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汤踏入大秦边境时，风沙正卷着血色弥漫。
那个叫忘川的老头，还是那副模样：矮小佝偻，头顶发疏如落，正蹲在路边，枯瘦的手指一遍遍地数着路边新添的人头，像是在清点战利品，又像是在数着自己残烛般的余生。
见李汤走来，忘川原本打算饱餐一顿的目光微微一凝，眼底的浑浊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漫不经心。
“你来做什么？”忘川头也未抬，声音沙哑得如同磨过砂石。
“宗主令，接你回去。”
忘川抬眼，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乌邪这是要动真格了，才肯放下身段来寻他。他不点破，依旧低头数着那一团乱麻般的人头，仿佛这世间事，都不如这几笔算数重要。
李汤望着这位年过百岁的老人，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是敬仰，是依赖，也是此刻难以言喻的沉重。
“别这么看着我。”忘川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无论你想做什么，想救谁，我都……不再拦你。但你切记，在这片大陆，仁慈从来都是最廉价的毒药，别总想着做那个所谓的善人。”
这番话，是忘川在劝李汤，别活成秦岚那样。十三年，秦岚一飞冲天登临神境，几乎打碎了九黎世代的复兴梦；就连忘川这一辈子为九黎鞠躬尽瘁的人，心中那杆天平，也开始无情地倾斜。
他盼过秦岚死，盼过她陨落，可那女子却如风中残烛，死而复生，屡败屡战。这般诡异的生命力，任谁的初心都难以坚守。
忘川终于数完了那些人头，示意李汤在此等候，自己则缓步走向那片荒冢，自行“饱餐”。一番之后，他神色平静地跟上李汤，一同返回九黎。
九黎王城之上，乌邪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归来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寂立在侧，双目沉沉，仿佛早已预见了忘川此番归来的结局。
无人知晓，忘川这一生，究竟吃过多少人头，又背负了多少九黎的秘密。
忘川行至乌邪面前，不卑不亢，既不行礼，也不下跪，只是静静伫立。李汤心中一紧，他分明感到，忘川变了。那股萦绕在周身的孱弱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强横威压。
乌邪挑眉，并未怪罪。一旁的寂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淬毒的杀意，被李汤敏锐地捕捉到。
忘川恍若未觉，面无表情。
“秦岚就在东海渔村。”乌邪缓缓开口，目光如炬，“不知忘川，可有兴趣走一趟？”
忘川的眼窝深处一片漆黑，像是毫无灵魂的枯井，对这句话充耳不闻，依旧一动不动。
寂终于按捺不住，缓步上前，指尖一缕粘稠的血污缓缓滴落，腥气弥漫。李汤心中大惊——不过数日，寂的血污之力，竟强横至此！
忘川终于有了反应，一声冷笑，刺破死寂：“不知寂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寂面色狰狞，一把将忘川提起，铁钳般的手劲勒得他骨骼作响，“忘川，别太放肆！宗主给你机会，只因你还有利用价值！”
忘川转头，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寂公子如今是宗主面前的红人，我们这些弃子，自然不敢多言。”
乌邪双眼微眯，沉声宣告：“寂，现已习得血污真传，受封为九黎污主。”
此言一出，忘川身躯猛地一颤。他万万没想到，乌邪竟将血污传承给了寂，还公然册封。如此一来，九黎巫主之位，注定岌岌可危。
忘川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决绝：“不知巫主青酉，若是得知此事，又会作何感想？”
乌邪心头一震，终于明白——忘川早已看淡生死，无所畏惧。
李汤亦大为震惊，没想到寂竟在九黎一飞冲天，一夜之间权柄滔天。
寂怒不可遏，血污之力暴涨：“杀你，如同踩死一只蚂蚁！别痴心妄想了！”
李汤怒目圆睁，恨不得立刻出手，可他清楚，此刻的自己，根本不是寂的对手。
乌邪右手轻挥，一股无形气劲将寂震退。忘川重重摔落在地，尘土飞扬。
“够了！”乌邪声如寒冰，“皆是九黎效力之人，不得自相残杀。他既不愿前往，我也不勉强，你们都退下吧。”
李汤搀扶着忘川离去，寂还想再发难，却被乌邪抬手制止。
“忘川还有大用，切记不可与他正面冲突。”
寂表面应下，心中的杀念却已如燎原烈火，只待一试那血污的真正威力。
三日后，噩耗传来——忘川死于九黎境外。
乌邪亲临现场，查验伤口。那道剑痕凌厉深邃，凭他阅历，竟辨不出是何门何派的兵器，面容顿时疑云密布。
这一切，都被李汤看在眼里。他抱起忘川冰冷的遗体，猛地抬头看向乌邪，字字泣血：“不管凶手是谁，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必杀之！”
乌邪神色平静，波澜不惊：“以你如今的实力，这个人，你杀不了。”
李汤猛地转头，双目赤红：“你知道是谁？”
乌邪淡淡一笑，并未作答。这个答案，他本就没必要说。
李汤本是从大秦捕获，用来培育污虫的容器。忘川之死，虽让他重创，却不足以致命。只要稍加引导，此人依旧可为九黎所用。
可乌邪万万没料到，此后数十日，李汤竟将寒潭污虫体内的血污，尽数吸纳入体。他涅槃重生，成了真正的污主，所掌控的血污之力，比乌邪强行灌给寂的，还要强横数倍。
吸收完血污的瞬间，李汤便从九黎彻底消失。乌邪搜遍全境，连一丝踪迹都寻不到。
望着寒潭中漂浮的污虫尸体，乌邪心中翻涌着悔恨，面上却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忘川之死，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矛头被乌邪巧妙地引向了大秦。秦枫得知消息，当即震怒，下令十万金甲将士严守边关，绝不让李汤踏入大秦半步。
他早已敏锐察觉，乌邪这一步棋，是要将李汤的滔天怒火，尽数引向大秦，引向那柄传说中的玄武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