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能确定秦岚究竟在不在黑巫山,以在场众人的修为,莫说探她的气息,便是连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都捕捉不到。那等至强境界,早已敛息于骨血,藏锋于无形,远非这些江湖散人、寻常修士能够企及。江湖人虽心中翻江倒海,不敢胡乱明言半句,却还是忍不住频频侧目,目光偷偷落在角落,暗中反复揣测,每一种猜想都让他们心头发紧。
此刻茶馆里最惹眼、也最神秘的,莫过于先前那一桌书生与书童。那书生眉目清秀如画,气质温婉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竟不似寻常习武男子的刚硬,反倒有种清逸出尘的淡然;身旁的书童亦是清俊干净,身姿挺拔,虽沉默寡言,却周身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沉稳,一举一动都守着分寸,绝非普通侍童。
众人心中,隐隐有了同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可谁也不敢点破,连大气都不敢喘。江湖生存的规矩他们再清楚不过——面对绝顶强者,宁可躬身恭敬跪拜,也不可妄自揣测议论,稍有不慎,便是祸从口出,招致灭顶之灾。更何况,对方是那位一言可定大陆风云、一人可压万千势力的秦岚,即便只是疑似,也容不得半分冒犯。
于是所有人都强装若无其事,默默端着茶杯饮茶,夹着饭菜下咽,可指尖的微颤、紧绷的肩背,早已暴露了心底的慌乱。茶馆内的气氛越来越紧绷,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凝滞,随着知晓那桌人身份不凡的人越来越多,场面愈发尴尬死寂,没人再敢高声言语,连呼吸都放轻,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那一桌,生怕惊扰了座上之人。
茶馆老板始终低着头,指尖慢悠悠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店小二上完最后一桌饭菜,便安安静静坐在老板脚边的小凳上,垂着眼打盹,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都与他无关,这份淡定,反倒让众人更添几分敬畏。
书生忽然轻咳两声,声音清浅,却像是一道信号,瞬间让全场的目光都悄悄聚了过来。
老板抬眼,不动声色地示意了一下,店小二立刻会意,麻利地起身,端着一壶刚沏好的新茶,快步走到书生桌前,轻轻将茶盏斟满,全程一言不发,垂首退了回去,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江湖人看在眼里,暗自佩服这茶馆老板心思细腻、胆识过人,在这龙蛇混杂的边界开茶馆,面对顶尖强者也能从容应对,果然不是凡人,这份城府与眼力,远非常人能比。
书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抬眼望向茶馆门外的远方,只见天际之下,一行人影正踏着尘土,渐渐逼近,步履匆匆,气势不凡。他微微蹙眉,低声对身旁书童吩咐了几句,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书童当即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金子,轻轻放在桌上,不多不少,恰好是茶饭钱的数倍,二人便迅速起身,步履从容地朝着茶馆后门离去,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巷陌之中。
众人皆是一愣,满脸愕然,心中纳闷不已:那位大陆至强秦岚,何时会怕了来人?竟会这般悄然离去?
不多时,那行人已走到茶馆门前,当先踏入的,有大周军中赫赫有名的余天,还有一位面容冷峻的少年,身姿挺拔,气质冷冽。不少走南闯北的江湖人认出了余天,便想当然地以为,秦岚是刻意避开大周之人,不愿与其碰面。一时间,竟有几个自诩侠义的江湖人看不过去,胸中涌起一股血气,竟想站出来,为秦岚讨个说法,妄图在这位大宗主面前博一份颜面。
人群中,一道高大身影猛地挺身向前,正是江湖中有名的快剑手张一剑,他剑法快如闪电,在边境一带小有名气,此刻攥着剑柄,大步走到余天面前,朗声开口:“余将军千里迢迢从大周赶来,不会只是来看大秦与九黎厮杀的吧?”
余天挑眉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这般江湖散人,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之流,以他的性子,本可置之不理,甚至直接出手惩戒,但碍于在场众人众多,还要顾及几分江湖体面,便轻笑一声,语气淡漠:“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你想要的答案,我给不了。”
张一剑身材高大魁梧,往余天面前一站,周身剑气隐隐散发,气势逼人,可当他的目光越过余天,看清身后那位少年的面容时,却骤然一震,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凝固,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对这少年的身份略有耳闻,曾在大周境内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每一则都让人胆寒。这位少年,是大周新一代的顶尖人物,无论地位还是修为,都绝非寻常之辈,他是大周一位异姓王唯一的后人,身份尊贵无比,在大周境内,人人都要尊称一声——少宗主。
而更让人惊惧的是,这位少宗主,更是武王亲自选定的幽冥殿接班人,是未来执掌幽冥殿、搅动大周风云的人物。
他名为——黄泉。
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颤抖着念出这个名字,在场众人只觉头皮发麻,浑身发冷,不敢再多想半分。传闻中的黄泉本就令人心悸,可真人站在眼前,远比传闻更让人胆战心惊。白皙得近乎病态的肤色之下,是一双死寂般沉静的眼睛,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双手负在身后,身姿站得笔直,让人完全猜不透他下一刻会做什么,周身散发的寒意,让整个茶馆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张一剑没想到黄泉也一同前来,心中顿时发怵,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知道今日若是处理不好,怕是难以收场,甚至会性命不保。余天从他眼神里清晰看出了怯意,心中冷笑,明白他是怕被黄泉追究,惹上杀身之祸。
可下一刻,黄泉却根本没理会在场众人,连余光都未扫过张一剑,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方才书生与书童坐过的桌前,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残留的一丝淡淡温度,神色依旧沉静,却让人愈发捉摸不透。
张一剑松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正想趁机低着头,悄悄转身溜走,远离这是非之地。
刚一转身,还未迈出脚步,原本静坐的黄泉猛地站起,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盯住柜台后的茶馆老板,声音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温度:“刚才坐在这里的,是谁?”
嗡的一声,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这黄泉果然非同一般,心思敏锐到极致,竟这么快就察觉到秦岚来过,仅凭桌面一丝余温,便锁定了目标,这份洞察力,实在骇人。
老板依旧低着头,指尖继续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不停,一副事不关己、漠然置之的模样,仿佛没听见黄泉的问话。黄泉脸色一沉,周身寒意更盛,正要发作,目光忽然越过老板,落在老板身后蜷缩着的店小二身上,眉头瞬间紧锁,神色变得复杂难辨,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怎么在这里?”
黄泉这句突兀的问话,让全场众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店小二不过是个普通伙计,怎会让这位大周少宗主露出这般神色?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只见茶馆老板身后,一道身影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出。那人身着一袭银色长衣,衣料顺滑,在昏暗的茶馆内泛着淡淡的银光,脸上戴着一张空白无面的面具,没有任何纹路与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与疏离。
此人是何时出现的?又是何时藏在老板身后的?在场竟无一人察觉,连呼吸声都未曾听到。
真正的顶尖强者,向来都是这般无声无息、来去自如,藏于无形,动则惊天。
张一剑、余天、黄泉三人同时脸色一变,周身气息紧绷,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兵器。全场江湖人纷纷起身,齐刷刷后退几步,手按在兵器之上,严阵以待,眼神死死盯住这位突然出现的面具人,满心戒备。
面具人缓步走到茶馆中央,环视一圈众人,面具之下,传出一声淡淡的轻笑,语气平和,似是不愿多生事端,更不愿与众人纠缠。
众人心中瞬间笃定,这必定就是秦岚!方才离去的书生与书童,不过是她的化身,是故意引开众人视线,如今真身才终于现身!
就在众人以为面具人便是秦岚,准备躬身行礼之时,茶馆老板却上前一步,对着面具人恭敬拱手行礼,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敷衍:“多谢南怀先生。”
南怀先生?
这四个字一出,全场哗然,众人皆是满脸错愕,彻底懵了。
这又是何方神圣?江湖上从未听过这一号人物,既不是秦岚,也不是各大宗门的长老,更不是诸国的权贵,怎么会让茶馆老板如此恭敬?
黄泉先前那句突兀的问话,显然是早就认识这位南怀先生,二人之间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惊得合不拢嘴。
只见方才还冷冽逼人、气场慑人的大周少宗主黄泉,竟快步上前,对着面具人躬身拱手,姿态恭敬至极,语气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敬重,没有半分桀骜:“不知先生在此,晚辈冒昧了,还望先生恕罪。”
南怀先生轻轻摆手,动作淡然,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架子。
只此一瞬,“南怀先生”这个陌生的名字,便在这间黑巫山下的小茶馆里,悄然传开,也注定在整片大陆的江湖之中,留下一道神秘莫测的印记。无人知晓他的来历,无人知晓他的修为,只知道,连大周幽冥殿的少宗主黄泉,都要对他毕恭毕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