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靖还未及应答,酒楼二楼楼梯口骤然冲上一道身影。一袭明黄龙纹华服,气度尊贵,自带皇室威严,满座客人见状纷纷匍匐跪地,连头都不敢抬。欧阳靖回头一瞥,险些气得当场吐血——来人竟是擅自出宫的太子秦旭。
他连忙起身行礼,不动声色地将太子引到南怀对面落座,刚想开口打圆场,秦旭已率先发问,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少年傲气:“听闻你就是天下第一先生南怀?”
南怀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秦旭脸上,芊芊玉指端起酒杯,酒液近唇却未饮,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静静凝视着秦旭,淡淡开口:“果然相似,怪不得能被立为太子。”
秦旭非但不怒,反而眼中一亮,兴致更浓:“先生说的,是我与父王相似?”
南怀朗声一笑:“天资聪慧,心性通透,是大秦的未来。”
两人初次见面,竟如旧识般相谈甚欢,一旁的欧阳靖急得手心冒汗,全程绷紧念力,生怕南怀动怒,一道气劲当场要了太子性命。
“不知先生,可曾听说过秦岚?”秦旭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好奇。
南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一代连帝王都忌惮三分的大秦第一宗主,从太子口中说出,倒是这般淡然。”
“听闻先生……”
欧阳靖心知秦旭要追问禁忌之事,急忙暗中拉了拉他的衣角,强行打断。
“看来这位欧阳大统领,是不愿太子多知道一些秦大宗主的事迹。”南怀淡淡开口,一语点破。
秦旭爽朗一笑,满不在乎:“我与叔父的关系,整个大秦皆知,没有什么是我们之间不能讲的。”
“哦?”南怀挑眉,“既然如此,太子刚才可是想问,关于秦岚的事迹,是真是假?”
秦旭喜笑颜开,连忙四下张望一眼,压低声音:“不如先生随我回太子府,细细道来?”
“这个……”南怀故作为难,目光扫向欧阳靖。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到来之前,两人的谈话尚未有结果,此番被硬生生打断。欧阳靖凑到秦旭耳边,低声将南怀提出的两个条件快速说了一遍。
秦旭眉头一蹙,转头看向欧阳靖,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叔父不妨直说,既是父王旨意,我也想知道先生的要求,能否办到。”
欧阳靖额头已渗出细密冷汗。他这位三军统帅,在大秦朝堂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步步惊心。他挥手示意店家将所有客人请下楼,太子的两名侍卫立刻守在楼梯口,隔绝闲杂人等。一切安排妥当,欧阳靖才咬着牙,将南怀的两个条件一五一十告知秦旭。
不料秦旭听完,一脸理所当然:“这两条并不算难办,麻烦之处,不过是请示二帝罢了。”
南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声大笑:“还是太子通情达理,不像欧阳统领,胆小怕事,顾虑太多。”
欧阳靖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秦旭性子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今日为了打听秦岚往事,已是冒了大不敬之罪。此事若真闹到二帝秦牧面前,别说太子之位难保,就连三帝秦道明都要受牵连。
“既然如此,有劳先生先移步太子府暂住,待我入宫禀明二帝,再给先生答复。”欧阳靖沉声道。
南怀起身理了理衣袖,一言不发,径直下楼而去。
待南怀离开,欧阳靖终于按捺不住,对着秦旭低声怒斥:“你糊涂!忘了二帝的铁律?这般胡作非为,连你父王都要被你牵连!”
秦旭眉头一皱,满脸不以为然:“本就是两件小事,南怀先生乃是绝世高人,若我能将他招揽,日后大秦何愁不更加昌盛?”
欧阳靖被气得苦笑出声。他比谁都清楚南怀的能耐,若对方只想做个寻常谋士,又怎会提出触碰皇室逆鳞的条件?这太子之位,怕是快要到头了。
事已至此,阻拦无用。欧阳靖只能任由秦旭安排,将南怀接入太子府暂住。一切安顿妥当,太子便急匆匆拉着欧阳靖入宫。
可秦旭竟没有先去见三帝秦道明,而是直奔后花园——魂武二帝秦牧的养生阁。
欧阳靖眼皮狂跳,一把拉住秦旭,声音压低到极致:“你就这样直接去找二帝?不去先向你父王请示?”
秦旭摆摆手,一脸无辜:“我刚惹父王不悦,此刻去见他,必定被训责许久,反倒耽误南怀先生的事。不如直接请二帝定夺,父王也不敢有异议,二帝最疼我,绝不会罚我。”
欧阳靖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在心中暗叹:今日必定是凶日,否则怎会由着这小子这般胡闹。
养生阁内,秦牧刚用过午膳,正在花园中赏花,身边上将军穆烨低声禀报着要事。秦旭与欧阳靖通报之后,静静在门外等候。
秦牧听闻两人求见,眉头微挑,淡淡一笑,挥手让侍卫将人带进来,转身缓步走向花坛边。穆烨见状,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跃入身后瀑布,眨眼之间,已消失在王城,直奔南门穆府而去。
秦旭一见秦牧,立刻像个孩子般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笑个不停。欧阳靖却不敢有半分放肆,垂首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秦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秦牧语气平淡。
“父王说二帝在此静心修养,不许孙儿前来打扰。”秦旭嘟着嘴,一脸委屈。
“只怕是你又闯了祸,被你父王禁足,才跑到我这里躲清净。”秦牧轻笑一声,“你那几个兄弟都来探望过,唯独不见你,他们的那些话,我可都听了。还想骗我?”
秦旭丝毫不慌,依旧笑嘻嘻的,不再掩饰:“二帝英明,孙儿今日入宫,确实有事相求。”
秦牧,魂武二帝,历经天地浩劫、一统天下,手腕之狠、心思之深,远非秦道明、秦旭两代可比。他一眼便看穿了秦旭的小心思,淡淡开口:“说吧,何事。”
秦旭不再犹豫,将南怀提出的两个条件,一口气脱口而出。
他没有看见,在他说话之时,秦牧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垂首不语的欧阳靖,眼底暗流涌动,不知在盘算着什么。欧阳靖心头发寒,再清楚不过这位帝王的狠辣。
“胡闹!”秦牧猛地一拍石桌,勃然大怒,“你所求之事,不过是为了打听秦岚的往事!我看你是太子之位坐得太安稳了!”
秦旭与欧阳靖瞬间跪地,浑身发寒。
秦牧周身杀气暴涨,缓缓起身,目光如刀般盯着欧阳靖,转而又忽然一笑,语气缓和下来:“旭儿,你身为太子,当勤学政务,替你父王分担。秦岚的事迹,不过是江湖术士编造的谎言,她只是我大秦一位普通郡主。你先去问你父王的意思,若他同意,我便特赦释放周静,也允南怀入靖安王府祭拜。”
秦旭大喜过望,连忙叩首:“谢二帝!孙儿这就和叔父去请示父王!”
说罢,他起身便要拉欧阳靖离开,却被秦牧冷声拦住:“你先去,我与你叔父,还有几句话要说。”
秦旭担忧地看了欧阳靖一眼,他深知秦牧的脾气,明白自己此番胡闹,让欧阳靖陷入了绝境。可他也清楚,秦牧让他以“叔父”称呼欧阳靖,必定不会痛下杀手,只能咬牙快步离去。
待秦旭走远,秦牧脸色骤然变冷,右手凌空一抓,竟将跪地的欧阳靖隔空硬生生提了起来!
“是不是你的主意?!”秦牧声音冰冷刺骨,“我留你在太子身边,不是让你纵容他胡闹的!你最好清楚,你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若再有下次,你这个三军统帅,也就做到头了!明白吗!”
欧阳靖浑身紧绷,任由秦牧羞辱践踏,一言不发。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活下去的理由——这早已不是当年魂武大帝麾下的大秦了。
墨子初的死,秦牧始终归咎于他。当年若他能及时通知殇,墨子初便不会惨死。起初欧阳靖不解,直到他无意间看见养生阁内悬挂的王妃画像,才恍然大悟:墨子初,是牧王妃的亲弟弟,自幼入宫,与秦枫情同手足。
“记住,你永远只是我大秦养的一条狗!”秦牧眼中杀意滔天,“当年王兄收留你,不过是看你能看家护院。如今我留你,只为护住旭儿不被暗杀。你若再敢误导他做那些无用之事,我定拔了你的舌头,让你永远无法开口!”
话音落,欧阳靖被狠狠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秦牧自以为养生阁已被他的气场彻底封锁,密不透风。却不知,从秦旭与欧阳靖踏入花园的那一刻起,一道白衣身影,便静静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树荫下。
他的暴怒、他的狠辣、他的羞辱,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全都被那人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更可怕的是,这位一统天下的帝王,竟丝毫没有察觉有人潜入。
欧阳靖咳着血,踉跄着勉强站起。
“怎么,不服气?”秦牧冷笑,“还想像百年前一样,做无谓的挣扎?”
话音一落,秦牧周身骤然爆发出十八层无上气场,威压席卷整个花园,连花草都被压得弯折伏地。
这等修为,连暗处的南怀都微微意外,随即发出一声极淡、极冷的嗤笑。
“谁?!”
秦牧终于察觉到身后那股远超自己的恐怖气息,心神巨震!
那声冷笑,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莫非,传闻是真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若那个人真的归来,他百年处心积虑的布局,都将化为乌有。
他太清楚那个人的强大了——这世间,唯一能与幽冥王抗衡的人,独此一个。
欧阳靖也感受到了那抹一闪而逝的气息,心头狂震,眼眶瞬间发热。
那气息,刻入骨髓,熟悉到让他想哭。
难道……她真的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