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星月都被厚重的乌云遮掩,靖安府外的长街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卷着寒意掠过街巷。忘川捂着身上的伤口,神色慌张地催促着身旁的李汤,二人脚步匆匆,刚踏出靖安府的朱红大门,转角处便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甲叶摩擦声,一队巡防铁骑手持火把,迎面而来,正好将二人堵在巷口。
领头的骑士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一老一少,火把的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正是巡防营将军穆军。他目光锐利,扫过二人狼狈的模样,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深夜从靖安府出来?”
李汤刚要开口,想如实解释缘由,身旁的忘川却抢先一步,上前半步,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刻意的敷衍,还刻意抬出靖安王施压:“这位将军,这里没你的事,少多嘴多管闲事,靖安王有令,我二人今夜之事,不许外传,你速速放行便是。”
这句话,恰好狠狠戳中了穆军对靖安府积怨已久的心事。他心中积压的不满本就无处发泄,此刻听闻此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认定自己抓到了靖安府的把柄,面上却依旧绷着,步步紧逼,语气愈发严厉:“少拿靖安王压我,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深夜入府,究竟有何图谋?”
忘川眼底精光一闪,索性破罐子破摔,嘴角勾起一抹狡诈的笑,干脆直言:“我们是九黎族人。”
一听“九黎”二字,穆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脸上露出得意又阴狠的笑容,马鞭狠狠一甩,抽在地面发出脆响:“好一个靖安王!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通九黎逆族!我再问一遍,你们入府,到底所为何事?”
浑身是伤、衣衫染血的忘川,此刻反倒镇定下来,不做任何辩解,目光狡诈地四下扫视一圈,看准巷侧的偏僻小道,猛地一把将身旁的李汤狠狠推了出去,压低声音急促道:“你快走,别管我,我来拦住他们!”
李汤被推得一个趔趄,惊愕地看向忘川,心头瞬间一紧,嘴唇不住颤抖,怎么也没想到师傅会在此时推他脱身。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忘川已然甩手,几枚泛着幽光的银针骤然射出,直逼穆军身前的铁骑,趁着巡防营众人慌乱躲闪的间隙,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钻进小巷,只身逃遁得无影无踪。
穆军冷笑一声,避开银针,转头看向呆立原地、手足无措的李汤,盯着他的脸仔细打量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是不是在骠骑营见过你?”
李汤满心茫然,又因方才忘川的举动心乱如麻,便老实地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你在骠骑营任何职?”穆军继续追问,眼底的算计愈发明显。
“军医。”李汤声音平淡,低声回道。
话音刚落,穆军手中的马鞭已然带着劲风狠狠抽来,“啪”的一声脆响,划破夜空。李汤慌忙抬手格挡,衣袖瞬间碎裂,鞭痕深深印在胳膊上,鲜血瞬间渗出,整条胳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疼得他眉头紧锁。
“既然在骠骑营待过,就该懂大秦军纪!对上官回话,要称‘回将军’,规矩都忘干净了?”穆军语气骄横,满是盛气凌人,马鞭接二连三地落下,毫不留情。
李汤孤身一人,无力反抗,只能双臂抱头,苦苦支撑,任由马鞭落在身上。片刻之间,双臂已然麻木不堪,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晕开点点红痕,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穆军见他服软,这才满意地收鞭,嘴角勾起狠厉的笑意,对着身后的亲兵下令:“来人,把他押回去,严加看管,不许给他吃喝,我要他把靖安府里的秘密,一字不漏全说出来,但凡有半句隐瞒,大刑伺候!”
临走前,他仰头死死盯着靖安府那块烫金匾额,眼中满是怨毒与恨意,咬牙切齿地低声呢喃:“秦浩,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这靖安府,变成一片废宅,让你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
说罢,他策马转身,带着巡防营众人,押着李汤,扬长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暗处的墙角,忘川探出半个身子,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李汤被押走的狼狈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担忧与愧疚,反而咧嘴狞笑起来,眼中满是算计得逞的得意,全然不顾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生死。
待巡防营的队伍彻底走远,忘川确认四周无人,立刻翻身跃进靖安府,径直跑到正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端坐椅上的秦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哀求,声音凄惨无比:“靖安王,求您救救汤儿吧,他是无辜的,都是我的错,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啊!”
秦浩端坐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望着满脸血污、老泪纵横、演技十足的忘川,陷入了沉思。他与穆军之间的旧怨,由来已久,桩桩件件,都刻在心底。
当年,穆军的兄长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征战多年从无败绩,却在三阳关一战突发顽疾,惨死在九黎尸宠口中,穆家当时念及往日情分,并未过多追究。后来魂武大帝命他举荐上将军人选,他在欧阳靖与穆军之间反复斟酌,最终选了更擅排兵布阵、心性沉稳的欧阳靖,觉得此人更能担此重任。穆军自认与靖安王府关系深厚,这上将军之位非他莫属,可圣旨下达,他只得了个巡防营将军的闲职,心中怨恨顿生,从此便记恨上了秦浩。秦浩心中本有愧疚,这些年对穆军的刁难一再包容,可对方非但不领情,反而愈发敌视,处处针对靖安府,矛盾早已根深蒂固。
想到此处,秦浩眉头紧锁,实在难以答应忘川的请求。一旁的周静也轻轻摇头,觉得贸然出手极为不妥,她轻声劝道:“王爷,李汤与我们早已说过两清,本就无再相救之理,何况他们本是九黎族人。如今九黎与大秦战事一触即发,若为一个九黎军医得罪穆军,一旦被他抓住把柄上奏,非但无人为我们撑腰,更可能引来杀身大祸,万万不可冲动。”
周静早已看穿忘川的歹毒心思:事发之时弃徒而逃,独自苟活,如今李汤被抓,却又跑来求靖安府救人,分明是想设局陷害秦浩私通九黎,借穆军之手除掉靖安王府。这般忘恩负义、狡诈歹毒之人,不杀已是仁至义尽,竟还有脸前来哀求,实在令人不齿。
忘川见秦浩夫妇不为所动,依旧态度坚决,立刻调转方向,连滚带爬地扑到玄武面前,抱着她的腿放声大哭,声音愈发凄惨:“小姑娘,求你帮帮忙,汤儿若非为了救你们宗主,舍身移毒,怎会被巡防营抓走!他是为了你们才落得这般下场,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求你发发善心吧!”
玄武看着他这副丑恶又无耻的嘴脸,淡淡挑眉,语气平静无波:“你别求我,我的经脉之前被乌离封住,至今未解,自身都难保,哪有能力救人。你是九黎功臣,圣主乌离那般厉害,你怎么不去求她救你徒弟?反倒来求我们这些外人。”
忘川故作羞愧地低下头,眼珠飞速转动,暗自盘算片刻,咬牙下定决心,抬头看着玄武,沉声道:“我若解了你体内的封印,恢复你的功力,你便肯帮忙救汤儿,对吗?”
玄武心中虽将此人的无耻看得通透,知晓他不过是利用自己,但为了救出无辜的李汤,还是不动声色地应了下来:“只要你解了封印,我便尽力一试。”
忘川大喜过望,立刻起身就要上前,一旁的鬼面麒麟猛地站起身,周身气势暴涨,怒目圆睁地盯着忘川,发出低沉的嘶吼,生怕他伤害玄武。玄武轻轻抬手,轻抚它的脑袋,柔声安抚:“淘气鬼,没事的,别怕。”
忘川见状,放下心来,迅速从怀中掏出几枚银针,看准玄武周身的经脉穴位,精准刺入。银针入体,玄武顿觉体内热浪翻涌,原本凝滞的念力开始缓缓流动,忘川把握火候恰到好处,不多时便将银针一一拔出,玄武试着运转念力,周身经脉畅通无阻——封印,竟真的解开了。
玄武心中一喜,随即指向身旁的鬼面麒麟,对着忘川说道:“还有它,没有它帮忙,我没法顺利救人,你得把它的封印也解了。”
忘川望着一脸凶相的鬼面麒麟,正为难之际,秦浩淡淡开口,声音沉稳:“不必劳烦你,我来解。”
话音落,秦浩指尖轻轻一弹,一道红光瞬间射出,精准射入麒麟额头。只一瞬,麒麟甩了甩脑袋,原本凝滞的动作恢复自如,周身灵气萦绕,彻底摆脱了封印束缚。
忘川看在眼里,暗自心惊,对秦浩更是多了几分忌惮。传闻靖安王念力通天,可聚气成形,一手弑神一剑出神入化,当年与九黎宗主大战三日不分胜负,极少有人见过他全力出手。大秦有此人坐镇,九黎想要南下一统大陆,必先除掉秦浩。又听闻他早年中了九黎醉,功力大不如前,不知如今遇上乌离,究竟谁胜谁负。
秦浩察觉到他灼热又带着窥探的目光,转头冷冷一瞥,眼神锐利如刀。忘川吓得立刻低头,浑身一僵,再不敢多看一眼,满心都是敬畏与恐惧。
“一切多加小心,遇事切莫冲动,量力而行。”秦浩叮嘱玄武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随即转身去往书房,不再理会忘川。
周静则守在秦岚的榻前,轻轻轻抚女儿的额头,看着她依旧苍白的小脸,满眼都是心疼,寸步不离地守着。
玄武临行前,走到榻边,望着昏迷不醒的秦岚,轻声呢喃,语气坚定:“岚儿,你好好休养,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把李汤救回来的。”
说罢,她转身带着鬼面麒麟,快步走出靖安府,融入沉沉夜色之中,朝着巡防营的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