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县城外,聂一鸣带着小师弟关灵骑在马上朝北方奔驰。
刚才聂一鸣去城内牙行打听,得到的消息与胡老所说相差无几——闲云县官煤场不收外人帮忙。那聂一鸣就更加肯定昨晚遇到的老者对他没有说实话,或者闲云县的煤场内有其他秘密,找人打听了煤场所在方向后,便带着小师弟骑马出城,一路飞奔而去。
大约一刻钟后,聂一鸣遥遥看见一处山坳,其中大片岩石裸露,更深的地方还有一处矿洞直通山内,几十道人影不时往其中进进出出。
聂一鸣在路边勒绳停下马匹,骑在马上对着矿场中打量,看着山坳旁边一处颇大的院子,心中有了打算。片刻后低头摸了摸小师弟的脑袋:“小灵儿,想不想跟师兄去行侠仗义?”
关灵刚吃饱饭,本就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浑身劲没地方发泄,一听师兄说行侠仗义,当即高举小拳头,一脸兴奋的答道:“想,我们去当大侠!”
聂一鸣轻勾嘴角:“好,当大侠去。”说完就轻夹马腹,朝山间的大院行去。
……
矿场旁边的大院里,最里边的的一间房屋中摆着一张大书桌,上边还摆着一整套笔墨纸砚,桌后坐着一道身影正拿着一张纸打量。
李浩今年四十出头,以前是闲云县城里几家赌场的老板。几年间靠着一身不俗武艺在县城里收了不少小弟,平常作风颇为狠辣,所管辖区里的人无敢不服,也算是县城黑道里的一方龙头。本来这辈子就打算这样过去,但几年前被城里的县令大人看中,委派了个看矿场的活儿。李浩觉得委屈了自己,但自己在城里压根斗不过县令老爷,不来不行。便把赌场交给手底下的小弟去管,自己带着一批人来这矿场中常驻,帮县令大人当门神看场。
李浩拿着手中纸张看了片刻,觉得索然无味,便偏头看向了与所在书房相连的卧房,心里倒是有些想念前几天叫来的那个小娘子了……砸吧了下嘴,李浩心想反正左右无事,便起身走出了房门,准备吩咐小弟去城中青楼里再叫个小娘子过来好好享受享受……
聂一鸣将马栓在山野之中,带着小师弟一路避开岗哨走向大院子。自己虽然是国师弟子,但国师本就是虚衔,并不算严谨官职,自己也不可能进矿场挨个找人打听情况,待二人到了围墙下后便飞身而起,直接在院里的屋顶上闲庭信步。院中也有几人在巡视,但就这鱼卵实力聂一鸣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聂一鸣在屋顶上见最后边的主屋里走出来个人,待他走远了后便带着小师弟跳下屋顶落在房门口,直接推门进了屋,左右扫了眼就走到桌旁拿着桌上的纸张打量。小师弟跟着进了屋,觉得师兄好没礼貌,偷偷进了人家的屋子还不关门,便很有礼貌的帮忙把门给关上……
李浩走到院子门口对着两个小弟吩咐了几声,便转身朝着自己的屋内走去,边走还边琢磨待会儿该玩点什么花活儿……
李浩走到屋前,推门往里一看,满是龌龊的脸上便是一僵……
正对屋门的书桌后,一个身穿黑色武服的年轻男子正大马金刀的靠坐在太师椅上,自己推门也没抬眼看自己,只是一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敲扶手,一手拿着桌上自己写的纸张蹙着眉头查看;旁边还站着个呆呆的小胖子,倒是发现了自己进门,一脸天真的看着自己……
李浩眉头一皱,觉得来者不善,多年混迹江湖经验并未落下,可谓反应极快,几乎是刚推开门看到二人时便是双腿猛震,想重踏地面退往院内叫人。但桌后的聂一鸣依旧眼都没抬,放在扶手上轻敲的右手向前一伸,桌上摆着的砚台便向前飞出,正好打在李浩小腹位置。李浩双脚刚用力,小腹便传来一股巨力,直接闷咳一声,向后踉跄一步后跌倒在地,脸上满是痛苦,张嘴想发出喊叫却疼的说不出话来。
“小灵儿,去把他带进来。”
“嗷。”关灵听到师兄吩咐,直接小跑到李浩身边,抓着手就往屋里拖,拖进来后还颇有礼貌的又把门关好。
聂一鸣从纸上收回目光,看着瘫坐在地的李浩,开口问道:“你是这煤场里的监工?”
李浩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撑地让自己坐起来,缓了片刻才抽抽着脸艰难开口回答:“不是监工,只是驻场看场子罢了……少侠好手段。”
聂一鸣点点头:“这几张纸上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李浩闻言皱了皱眉:“少侠,这儿是官家煤场,背后都是官老爷,少侠还是莫要打听这些事儿比较好,免得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聂一鸣听完眉毛一扬:“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回答我就行。”
李浩缓了片刻,疼痛感消了些,便脸色一沉,眼神略带警告:“我说了,你惹不起。你们现在就走,我可以当你们没来过。”
聂一鸣见对方警告意味明显,越觉得这煤场里面有猫腻,冷哼一声开口道:“哼,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商量?”说完双指夹起桌上的毛笔,直接往地上的李浩丢出。
“啊!”李浩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一根毛笔直接贯穿自己撑地的右手手掌刺入地面,直接将手掌钉在了地上。手上发出的剧痛直接让其痛呼一声满头冷汗。
“少侠,矿场背后的人当真不简单,您莫要为难小的。”
聂一鸣见其还不开口,脸色微沉,当即又夹起第二根毛笔,想看看这人嘴到底有多硬。但还没出手,就见地上的李浩抬起左手,满脸痛苦的开口:“且慢!”
“且慢!少侠既然非给自己找不痛快,那日后惹了麻烦莫怪小的就行。”
聂一鸣闻言放下毛笔:“早些有这觉悟,不就不用受这皮肉之苦了?说吧,矿场背后的官老爷是谁?这些名字又是什么意思?”
李浩见这少侠非要头铁,也不敢再隐瞒,满头冷汗咬着牙关开口道:“这矿场是官家矿场,背后自然是县令老爷。那些名字是在这座矿场里挖煤矿的人的名字。”
聂一鸣满脸不解:“挖矿的人的名字?不都是些犯人在挖矿改造吗,都是在牢捕房里记录在册的,特意在这记下名字作甚?”
“少侠有所不知,闲云县县令私下里可不是什么好人,几年前私自用“以银代罪”的法子捞钱,哪怕是十恶不赦的死刑犯都能交钱免罪,只是得交多一些而已。一段时间下来,牢里记录在册的犯人大多交了钱赎罪,便不再关押了。但这矿场开采显然还得人手,县令老爷便让我从赌场里带些赌鬼,或者从周围乡镇里骗些人来这采矿,不然就牢里交不上钱那些犯人,人手根本不够。”
聂一鸣听完心里一震,以银代罪,这是南阳北齐两朝都明令禁止的律法,这闲云县令居然这么大胆,用这种法子捞钱。而且……
聂一鸣眉头紧锁,盯着李浩厉声问道:“那这些名字上打叉的是什么意思?”
李浩撇了撇嘴,轻哼一声:“少侠不都猜到了吗?名字上打了叉,自然是死了。矿场里每天都得采矿,人少任务重,有些许熬不住的人暴毙或是采矿时发生意外,被活埋的、想着逃跑被活活打死的比比皆是……”
啪!李浩正在给年轻少侠普及知识,突然见到眼前的黑衣少侠一脸暴怒,右手靠着的扶手直接被捏的爆裂,当即虎躯一颤,连忙伸出还能动的左手轻摆:“诶诶诶!少侠,不关我的事啊,想逃跑的人不是我杀的,我都不咋去矿里,就是在这当个摆设盯着有没有人捣乱的……是县令老爷手底下的人杀的,您有火气找他们去……”
聂一鸣眼中满是愤怒,压着声音问道:“这些人的家人就没想过报官?”
李浩满脸古怪:“县令找的都是些家中没什么家人的百姓或者是和家里决裂了的赌鬼,基本没人会去管。而且就算去报官,官府去抓谁啊?抓堂上的县令老爷?”
是啊,难怪昨晚的老头只是在城外搭个草庐,连进城寻儿都不敢,想来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只是还心存一丝侥幸等着儿子回来。聂一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把桌上的纸张叠在一起整理好,咧嘴冷哼一声:“哼,连罪证都写好了,倒是还免得我跟他多费口舌。”
李浩一听这话,连右手上的疼痛都没注意了,连忙劝到:“少侠,您真要去找县令老爷啊?不是我说,真得三思啊。”
聂一鸣眯了眯眼:“怎么,你觉得他没错吗?身为一地父母官却草菅人命,不该死吗?”
李浩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小的也对那狗县令不满久矣,但小的位卑言轻,斗不过他,才一直隐忍……嗯,少侠,那狗官在郡城有人罩的,就算您告到郡城去,一样拿他没法子。”
聂一鸣摇摇头:“我没准备告他,但他一样难逃一死。你也差不多,虽然没杀人,但多年来一直助纣为虐,罪也不小,以后就在这矿场里一辈子挖煤吧。”
李浩:……
聂一鸣说完,便起身带着在身旁耍酷装高手的小师弟推开门跳上屋顶离去。李浩见两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连门都不关只觉好没礼貌。龇牙咧嘴的把右手上的毛笔拔出,便慢慢挪步到坏了半边扶手的椅子上坐下,心里思忖着要不要给县令老爷知会一声,但又不是很敢,毕竟刚才自己可是把县令老爷卖了个干干净净,事后被算账可讨不了好……但不通知县令老爷,万一真被那少侠宰了,那自己岂不是要在这挖一辈子煤?
李浩正在沉思自己这辈子最难的抉择,还没考虑清楚就听到刚才吩咐的两个小弟在屋外大喊:“大哥,小娘子人来了,直接带进来伺候您还是再等会儿?”
李浩闻言大怒:“伺候你妈啊?滚!”
???门外小弟心里莫名其妙,只觉老大真没礼貌……
……
踢嗒、踢嗒……一匹大马慢步走在城外的官道上,聂一鸣面沉如水坐在马背上不言不语。
“师兄,那个县令听起来好坏啊,咱们要去收拾他吗?”关灵回头仰着小脑袋看着聂一鸣问道。
聂一鸣笑了笑,摸了摸师弟的脑袋:“那是自然,这种狗官当然得收拾,不仅得收拾他,他手下的狗腿子也得收拾一顿才行。”
“嗷,那收拾了他们咱们就是大侠了吗?”
聂一鸣哈哈笑了几声:“对啊,这种草菅人命的狗官,江湖上的大侠听了都会去收拾一顿;咱们先给他办了,自然也是大侠了。”
关灵点了点头,直接开始催促:“那我们快走吧,直接去当大侠。”
聂一鸣倒是一脸惊奇,师弟可是除了吃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
“小灵儿,你很想当大侠?”
关灵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嗯…是师娘说要我出来多行善事,当大侠的。”
“你想师娘了?”
关灵摇了摇头:“没有,师娘做饭又不好吃。”
“……那想师父了?”
“没有,想师父做的菜了,刚才那个酒楼里的菜都没师父做的好吃。林露姐还骗我说什么酱肘子很好吃,我觉得也一般啊……”
一般你还大早上就抱着啃……师父真惨,活的不如自己做的菜。师父这收的都是些什么弟子,人间不值得啊,聂一鸣默默心疼师父两秒……
?
嗯,除了自己都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