,在距离殷若拙眉心还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殷若拙的周身,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层犹如实质般的半透明气罩。那是《凌云剑诀》自发生出的护体剑气!万千细小的剑芒在气罩上流转,任凭吴锦辞的剑尖如何吞吐锋芒,竟始终无法刺破这层无形的屏障。
吴锦辞面色不改,手腕一抖,长剑化刺为劈,剑势如长江大河般连绵不绝,带着开山裂石之威,疯狂地倾泻在殷若拙的护体剑气上。
“当!当!当!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犹如疾风骤雨,响彻云霄。吴锦辞的身形化作一团青色的旋风,围绕着殷若拙上下翻飞。他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蕴含着忧国忧民的沉重,每一剑都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然而,殷若拙就像是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川,任凭狂风骇浪如何拍打,他自岿然不动。他甚至没有拔出那柄“意凌云”,只是凭借着护体剑气,便将吴锦辞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尽数挡下。
就这样,一个疯狂进攻,一个巍然不动。这场看似极不平衡的战斗,竟又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
第三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论剑峰上的白雪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殷红。
吴锦辞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挥剑。他的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原本整洁的儒衫也已被汗水和风雪浸透,结出了一层薄冰。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发炽热,越发明亮,那是燃烧生命换来的极致剑意!
而殷若拙,依旧背负双手,白衣纤尘不染。
“看来……这一战,终究是吴锦辞败了。”
“是啊,人力有时穷。他连攻了一天一夜,内力早已贼去楼空,却连殷若拙的衣角都没碰到。”
“十年了……这江湖,终究还是没有出现一个能逼剑圣拔剑的人。悲哉!叹哉!”
山腰观战的群雄中,不断传出惋惜的叹息声。在他们看来,胜负早已失去了悬念。吴锦辞虽然惊才绝艳,但面对殷若拙这座无法逾越的高山,终究还是差了火候。
然而,就在夕阳即将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交接处只剩下一抹余晖的那一刻。
一直闭目凝神的殷若拙,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仿佛有两道冷电划破了昏暗的天际。
他缓缓伸出右手,握住了身旁那柄由万年玄冰打造的神兵——意凌云的剑柄。
“呛啷——”
一声清越激昂、犹如龙吟九霄般的剑鸣声,骤然响彻整座秦川山脉!
“出剑了!天呐,殷若拙拔剑了!”
这一声剑鸣,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引爆了全场。近万名江湖豪杰齐齐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所有人的眼中都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热与震撼。
他们惊喜,是因为他们有生之年,竟能再次亲眼目睹这位沉寂十年的无敌剑圣,施展那传说中天下无敌的《凌云剑诀》;他们渴望,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隐隐期盼着吴锦辞这个代表着凡人极致的儒侠,能够创造奇迹,打破殷若拙不败的神话。
因为殷若拙,真的已经无敌太久了。整整十年,他就像是一座压在整个江湖头顶的太古神山,压得所有剑客喘不过气来。无数人想要翻越这座山,却连仰望的勇气都在岁月中消磨殆尽。
如今,吴锦辞用他的执着和浩然正气,终于逼得这座神山,动了!
只见殷若拙手提“意凌云”,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缓缓凌空跃起。
随着他身形的拔高,周遭的天地元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紧接着,意凌云剑身上爆发出万道璀璨夺目的冰蓝色剑芒!数以万计的剑影在半空中交织、重叠,竟生生遮蔽了天穹,将那最后一抹夕阳彻底吞噬。
天地,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一股杀天绝地、冻结万物的恐怖气势,如泰山压顶般,朝着下方的吴锦辞笼罩而去。
众人见此恍若末日般的景象,纷纷骇然失色,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就是天下无敌的《凌云剑诀》吗?这分明是仙魔之威啊!”
人群前方,那名独臂老者此刻已是老泪纵横,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用仅剩的独眼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殷若拙,嘶哑着嗓子吼道:“凌云揽月!是‘凌云揽月’啊!老夫等了十年,终于再次见到了这一招!朝闻道,夕死可矣!老夫今日就算是死在这剑气余波之下,也值了!”
凌云揽月——《凌云剑诀》中最霸道、最无情、也是最强的一招!取“凌云直上,揽月九天”之意。当年,殷若拙正是用这一招,击败了老剑圣拓跋无双。自那以后,十年间,这世上再无人有资格让他使出这一剑。
当众人得知殷若拙此刻施展的,竟是他毕生最强的绝杀之剑时,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片被万道剑光笼罩的青色身影上。
能赢吗?
不,在场的所有人,此刻都已经不再去想吴锦辞能不能赢。能将天下无敌的殷若拙逼到使出最强底牌,在众人的心中,吴锦辞虽败犹荣,他已经赢得了整个江湖的尊重。
此刻,他们心中唯一的念头是:面对这仿佛能毁灭天地的一剑,吴锦辞,还能活下来吗?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吴锦辞,面对这杀天绝地的剑网,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仰天狂笑起来。
他的笑声中,有壮志未酬的悲凉,有看破生死的洒脱,更有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
“来得好!殷若拙,接我这最后一剑!”
吴锦辞双目圆睁,眼中迸射出犹如实质的精光。他双手紧握那柄已经满是缺口的三尺长剑,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真气,连同他那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尽数注入剑身之中。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我有一剑,名曰——覆生归一!”
伴随着一声震动九霄的怒吼,吴锦辞连人带剑,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青色长虹,迎着那漫天倾泻而下的冰蓝色剑雨,逆流而上!
这一剑,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这是吴锦辞将儒家浩然正气与剑道完美融合的巅峰之作,是向死而生、破釜沉舟的绝境反击!
“轰隆隆——!!!”
青色的长虹与冰蓝色的剑海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刹那间,天地失音。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冲击波,以两人交锋的中心为圆点,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狂暴的气流夹杂着碎石与冰雪,犹如一场十二级的飓风,瞬间扫过山腰。近万名观战的江湖豪杰,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股恐怖的余波震得气血翻涌,眼前一黑,齐刷刷地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当第一缕清冷的月光穿透云层,洒在论剑峰上时,昏迷的群雄才陆陆续续地苏醒过来。
他们顾不得浑身的酸痛,急忙抬头向山巅望去。
只见半空中的乌云已经彻底散去,肆虐了三天三夜的暴雪,也奇迹般地停了。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在中天,将整座秦川照得宛如白昼。
而在那犹如被天神巨斧削平的山巅之上,殷若拙和吴锦辞相隔三丈,各自手提长剑,静静地看着对方。
两人的身上,都看不到明显的伤痕。周围静得可怕,只有山风掠过岩石的呜咽声。
没人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是谁赢了,更没人敢发出半点声音去打破这份死寂。
“滴答。”
一滴鲜血,顺着殷若拙的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宛如一朵盛开的红梅。
两人对视了良久。
忽然,殷若拙动了。
他没有举剑,而是缓缓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孤月。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传出,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最终化作震动山岳的仰天长笑。
这笑声中,没有战败的屈辱,没有失去名利的懊恼,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种打破樊笼的狂喜!
整整十年没有笑过的剑圣殷若拙,在他三十二岁生命的最后一天,在这冰天雪地的秦川之巅,笑了。
“吴锦辞……”殷若拙止住笑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青衫书生,朗声道,“你,赢了。”
话音落下,在近万名江湖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殷若拙右手一松。
“当啷。”
那柄陪伴了他十年、象征着武林至高无上权力的神兵“意凌云”,被他犹如丢弃破铜烂铁般,随手扔在了雪地里。
随后,殷若拙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甚至没有去捡地上的剑。他转过身,一袭白衣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萧瑟却又无比洒脱,就这么踏着积雪,一步一步,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笑了,他也败了。自此,他再也不是那个被神坛束缚的无敌剑圣,他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此一战后,天下震动。
为了纪念这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对决,江湖中人将这座无名的秦川绝顶,正式命名为“论剑峰”。
而在此战之后,殷若拙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在江湖中出现过。有人说他看破红尘出家了,也有人说他伤重不治死在了深山里,但真相如何,已无人知晓。
从此,江湖,便成了吴锦辞的江湖。
后世的武林中人,每每仰望论剑峰,回想起那场惊世骇俗的决战,都不禁会吟诵起一首流传甚广的诗句:
“论剑峰上飞雪停,世间再无意凌云。浩然剑气冲九霄,谁人不识吴锦辞!”
吴锦辞击败殷若拙,登顶天下第一后,并未像寻常武夫那般沉迷于江湖的恩怨情仇。他的心中,始终燃烧着那团收复失地、报效家国的烈火。
他在秦川论剑峰下,开宗立派,创立了“君子门”。他广收门徒,不问出身,只问品行,将那套脱胎于儒家经典的《浩然剑意》倾囊相授。他立下门规:君子门下,当以武平天下,除尽世间不平事,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君子门出现的第一个十年,原本为了争权夺利而厮杀纷乱、乌烟瘴气的江湖,竟奇迹般地归于了和平。各大门派慑于吴锦辞的威望与君子门的实力,纷纷偃旗息鼓,皆以君子门马首是瞻。一时间,吴锦辞被黑白两道共尊为“武林盟主”,风头无两。
君子门出现的第二个十年,边关烽烟再起。吴锦辞毅然决然地整合了整个江湖的力量,率领数万武林豪杰奔赴前线。他们配合朝廷大军,在边关浴血奋战,屡出奇兵,打赢了数场极其惨烈的战役,不仅成功抵御了外敌的入侵,更为朝廷收复了大片失地,立下了赫赫战功。
按理说,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吴锦辞本该加官进爵,君子门也该成为天下第一大派,享受万世荣光。
然而,就在边关大捷、朝廷的封赏圣旨还在路上的那个夜晚,如日中天的君子门,却突然在一夜之间宣布解散。
数万门徒遣散归乡,庞大的宗门驻地人去楼空。
而那位被天下人敬仰的“浩然剑”吴锦辞,也如同当年的殷若拙一样,彻底绝迹于江湖。
之后的十余年里,江湖中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关于君子门、关于吴锦辞的传闻。他们就像是一场绚丽的流星雨,短暂地照亮了黑暗的夜空后,便彻底归于沉寂,只留给后人无尽的遐想与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