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为何生得这般奇丑无比!”
嘿嘿嘿……呜呜呜……
尖细的怪笑与凄苦的呜咽交织着传来,欧阳靖气得鼻子都险些歪了。这邪物难不成除了鬼哭狼嚎,再无旁的本事?这般装神弄鬼,着实惹人烦躁。
“你到底是人是鬼?是人就把舌头捋直了好好说话,是鬼就干脆露出全身,让本将军看个分明,休要在此藏头露尾!”
“嘿嘿嘿,欧阳将军倒是心急得很!”
阴恻恻的声音落下,那黑影缓缓从古树后走出,当欧阳靖看清这怪物的全貌时,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头皮一阵发麻,握着战矛的手都不自觉收紧。
这哪里有半分人形?分明是一头残存百年的凶戾异鬼!血红色的衣衫早已被腐血浸透,黏在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腐臭的黑血,腥秽之气扑面而来。乌黑枯脆的发丝乱糟糟遮蔽半边脸庞,露出的另一侧蜡白如纸,毫无血色,皮肉干瘪地贴在骨头上。仅存的一只眼窝空洞无光,里面不断有惨白的蛆虫探头蠕动,看着令人作呕。一根青灰长舌耷拉至脖颈,偏偏吐字清晰阴柔,吊在半空的十根指甲乌黑锋利,如淬了毒的短剑,赤足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每一步都带着阴寒死气。
“停!你站着别动,莫要再靠近!”欧阳靖厉声断喝,强压下心头的恶心与惊惧。
异鬼被他这声喝止逗得尖声怪笑,笑声凄厉刺耳:“嘿嘿嘿,呜呜呜……欧阳将军怎的如此胆小?我虽模样骇人,可心肠是极好的,绝不会伤你性命!”
浓烈到极致的腐臭与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欧阳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他狠狠咬了下舌尖,钻心的剧痛瞬间让混沌的神智清明几分,死死盯着眼前的异鬼。
“你究竟是何方妖孽,为何盘踞在这黑巫山,作祟害人?”
异鬼摇摇晃晃地逼近,脚步虚浮,一边泣声呜咽,一边诉说着陈年往事,声音尖利如碎玻璃刮过金石,听得人耳膜生疼:“我本是九黎遗族公主,那年随族人逃离故土,路过此地,恰逢那场灭顶暴雪。数百族人被困山中,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为了活下去,我们无奈,只能生吃同族尸骨,才苟延残喘了几日。”
“后来乌邪那伪君子,假仁假义,说我们沾染了同族血气,将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不论身份贵贱,全部封印在这黑巫山底,永世不见天日。我不甘就此消亡,偷吸了山中百年野兽精魄,熬过岁月侵蚀,才成了这般模样。欧阳将军,你可千万别怕我呀!”
话音未落,她那锋利如剑的指甲骤然绷紧,毫无征兆地朝着欧阳靖后背狠狠刺去,指甲泛着幽绿的毒光,速度快如鬼魅。
欧阳靖看似听得入神,实则早已凝神戒备,浑身蓄势待发。待她利爪袭来的刹那,身形骤然一侧,如鬼魅般迅捷闪避,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衣角被利爪划破,带出一阵阴风。
“你当我欧阳靖是傻子不成?收起你那套骗人的鬼话,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好好回话!”欧阳靖怒声呵斥,眸中寒光毕露。
“嘿嘿嘿,呜呜呜……欧阳大将军果然身手不凡,与那些寻常山野村民截然不同,倒有几分本事。”异鬼一击未中,也不恼,语气反而愈发阴毒,“实话告诉你,近来从大秦来这黑巫山的人,可不少!上次若不是青酉那贱婢从中阻挠,秦枫和墨子初,早已葬身此地,化作山中枯骨!”
“你们大秦之人,妄想从这里得到我九黎族的万年秘辛?哼,大秦气数已尽,注定要亡!欧阳靖,我劝你还是乖乖掉头回去,否则,我定让你见不到明日的太阳,魂断这巫山之中!”
欧阳靖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咧嘴一笑,笑容中满是不屑与嘲讽:“嘿嘿嘿,你这怨毒的老鬼,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你可知我手中这杆离火战矛,专斩你们这些妖邪鬼魅!”
异鬼斜睨了一眼他手中的战矛,满脸鄙夷与不屑,尖声道:“你若真能将这兵器发挥到极致,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一直屈居在殇之下,做个小小的将军,难成大器。”
欧阳靖丝毫不为所动,心中清明。他深知这异鬼最擅挑拨离间,自己与殇自幼相伴,情谊深厚,岂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挑唆的?这般伎俩,不过是贻笑大方。
“废话少说!要战便战,休要多言,否则本大爷这就转身走人,懒得跟你耗着!”
异鬼见欧阳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顿时厉声尖叫一声,声音尖锐得能刺破云霄。这一声仿佛是上古号令,整座黑巫山瞬间被唤醒,阴风怒号,黑色阴雾翻涌,天地间愈发昏暗。
片刻之间,破旧神庙周围的杂草疯狂涌动,无数模糊的黑影从密林深处、枯树之后窜出,个个身形佝偻,面目狰狞,朝着欧阳靖所在的方向飞速汇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欧阳靖,既然你不识抬举,执迷不悟,本尊只好让你见识见识,我九黎族最残酷的刑罚——万鬼进食!孩儿们,杀了他!”
呜——!
随着异鬼一声令下,狂风骤然席卷整座黑巫山,黑漆漆的林中恶风肆虐,夹杂着碎石细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欧阳靖顿感全身毛孔都在疯狂战栗,一股刺骨的阴寒钻入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蛆虫在皮肉里钻动,奇痒剧痛交织。更可怕的是,他体内的念力瞬间彻底溃散,经脉如同被万年寒冰冻结,丹田气海空空如也,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催动战矛,周身像被千万根阴丝死死捆缚,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如利刃般的指甲,带着腐臭阴风,朝着自己迎面扑来!
噗噗噗!
无数锋利的指甲狠狠划过,先是割裂厚重的盔甲,金属碎裂的脆响伴着皮肉被刺穿的闷响同时炸开,指甲一寸寸钉入肌理,不是干脆的切割,而是带着倒钩般,一点点剐开皮肉,深深嵌入筋骨之间。
鲜红的血液刚涌出体表,便被围拢的众鬼张口疯狂吸吮,连血珠都不曾滴落地面,伤口处瞬间传来蚀骨的麻痒,紧接着便是钻心的剧痛——那是鬼气顺着伤口疯狂侵入经脉,像无数细针在血管里乱扎,又像冰冷的毒蛇顺着血肉往上攀爬,啃噬着他的筋骨。
他额角青筋瞬间暴起,根根凸起,牙关死死咬紧,咬得牙龈渗血,唇瓣被咬出深深的齿痕,喉咙里压抑着痛苦的闷哼,却半点求饶的声音都不肯发出。冷汗顺着额角、脖颈疯狂滑落,浸透内里衣衫,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每一寸肌肤都在剧痛中颤抖,双腿几乎要撑不住身体,却依旧强撑着不肯跪倒。
众鬼的利爪还在不停撕扯,有的抓裂他的肩背,有的划破他的腰腹,伤口纵横交错,深可见骨,可伤口处的血液始终被吸食干净,连愈合的可能都没有。更折磨的是,鬼气顺着伤口钻进骨髓,带来冰火两重天的极致痛楚,时而如寒冰刺骨,时而如火烤炙烤,两种痛感反复交织,折磨得他意识都开始涣散。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寸筋骨都在哀嚎,万鬼的啃噬不止在肉身,更在魂魄深处,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撕扯他的魂体,剐魂之痛远胜肉身万倍,让他恨不得立刻撞碎头颅,彻底解脱。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喉咙里溢出,欧阳靖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模糊,浑身的力气随着血液与魂魄一同被吸食,可他眼中依旧燃着不甘的怒火,死死盯着眼前的异鬼,即便浑身是伤,也未曾有半分怯懦。
“哈哈哈,欧阳靖!没想到你也有今日!刚才那神气嚣张的模样去哪了?怎么不继续逞能了?”
一个戏谑又得意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乌柯柯灰头土脸地站在一旁,衣衫还有几分狼狈,看着欧阳靖被众鬼折磨得奄奄一息,浑身是伤,浑身止不住颤抖,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倒下,忍不住拍手大笑,满脸幸灾乐祸。
那异鬼则咧着嘴,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惨状,眼神阴毒,享受着这复仇般的快感。就连乌柯柯身旁的那头赤毛狮面兽,都馋得不停舔着嘴唇,猩红的舌头扫过獠牙,跃跃欲试,随时准备扑上去分食。
乌柯柯心中得意万分,暗自窃喜。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让大秦损失一员赫赫大将,这份功劳,足以让她在父王面前扬眉吐气。父王若是知道,定会夸赞她聪明能干,料事如神。
原来,早前她在外城截获了大秦暗探的传书,得知大秦近日要派一名大将,孤身前往黑巫山探秘。为了在父王乌邪面前争得一席之地,证明自己的能力,她便早早来到此地,与这位隐居山中的异鬼姑姑联手商议。
姑姑得知她在大秦所受的种种委屈与遭遇,早已对大秦恨之入骨,发誓要替她讨回公道,不论上山之人是谁,都要让大秦折损这员大将,断秦枫一臂。
谁知苦等两日,终于等到有人上山,当看清来人是欧阳靖时,乌柯柯更是喜出望外,立刻冲上前挑衅。
只是她太过急功心切,初次交锋便轻敌,被欧阳靖打了个措手不及,狼狈不堪,险些受伤。她却不知,欧阳靖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毛头小子,这十年间,他的念力修为、武学技艺都早已突飞猛进,今非昔比。
幸得姑姑及时出手,以巫山百年怨气凝成的诡异术法,禁锢了欧阳靖的念力,封住他的行动,才将他困于此地,任人宰割。
这异鬼虽麾下有万余同族鬼众,无论是暗中刺杀大秦将领,还是偷袭敌军后方,都有着过人的优势,神出鬼没。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被一心想要复仇的宗主乌邪重用,乌邪甚至不耻于将她运用在正面战场,还下达了永世不许她返回九黎王城的命令。
百年间,她的怨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不断凝聚,愈发深重,才让这座原本鸟语花香、溪水逆流苍穹的人间仙山,变成了如今入夜后阴风肆虐、草木不生、怨气冲天的鬼域。
即便乌邪偶尔来到此地,也绝不会逗留太久,片刻便会离去。因为他体内的顽疾恶疾,正是由此地的深重怨气引发,缠绵多年,难以根治。他痛恨这片怨气滔天的鬼山,更痛恨当年逼迫族人、逼迫兄妹生吃同族尸骨的父亲。
如今,二弟已被周静斩于王城之外,三弟常年守护此山,却从不与这位异鬼大姐说一句话。因为若不是当年大姐逼迫他与二哥,生生吃下一块族人尸肉,沾染了同族血气,大哥乌邪也不会那般厌弃他们兄妹,将他们弃于这荒山之中。
九黎一族,如今只有大哥乌邪与小妹乌离,在王城过着看似正常的生活。这样的九黎氏族,藏着天下人从未知晓的锥心痛楚,更是他们兄妹之间,一道跨越百年、无法跨越、难以逾越的血海深仇,刻入骨髓,永世难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