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断臂逃回九黎王城,一路狼狈不堪,周身血迹未干,却难掩眼底的疯狂与急切。他直奔乌邪的宗主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东海渔村所见所闻,一字不落、一五一十地尽数禀告,不敢有半分隐瞒。
而最关键、最让乌邪动容的,是寂最后道出的秘事:“宗主,秦岚再次中了九黎醉,而这一次的毒,正是您早先种在属下体内的那一种,绝非寻常版本!”
乌邪端坐大殿主位,闻言眸光大亮,身子微微前倾,示意寂继续说下去。
“此版九黎醉,混有您自身的血污,属下也是后来才知晓!”寂叩首在地,语气恭敬又带着邀功的急切,“一旦有人为她解了九黎醉,血污之毒便会立刻反噬,深入经脉骨髓,等这血污流遍全身,秦岚便会神识尽失,彻底沦为傀儡,任由您摆布,绝无反抗之力!”
乌邪盯着阶下的寂,浑浊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此人虽背叛师门,却够狠、够忠心,留着大有用处。为奖赏寂告密之功,他当即决定,亲自为寂重塑断臂。
只是乌邪素来自私阴狠,自然不会像秦岚那般无私,以自身逆天精血为人生肌化骨;更何况,他即便愿意,也没有秦岚那般得天独厚的逆天血脉,做不到无偿疗伤。
他命人取来寒潭底的污血,以这蕴含剧毒的血污为引,为寂接驳断臂。术法催动的瞬间,钻心蚀骨的剧痛席卷全身,那是毒血侵蚀筋骨、重塑血肉的极致痛苦,寂再也忍不住,痛得失声痛哭,浑身抽搐,冷汗浸透衣衫,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昏死过去。
乌邪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淡淡一笑,语气带着蛊惑:“这点痛便忍不住了?这血污虽痛,却能助你突破半神境界,脱胎换骨。从今往后,将成为我血污一脉真正的传人,享无尽权势。”
寂强忍剧痛,拼尽全力跪地叩拜,额头磕出鲜血,声音嘶哑却满是狂热:“谢宗主栽培!从今往后,您便是属下再生父母,属下为九黎、为宗主,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哈哈哈哈,好!”乌邪放声大笑,声音震得大殿梁柱微颤,“从今日起,你便是九黎污主,血污之主,执掌九黎毒部,听我号令!”
寂眼中闪过疯狂的骄傲,也跟着放声狂笑,断臂处的剧痛仿佛都消散大半,满心都是即将获得的强大力量与权势。
而这一切密谋,恰好被路过殿外的李汤尽数听入耳中,一字不落。
李汤自回到九黎,便被乌邪发现体质特殊,肉身可储藏各类剧毒,寻常毒物根本伤不了他,是天生的毒器。乌邪当即把他丢入地牢,日夜以寒潭污虫淬炼,专为九黎疏导九黎醉剧毒,受尽折磨。如今他历经磨难,体内毒素终于排净,天下再无剧毒能威胁他的性命,本以为能重获自由,却不想听到这般惊天秘事。
听闻秦岚再次身中无解血污之毒,性命垂危,李汤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他深知乌邪阴狠,秦岚一旦毒发,后果不堪设想,当下便下定决心,要前往渔村相救。
趁着夜色,李汤悄悄潜入乌邪的密室,偷取了宗主令牌,凭借令牌避开王城守卫,悄然离开九黎王城,马不停蹄直奔东海渔村而去,只想赶在血污彻底蔓延之前,救下秦岚。
与此同时,东海渔村之中,玄武一早便寻不到秦岚的身影,问遍众人都得不到答案,又见殇与青酉神色凝重诡异,眼神躲闪,心中越发不安,认定秦岚出了事,执意要去山顶阁楼探望。
殇死死拦在阁楼门口,寸步不让:“宗主正在闭关疗伤,吩咐过,谁都不见,你莫要捣乱。”
“闭关?”玄武满脸不信,指着刚从阁楼内走出的青酉,质问道,“那为何她可以进去?偏偏我不能,你们肯定有事瞒着我!”
“她精通毒术与疗伤之法,为宗主护关,万一有不测,能及时处置,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只会打扰。”殇神色镇定,语气坚定,努力安抚着玄武。
“真的?”玄武半信半疑,眉头紧锁。
“千真万确,我何时骗过你?”殇拍着胸脯保证。
“那岚儿多久能出关?”玄武追问,眼神满是担忧。
“说不准,全看宗主自身心智与伤势恢复情况,这种事急不来,你耐心等着便是。”
玄武依旧满心疑虑,在阁楼门口来回徘徊,不肯离去,嘴里喃喃道:“可我总觉得岚儿出事了,心里慌得厉害。”
“你是盼着她出事?”殇故意沉下脸,厉声呵斥。
“我、我才没有!我只是担心她!”玄武急得眼眶发红,连忙辩解。
“那就别在这儿捣乱,回去安心等候,有我和青酉在,宗主不会有事。”
见殇神色始终镇定,玄武虽满心不安,也只得悻悻离开,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山顶阁楼,满心忐忑。
而九黎王城这边,乌邪其实早已察觉李汤偷牌出逃,却故意放任,没有派人阻拦。他心中自有盘算,忘川如今对他已然心生不满,九黎正值用人之际,唯有借血污之毒控制李汤,让他投鼠忌器,才最为稳妥。于是他顺水推舟,故意放出“李汤叛逃九黎,污主寂奉命追杀”的消息,既掩人耳目,又能借寂之手,试探李汤与秦岚的虚实。
李汤一路疾驰,刚抵达九黎边境,便被早已等候在此的寂拦下。寂已然重塑右臂,周身血污之气萦绕,修为大涨,半步半神的气场铺天盖地,二人修为悬殊,胜负看似一目了然。
寂看着孤身一人的李汤,满脸得意狂笑:“李汤,你竟敢叛逃,还想给秦岚报信?今日我便拿下你,带回王城领赏!”
可就在寂准备动手之际,一道身影骤然从虚空浮现,挡在李汤身前。此人白衣胜雪,面覆银色无脸面具,足踏银纹战靴,周身散发出的强横气场,如同山岳压顶,让寂心头巨震,浑身汗毛倒竖。
“秦……秦岚?!”寂失声惊呼,脚步不受控制地连退数步,满脸惊恐。
即便他早已得知秦岚身中双毒,可没亲眼见到她毒发失控,那股当年被秦岚瞬间碾压的恐惧便刻在骨子里,依旧不敢贸然出手。眼前这人的气场,依旧强得令人窒息,与记忆中无敌的秦岚毫无二致。
寂吓得脸色惨白,强装镇定地干笑几声:“就算多一个你,也没用!血污之毒无解,你们都逃不掉!哈哈哈……”
可白衣面具人只是微微抬手,尚未催动灵力,寂便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留,仓皇转身逃窜,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李汤心知眼前之人并非秦岚,却并未点破,此刻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秦岚的性命,只想尽快赶到渔村,再迟恐怕真的回天乏术。
白衣面具人不再多言,伸手抓起李汤的衣领,纵身一跃,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息万里,不过片刻,便抵达东海渔村山顶阁楼外。
殇听见屋外动静,正欲推门查看,白衣面具人已带着李汤走了出来。
殇盯着面具人,满脸疑惑:“你们是谁,为何在此?”
“看什么看,秦岚身中剧毒,需要医治,别挡路。”白衣人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推开殇便要进屋。
“他是谁?宗主已经让青酉解毒了,何须你多管闲事!”殇越发不解,执意阻拦。
“救她的大夫。”白衣人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殇转头看向白衣人这才知晓是青酉,急切问道:“你不是已经解毒了吗?为何还需要大夫?”
青酉轻轻摇头,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眼底满是无力:“九黎醉是解了,可还有一种毒,藏在深处,我解不了。”
“还有毒?竟连你都解不了?”殇心头一沉,声音发颤。
青酉抬眸看向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字字千斤:“血污。”
二字入耳,殇瞬间脸色惨白,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冰冷,他早年便听闻过这毒的阴狠,是以施毒者自身精血为引,种下便无解的绝世奇毒:“这……难道宗主私下和乌邪交过手,中了他的暗算?”
“应该没有,听你师傅说,她那日只是断了寂一臂,想来这血污之毒,便是从寂身上沾染而来,悄无声息,防不胜防。”青酉轻叹一声,满心懊悔,若她早知晓有此毒,也不会贸然解开九黎醉,反倒触发了血污反噬。
“怎么会这样……宗主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要遭此劫难。”殇喃喃自语,满心心疼与不甘。
“我也是解掉九黎醉后,才发现血污已开始顺着经脉蔓延,这种毒,我也是第一次见,只知其凶,不知其解法。”
“当初金凤不是留有一丝神火可以抵挡九黎醉?而你不是精通天下万毒,善解各类奇毒吗?怎么连血污也没办法?”殇急切追问,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也幸得有金凤的神火抵御,否则她早都成了行尸走肉,况且这血污是以乌邪自身血液为药引,与中毒者血脉相融,没有他的本命精血为引,根本无力回天,天下无人能解。”青酉语气沉重,彻底道出绝望的真相。
殇隔着阁楼窗户,望向屋内静静躺着的秦岚,身形单薄,脸色惨白,转头又看向李汤,疑惑地问青酉:“你带来的这人是谁?他当真能救宗主?”
“确切说,是我顺手救下的,他叫李汤,你应该听说过。”青酉缓缓说道。
听闻是李汤,殇顿时放下心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早年便知晓,这少年体质特殊,曾用换血之法,为秦岚解过一次九黎醉,或许这一次,他也有办法。
李汤进屋后,立刻上前为秦岚诊脉,指尖搭上她的手腕,便感受到体内经脉中,黑色血污之气肆意蔓延,已然深入骨髓,情况远比想象中更危急。他心知,如今只能再次以换血之法压制,可这只是权宜之计,九黎血污防不胜防,要想让秦岚一劳永逸,彻底摆脱剧毒困扰,唯有让她百毒不侵。也幸得他被乌邪放入地牢的经历,这才从血污虫身上得到乌邪的精血。
他不再耽搁,从怀中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污虫,正是寒潭中培育的噬毒虫,能吸食各类剧毒。李汤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涂在秦岚的指腹之上。污虫闻到血气,立刻扑了上去,死死咬住秦岚的手指,疯狂吸食她体内的血污之毒。
直到污虫通体漆黑,鼓胀如球,再也吸食不下,李汤才将它轻轻取下。看着秦岚惨白的脸颊稍稍有了一丝血色,李汤终于松了口气,额头上布满冷汗,显然也耗费了不少心力。
接下来,便是造血排毒,炼药化毒。
李汤将吸满毒的污虫,丢入一只琥珀色玉瓶之中,玉瓶内盛着特制的药粉,污虫一触到药味,便疯狂挣扎,想要逃离,却被玉瓶死死困住。李汤迅速盖紧瓶盖,静静等待药丸将污虫体内的剧毒尽数吸尽。
片刻后,他打开瓶盖,取出污虫,倒出三粒通体莹白的药丸,小心翼翼喂秦岚服下,再将污虫放回秦岚方才的指腹处。
一瞬之间,奇异的景象发生——秦岚的脸色由惨白转黑红,再由黑红转成正常的血红,体内的血污之毒被不断吸出;而那只污虫,则由血红转黑红,最终变得惨白如纸,体内毒素尽数被排出,换作了纯净的气血。
李汤取下污虫,放回玉瓶之中。这一次,污虫不再挣扎,只是虚弱地吞下瓶中最后一粒药丸,彻底安静下来。
一切结束,李汤虚弱地站起身,身形踉跄,显然耗费了大量精血与心力。殇与青酉连忙进屋查看,只见秦岚面色已恢复红润,呼吸平稳绵长,紊乱的气息也重新稳定下来,显然暂时脱离了危险。
李汤转头看向青酉,神色郑重地叮嘱:“七七四十九日后,将瓶中的药虫取出,碾碎喂她服下。此后,天下万毒,再难伤她分毫。”
说罢,李汤转身便要离去,脚步虽虚浮,却异常坚定。
青酉见状,连忙开口叫住他:“你要去哪?乌邪定然不会放过你,留在渔村,我们护你周全。”
李汤淡淡一笑,转过身,用流利的九黎语答道:“我回九黎。不然,忘川会死,我不能让他因我而死。”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出阁楼,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间小径,独自奔赴九黎的龙潭虎穴,只留一抹决绝的背影,留在青山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