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府的寝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暗。秦岚静静卧于锦榻之上,气息微弱得若游丝,双鬓几缕刺眼的白发在素色枕巾间格外醒目,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生机正飞速流逝。
玄武趴在床边,小手紧紧攥着秦岚的衣角,小脸满是愧疚与自责,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床榻上的人。鬼面麒麟则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巨大的脚掌不时轻轻蹭着床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满是担忧。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秦浩听闻消息,快步如飞赶至房中。当他俯身看清秦岚双鬓那刺眼的白发,又探到她微弱的脉搏时,冷眸骤然收缩,双目瞬间气得赤红,周身念力疯狂翻涌,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如同淬了冰:“谁下的毒?”
玄武被这股气势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抬起头,将昨夜在骠骑营幻境中遭遇乌离、忘川,以及被种下九黎醉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悉数告知。
秦浩听罢,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他猛地转身,一把跨上身旁的踏云兽,纵身一跃,如同离弦之箭跃过高墙,黑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带着滔天怒意的残影。
不过片刻,秦浩便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归来。他二话不说,将布袋狠狠掷于地面,布袋口散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忘川滚了出来,身上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追杀。
玄武见状,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忘川的衣领,将他狠狠提至面前,双目赤红,厉声怒吼:“把解药交出来!快给岚儿解药!”
忘川先是挣扎,随即瞥向床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秦岚,反而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声音阴恻恻的:“解药?我从来就没打算给她,能拉着秦岚一起死,黄泉路上也不孤单,值了!”
周静也闻声匆匆赶来,见女儿双鬓斑白、生机渐衰,气得浑身发抖,指尖直指忘川,声音冰冷刺骨:“是你对我岚儿下的毒手?忘川,你好狠的心!”
忘川挑眉冷笑,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落在你们手里,我早没打算活着出去。能拉大秦秦大宗主陪葬,我忘川也算赚了,值!”
玄武怒极攻心,一拳狠狠砸在忘川腹部。“嘭”的一声,忘川痛得蜷缩成一团,跪倒在地,口中呕出鲜血,却依旧不肯服软。
“解药!”玄武再次嘶吼,声音带着哭腔。
忘川咧嘴惨笑,嘴角溢出黑血:“没有解药!我早已在秦岚体内种下九黎醉,这是九黎至毒,无解!只要她死了,我便是九黎功臣,宗主必会复活我,让我重获新生!”
周静缓缓拔剑,寒光凛冽,剑刃直指忘川心口:“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
她念力尽数灌注剑身,金色的剑气在剑尖凝聚,势如破竹。她心知此人绝不会交出解药,与其在此耗着,不如先泄心头之恨,再托付夜王设法寻找解毒之法。
忘川缓缓闭上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再无半分惧色。
可就在剑气即将没入心口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从门外闪现,如同鬼魅般硬生生挡在忘川身前。
“噗——”
剑气精准没入黑影体内,鲜血瞬间喷涌。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转头望去,来人竟是一位身着素色医袍的少年,面色苍白,捂着胸口的伤口,气息微弱。连秦浩也眉头紧锁,眼中满是诧异。
忘川空洞的眼中骤然泛起波澜,望着少年,声音颤抖,愧疚难言:“汤儿,你怎会如此傻……快躲开!”
少年正是骠骑营军医李汤。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忘川,语气疲惫却坚定:“父亲,收手吧,秦岚是无辜的,这毒不该由她来偿。”
忘川脸色骤变,又惊又怒,厉声呵斥:“住口!你忘了为师的教诲?我们身负的不是私仇,是九黎全族的荣辱与复兴!你身为九黎传人,怎能为了一个外人背叛九黎?”
“父亲!”李汤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不准叫我父亲,我只是你师傅!”忘川猛地打断他,眼中满是失望与恼怒。
李汤眼中的光芒骤然黯淡,满是失望。秦浩见状,心中暗叹一声,九黎之中,竟也有这般明辨是非、心怀仁善的少年,实属难得。
李汤挣扎着站起身,一步步朝着秦岚的床榻走去。
周静立刻上前拦在前方,手持长剑,警惕地盯着他,不许任何九黎之人靠近床榻。秦浩却轻轻抬手,示意她放心——此子眼眸清澈见底,毫无奸恶之相,绝非忘川之流。
忘川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逆徒!你若敢为她解毒,便不配再做九黎之人!从此逐出九黎,永无翻身之日!”
李汤的脚步猛地一顿,双肩微微颤抖,内心一番剧烈的挣扎。他望着床榻上昏迷的秦岚,又看了看身后暴怒的忘川,片刻后,沉声开口,语气无比坚定:
“我并非有意隐瞒身世。九黎本与大秦同源,皆是上古血脉传承,如今却为争霸自相残杀,生灵涂炭。我虽无能,却不愿助纣为虐。我愿尽我微薄之力,救她一命。还请靖安王、靖安王妃饶我师傅一命。”
“逆徒,休得多言!我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所作所为皆为九黎,纵死,亦是九黎荣耀!”忘川依旧嘶吼,试图唤醒他。
可李汤早已听厌这些空洞的誓词,在他看来,不过是忘川自我安慰的谎言,毫无意义。
“望靖安王信守承诺。”李汤转头看向秦浩,郑重承诺。
秦浩微微颔首,示意他放手去做。
李汤不再犹豫,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托起秦岚的手腕。他指尖轻轻一划,锋利的指甲划破肌肤,殷红的鲜血顿时涌出。
随后,他俯身下去,含住了秦岚手腕的伤口。
周静瞬间怒目圆睁,就要上前阻止。玄武与秦浩也微微皱眉,秦岚乃是应龙神体,血统尊贵,岂能被九黎之人这般轻贱触碰。可事关秦岚的性命,众人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寄望于他真能找到解毒之法。
片刻后,李汤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墨色琥珀小瓶。他开盖倾倒,一股清冽的幽香瞬间弥漫整个房间。他以指尖蘸取少许药膏,小心翼翼地轻轻涂抹在秦岚双鬓的白发处,又敷在她的胸口伤口上。
收好药瓶,他对秦浩躬身道:“靖安王放心,周将军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气血便可复原。”
周静快步上前,探了探秦岚的脉搏,见她气息稍缓,脸色也红润了些许,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目光依旧带着警惕地盯着李汤。李汤坦然点头,示意众人他所言非虚。
靖安王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他身上的伤口,眼中满是赞许。李汤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忘川见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汤,气急败坏地骂道:“逆徒!别以为这样我便会感激你,痴心妄想!她体内的九黎醉,乃是我毕生钻研的至毒,普天之下,唯有我能解,你以为这般简单移血,便能解尽?我钻研此毒多年都无万全之法,何况是你!”
秦浩与周静闻言,再度暴怒,周身念力再次翻涌。
可李汤却只是苦笑一声,这般否定,他早已习惯。自他降生以来,因脉相异于常人,并非纯正的九黎血脉,忘川便一直嫌弃他,视他为不合格的传人,从未真正认可过他。
就在忘川得意洋洋地转身,想要离去之际,他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李汤的双鬓,竟在瞬间生出刺眼的白发,紧接着头顶、前额,乌黑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化为霜雪,不过片刻,一头青丝便已染尽白雪。
忘川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你刚才对她做了什么?你怎么会……”
李汤神色平静得近乎绝望,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把九黎醉,尽数从她体内,转到了我自己身上。”
秦浩与周静心中猛地一震,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心疼起这位年仅十几岁的少年。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人,竟甘愿舍身移毒,承受这九黎至毒的折磨,这般侠义与牺牲,世间罕见。
忘川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没想过,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竟会用这种近乎愚笨的方式救人。医者救人,讲究的是仁心与分寸,可从不会舍命去救一个陌生人。
“莫非你……对她动了心?”忘川复杂地盯着李汤,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私情,以此来安慰自己。
可李汤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杂念,只有纯粹的仁善与坚定。
玄武心中酸楚,眼眶瞬间泛红。她清楚,九黎醉乃是九黎至毒,普天之下,唯有九黎宗主能解,可宗主又怎会出手相救,李汤这一移毒,便是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前途堪忧。
周静连忙命人取来王室珍藏的九转续命丸,快步走到李汤面前,将药丸递给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无论将来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别轻易放弃自己。这药丸能压制毒性,暂保性命。”
李汤淡然颔首,接过药丸,没有推辞。
秦浩看得出来,此子心智远超同龄人,心性坚定,将来必定能成大器。
李汤转身,朝着门外缓缓走去。他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走到门口时,一直昏迷的秦岚,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望着李汤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虚弱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微弱,却清晰可闻。
秦浩与周静并未听清,唯有李汤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众人,淡淡回道:“我们两清了。”
说罢,他推门而出,消失在烛火摇曳的夜色之中。寝殿内,烛火依旧,秦岚的呼吸渐渐平稳,双鬓的白发也悄然淡去几分,只留下一室安宁,与那份沉甸甸的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