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泼洒,将整片山林彻底笼罩,洞穴深处更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鲛人泪火把攥在手中,散出微弱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身前半尺之地。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浓郁的腥臊与腐臭气息,扑面而来,让人胃里阵阵翻涌。
秦枫与墨子初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悄无声息地摸到那庞然大物的身旁,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沉睡的妖兽,坏了取血救王后的大计。
秦枫率先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截温热粗糙的肢体,粗壮的轮廓隔着布料都能清晰感受到。他下意识眯起眼,对着身旁的墨子初伸手比划着粗细,压低的嗓音里满是疑惑:“这妖兽腿脚在外面看着不大,怎么进了洞,竟变得如此粗壮?”
墨子初闻言,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黑暗中眼神都带着几分愠怒,伸手拍开他还搭在自己腿上的手,咬牙低声道:“这是我的腿。”
秦枫先是一怔,连忙凑近了些,借着鲛人泪黯淡的光仔细打量,这才看清,自己方才摸的,分明是墨子初垂在身侧的腿。说来也怪,这鲛人泪火把在洞外时,光亮通透,可一进这幽深洞穴,光芒便骤然大减,昏昏暗暗的,竟让他一时眼花,错把人腿当成了妖兽肢体,不由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两人此番冒险潜入洞穴,本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打算趁妖兽熟睡不备,用利刃扎破它的皮肉,取血装入随身水囊,得手之后便立刻抽身逃走,一刻也不多留。可当他们真正凑近,指尖触碰到妖兽的外皮时,才彻底傻了眼。那妖兽的皮壳坚硬如精铁寒钢,冰冷厚重,别说用刀划开放血,就算是全力将匕首刺上去,都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分毫都难以刺入。
墨子初眉头紧锁,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摸索着妖兽的身躯,仔细寻找着皮肉薄弱的破绽之处,从兽身到四肢,从头颅到尾端,找了许久,额角布满冷汗,却依旧一无所获,满心都是焦急。他下意识回头一看,却见秦枫早已没了寻兽的心思,正蹲在一旁,对着妖兽下身的方向怔怔发呆,眼神里满是诧异。
原来,这头看似凶猛的妖兽,竟是一只母兽。方才洞穴外隐约传来的烈火躁动之声,并非它发怒发狂,而是这母兽正在艰难产子。一番生产,早已耗尽了它全身的气力,此刻看似闭目沉睡,实则意识清醒,只是浑身酸软无力动弹,正是这五百年里最为虚弱的时刻。若是错过这次取血的机会,下次再想碰到这般良机,便要再等整整五百年。只是这些隐秘内情,急于取血救王后的秦枫与墨子初,一概不知,全然蒙在鼓里。
秦枫盯着妖兽身下,忽然看见几滴乳白色的乳汁缓缓渗出。他四下张望,洞穴之内唯有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池水,想必早已被妖兽的排泄物污染。连日奔波,他早已口干舌燥,喉咙干得冒火。犹豫片刻,他终究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接了一点乳汁,试探着尝了尝。味道腥苦难耐,却胜在温润解渴,比起那池污秽不堪的池水,已然好了太多。想起自己此前不慎跌入池水,甚至不慎沾到唇边尝到那恶心滋味,身为堂堂大秦帝王,竟沦落至此,一股奇耻大辱之感瞬间涌上心头。
可转念之间,他又生出别的心思,妖兽的血坚硬难取,这乳汁既然能滋养幼兽,想必蕴含的灵气更足,功效定然不差。念及于此,他不再犹豫,当即拿出自己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将乳汁一滴不落地挤入囊中,直到挤得满满当当,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水囊,得意洋洋地看向墨子初,等着对方夸赞自己机灵。可墨子初却全然没在意他的举动,依旧趴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寻找着下刀之处,只因太医临行前反复叮嘱,唯有这妖兽的鲜血,才能护住王后的心脉,保住王后性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终于,墨子初抬起妖兽那巨大的羽翼,在厚重坚硬的翅根之下,发现了一小块细皮嫩肉的地方,与周身坚硬如铁的外皮截然不同,显然是这妖兽唯一的薄弱之处。他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锋利小刀,对准那处软肉,轻轻划开一道小口,殷红的兽血缓缓渗出,他立刻举着空水囊凑上前,稳稳接住那珍贵的血液,生怕浪费分毫。
两人好不容易将水囊装满兽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刚准备轻手轻脚地转身撤离,尽快赶回宫中救人。可就在此时,被划开软肉的妖兽,猛地感受到尖锐的痛楚,庞大的身躯轰然站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响彻整个洞穴,音浪如狂风般席卷而来,震得秦枫和墨子初耳膜剧痛,脑袋嗡嗡作响,险些直接晕厥在地,喉间更是涌上一股腥甜之气,险些喷出血来。两人心中暗道不好,心里清楚,若是再不逃走,今日必定要血溅当场,葬身于此。
暴怒的妖兽双目赤红,眼中骤然喷涌出熊熊烈火,烈焰带着滚烫的热浪,轰然朝着两人袭来,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两人脸色大变,急忙朝着两侧狼狈躲闪,那滚烫的火舌紧追不舍,步步紧逼,将他们逼得毫无退路,只能朝着一旁狭窄的侧洞仓皇逃去。情急之下,两人再也顾不上肮脏,双双纵身跃入那滩满是排泄物的池水中,借着池水的凉意压制身上的灼热,屏住呼吸,奋力钻过侧洞,拼尽全力向前狂奔。
那母兽虽此刻暴怒至极,可刚生产完的身子依旧虚弱无比,浑身气力不济,追了没多远,便脚步踉跄,庞大的身躯重重倒下,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再也无力追赶。而失去了母兽庇护的几只幼兽,此刻纷纷睁开懵懂的眼睛,朝着洞口的方向发出稚嫩却尖锐的嘶吼,那声音单独听来,声势远不及母兽的万分之一,可几只幼兽合在一起,此起彼伏,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心神不宁。
“该死的小东西,早不醒晚不醒,偏偏挑这个时候闹腾!”秦枫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前狂奔,一边气急败坏地低声咒骂,心绪慌乱之下,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洞壁上。
两人一路狂奔,不多时便冲到了最初进入洞穴的入口,可抬眼一看,两人瞬间脸色煞白,入口处早已被一块巨大的怪石堵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显然是早有预谋。
“入口居然被封死了,必定是有人一直盯着我们进来,故意断了我们的退路!”秦枫声音紧绷,语气里满是震怒与慌乱。
墨子初眼神一沉,瞬间想到了那个给他们指引妖兽洞穴位置的猎户,咬牙道:“是那个猎户!我们被他算计了!”
说罢,墨子初握紧手中的破魔刃,这柄削铁如泥的神兵,此刻被他灌注全身念力,刀刃泛起淡淡的寒光,他咬紧牙关,全力朝着那块巨石猛刺过去。只听“叮”的一声清脆刺耳的脆响,神兵利刃竟被巨石硬生生弹回,墨子初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巨石之上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这到底是什么石头?就连破魔刃都劈不开、刺不进?”秦枫见状,心中更是绝望,连忙上前问道。
墨子初伸手抚摸着巨石表面,指尖触碰到上面繁复诡异的纹路,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与惊惧:“这是九黎符石,坚硬无比,不仅能根据灌注的念力大小变换硬度,还会认主,唯有主人才能操控。”
“竟有如此神奇的石头?朕若是得不到,便毁了它,绝不让它困死我们!”秦枫性子桀骜,当即怒声说道,便要动手尝试。
“毁不掉的。”墨子初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奈,“除非符石的主人身死,否则想要毁掉它,比登天还要难上数倍。”
两人无计可施,满心绝望,只能悻悻退回侧洞,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赌那母兽迟早要外出觅食,届时或许能借它的蛮力,冲破这九黎符石封堵的入口。可一连数日,那母兽除了闭目沉睡,便是慵懒地喂养幼兽,丝毫没有外出的迹象,几只幼兽也皆是吃饱了便睡,洞穴之内一片死寂。两人只能轮流值守,日夜苦等机会,日子过得煎熬无比。
数日的饥饿与疲惫,让墨子初渐渐体力不支,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如纸,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可一旁的秦枫,却显得异常精神,丝毫没有困意与饿意,反倒浑身充满使不完的力气,行动间依旧矫健,与萎靡的墨子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墨子初靠在洞壁上,喘着粗气,满眼疑惑地看着秦枫,声音虚弱无力。
秦枫自己也满脸诧异,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舒畅,摇头道:“我也觉得奇怪,这几日既不困也不饿,力气仿佛永远使不完。”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心中一惊,猛地转头看向秦枫随身携带的那囊兽乳。墨子初连忙凑上前,低头凑近水囊,轻轻嗅了嗅里面的乳汁,眉头瞬间紧锁,脸色愈发凝重,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犹豫再三,不敢轻易触碰。
秦枫见状,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拍了拍水囊,语气轻佻道:“别多想,就当是这妖兽,给朕当了一回奶娘。”
墨子初听了这话,又气又急,气血上涌,险些当场背过气去,却又无力反驳,只觉得满心无奈。
看着秦枫精神抖擞,自己却日渐虚弱,求生的本能终究压过了心中的抵触,墨子初硬着头皮,拿起水囊,小口尝了一点兽乳。可刚咽下不过片刻,一股浓烈的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席卷全身,眼皮重如千斤,根本无法支撑,眨眼之间,便直直昏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艰难醒来时,洞穴内依旧昏暗,身边却早已没了秦枫的踪影。墨子初心中一紧,瞬间清醒了大半,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在洞穴内四处寻找,找了许久,终于在母兽身旁的幼兽堆里,发现了一动不动的秦枫。
墨子初心中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摇晃着秦枫的身体,试图将他唤醒。可秦枫被唤醒后,眼神却空洞无神,目光呆滞,面无表情,整个人呆若木鸡,显然是那兽乳的诡异药效发作,彻底出了问题。
墨子初心中又急又悔,不敢有丝毫耽搁,深知这兽乳诡异至极,再拖下去,两人都要栽在这里。他趁自己此刻尚且还保持着清醒,弯腰背起昏沉的秦枫,撕下身上的衣料,搓成绳索,将两人紧紧绑在一旁的大石上,防止两人再被兽乳影响,做出危险的举动。
入夜之后,洞穴内寒气逼人,墨子初忽然感觉浑身皮肤灼烧难忍,仿佛置身于烈火之中,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灼烧着,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思绪混乱不堪。他心中清楚,这是兽乳的药效开始侵蚀自己的神智,当即狠咬舌尖,尖锐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才勉强将涣散的神智拉回,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再看身旁的秦枫,早已彻底昏厥过去,毫无意识。墨子初强撑着沉重的眼皮,一刻也不敢睡,不知熬了多久,浑身燥热难耐,口干舌燥到了极致,喉咙似要冒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实在撑不住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那囊好不容易取来的兽血,颤抖着手拿出水囊,实在难耐,轻轻抿了一小口。刹那间,一股清凉甘甜之感从喉间蔓延开来,浑身的灼烧感尽数消散,燥热之感褪去,疲惫与干渴也缓解了大半,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墨子初心中大喜,连忙解开绑在身上的绳索,扶起秦枫,小心翼翼地给他也喂了一口兽血。片刻之后,秦枫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看着身旁的墨子初,满脸茫然地问道:“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墨子初松了一口气,将这几日两人误食兽乳、陷入险境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秦枫听。秦枫听完,先是一阵后怕,随即想到兽血的奇效,顿时喜出望外,拍着大腿激动道:“太好了!这兽血果然有奇效,太医没有骗我们!王后有救了!”
两人看着手中的兽血水囊,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虽依旧被困在洞穴之中,可此刻,却有了活下去的底气与等待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