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动静,欧阳靖猛地睁开眼,抬眸便对上红衣女子的目光。屋内炉火正旺,暖意裹着肉香漫开,女子一身红衣似燃着山间烈火,眉眼清亮如溪,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这位不速之客,无半分怯意,也无过多热忱。
欧阳靖本是大秦数一数二的俊美男子,素来洒脱不羁,被这般直白坦荡地打量,耳根竟莫名泛起薄红。他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语气满是恳切歉意:“请恕冒昧,我在山涧迷了路,不知不觉行至此处,一路奔波疲惫,竟在此睡了过去,多有打扰,还请姑娘赎罪,我这便离开。”
说罢,欧阳靖转身便要推门而去,不愿再多做叨扰。
“请慢。”红衣女子出声拦下,声音清冽如山间泉水,又带着几分温和,“山涧暴雨将至,此刻出去,再无落脚避雨之处,不妨先在此稍作歇息,等雨停了再走不迟。”
欧阳靖心中微讶,没料到这山野女子竟如此从容镇定,对他这个陌生外来者毫无惧色,想来平日里,常有过路之人在此落脚。方才匆匆一瞥,他已察觉此女臂力异于常人,体内更藏着不弱的念力流转,绝非普通的山野村姑。
女子察觉到他眼底的警惕,却丝毫不以为意,自顾自转身处理刚猎来的虎豹。扒皮、剔骨、穿串,一连串动作熟练利落,干脆敏捷,全然不在意欧阳靖的目光,坦荡得让人心安。
忙完一切,她净了净手上的血污,转头看向欧阳靖,语气随性:“你若是饿了,烤炉上的鹿肉,随意取用便是。”
欧阳靖见过大秦城内无数娇柔温婉、珠翠环绕的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爽朗质朴、不施粉黛却自有风骨的山野姑娘,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答。
“不着急,刚进屋时确实被肉香引得嘴馋,小憩之后,反倒没那么饿了。”
女子闻言,爽朗一笑,眉眼弯起,毫无半分扭捏作态。这干净纯粹、毫无遮掩的笑容,让欧阳靖瞬间怔住,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熟悉感——秦岚与玄武,平日里也是这般率真爽朗,从无虚情假意。
“你笑起来,像我一位挚友。”欧阳靖脱口而出,语气真诚。
“哦?她也这般毫无顾忌地笑吗?”女子眼中泛起好奇,眸光亮晶晶的。
欧阳靖重重点头,也跟着放声大笑,两人之间初见的生疏与拘谨,顷刻间便消散大半,气氛愈发融洽。
女子将烤得焦香的鹿腿切成小块,盛入木盘之中,又从屋外泥土里挖出一坛封存许久的美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她这才落座,与欧阳靖对坐畅谈,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欧阳靖早已记不清饮了多少杯,整个人晕乎乎的,浑身都透着放松。眼前的女子脸颊染上酒红,笑意却愈发浓烈畅快。以欧阳靖平日的酒量,独饮一坛也不在话下,可今日美酒配香肉,心境又格外松弛,竟喝得酩酊大醉,满嘴油光,全然没了往日三军统帅的威严做派。
次日清晨,欧阳靖悠悠醒来,宿醉的昏沉仍未散去。转头便看见女子趴在桌边酣睡,长发散落肩头,模样恬静。他轻轻摇头,暗自庆幸这姑娘心性纯良,并无歹意,否则自己昨夜醉得不省人事,后果不堪设想。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女子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光晕。不知是酒意未醒,还是女子本就生得清丽绝俗,这一幕静谧美好,让欧阳靖瞬间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自赞叹:这般天然风骨,远胜大秦城内那些涂脂抹粉的俗艳女子,就算是秦岚宗主见了,只怕也要叹一声明艳动人。
女子似是听到了他的低语,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娇羞动人。
“你醒了?”欧阳靖试探着轻声问道,语气放得格外轻柔。
女子害羞地摇摇头,又轻轻点点头,模样娇憨可爱,全然没了昨日的爽朗,反倒多了几分小女儿情态。
平日里,欧阳靖也算半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可面对这般纯粹干净、毫无心机的女子,竟手足无措,只能靠着床榻,憨憨地傻笑,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野兽嘶吼,声浪狂暴,几乎要掀翻木屋的屋顶,山林间的飞鸟惊得四散逃窜。
欧阳靖瞬间清醒,宿醉之意一扫而空,一把抓起身旁的离火战矛,攥紧矛身便要冲出去一探究竟。女子却猛地上前,死死将他拦下,神色紧张万分,压低声音急道:“不可出去!这是林中兽王巡查领地,此刻出去,定会被万兽围攻,死无葬身之地!我们只需屏住声息,默不作声,等兽王自行离开便好!”
兽王?
欧阳靖心中一惊。他自幼熟读天下异兽典籍,世间奇兽凶兽尽数知晓,却从未听过黑巫山中有兽王坐镇,更不知其威力竟如此骇人。
女子看出他眼底的疑惑,悄悄起身,轻手轻脚指了指窗棂外的黑影。欧阳靖屏住呼吸,缓缓凑近,只一眼,便险些惊呼出声。女子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口鼻,眉头紧蹙,压低声音呵斥:“你不要命了!这兽王最恨人声惊扰,一旦被它听见,利爪一挥,这木屋瞬间便会被拍成碎片!”
欧阳靖狠狠吞了口唾沫,心头震撼不已,对眼前的女子愈发信任。只那一眼,他便看出这兽王绝非世间凡物,周身气息凶悍,远非普通猛兽可比。
二人缓缓蹲下身,并肩靠着床榻席地而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窗外的兽王,引来杀身之祸。
直到此刻,欧阳靖才猛然想起,自己竟还不知女子姓名。若是回去跟殇说起,连救命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定会被他笑话只顾着贪恋美色,忘了正事。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还未知姑娘芳名,日后总不能一直称呼你为姑娘吧,也好让我记着这份恩情。”
女子轻声一笑,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落寞,轻声道:“我从小无父无母,与师父在山中长大,师父唤我无忧,你也可以这样叫我。你呢?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叫欧阳靖,也是自幼被多方收养,辗转漂泊长大。”欧阳靖心中感慨,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心头对无忧的亲近感又多了几分。
可无忧听到“欧阳靖”三个字,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浓浓的失望与无奈覆盖,神色瞬间黯淡下来。
“你听过我的名字?”欧阳靖敏锐地察觉出她的异样,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无忧轻轻点头,却沉默不语,不肯再多说一字。那抹难以掩饰的失望,像一层阴云覆在她脸上,让欧阳靖心头猛地一沉,隐隐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没有再追问,两人便这般陷入了沉默,空气中的轻松氛围,悄然消散。
片刻后,窗外兽王的嘶吼渐渐远去,凶悍的气息也慢慢消散在山林间。无忧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神色复杂地看向欧阳靖,语气带着不舍与催促:“你快走吧,今夜我师父就要回来了,我怕她看到你……定会对你不利。”
欧阳靖心头了然,这里已是九黎地界,无论她师父是九黎哪位人物,见到他这个大秦将领,都绝不会放他安然离去。大秦与九黎积怨已久,势同水火,他早已是九黎的眼中钉。
欧阳靖重重点头,不再多做停留,不愿连累无忧。临行之际,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大秦特制的精雕铜镜,递到无忧手中。铜镜纹路精致,刻着皇室纹样,是大秦皇室御用之物,极为珍贵。
“这是我大秦特有之物,将来不论你遇到什么难事,只要拿着这枚铜镜来找我,无论天涯海角,我欧阳靖,必定赴汤蹈火,前来相助,绝不食言。”
怕无忧不肯收下,他又连忙补充:“出门太过仓促,身上唯有这件饰物还算妥帖,还望无忧姑娘不要嫌弃。”
无忧紧紧握着手中温热的铜镜,眼中泛起点点泪光。从小到大,她与师父相见甚少,师父每月仅今日归来,一则检查她的修行功课,二则,便是去做一件隐秘至极、从不与她言说的事。
她长居山中,从未遇到过像欧阳靖这般风度翩翩、又温文有礼的男子,一夜把酒畅谈,心底早已悄然生出情愫,此刻分别,心中满是不舍与酸楚。可她早已听师父讲过这片大陆的纷争,大秦与九黎开战在即,生灵涂炭,她对大秦的将领,早已耳熟能详。
当“欧阳靖”三个字入耳的那一刻,她便清楚,他们本就是殊途之人,生来便站在对立面。若师父逼她在两国、在大义与私情之间做出抉择,她不能有半分违抗,师命难违,宿命更是难违。
无忧望着欧阳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不顾一切想要追随而去的冲动。可她比谁都清楚,这天下间,没有她师父去不得的地方,没有她师父找不到的人。
就算她与欧阳靖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师父想,便能轻易将二人斩杀。因为,当世人听闻她师父的名讳时,都会吓得双腿发软,连一丝反抗的希望,都不敢生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