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开大秦那日起,秦岚的人生便只剩一个执念——寻回秦浩。
每一个夜色深沉的夜晚,她的神体都会悄然离开肉身,跨越千山万水,奔赴整片大陆的边境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神体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在百里千里的疆域间穿梭,不放过任何一丝疑似熟悉的气息。
这一找,便是整整三年。
她故意在江湖中散布东海渔村长存、幽冥古卷藏于此处的消息,甚至暗中催动百万蛮荒银龙军压境大秦、大周、九黎三国边境,制造出巨大的舆论声势。她要的很简单,无论秦浩身在何处,只要听到这些消息,便能顺着线索找到蛮荒,或是投奔银龙军,或是寻到她的踪迹。
可三年光阴倏忽而过,秦浩却如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信。就连一直追随他的吴用,也没了半点消息,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这夜,月色如霜,边境的冷风呼啸。
秦岚的神体依旧在高空之上漫无目的地飞驰,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铺开,覆盖过一座又一座山脉。就在她掠过一处偏僻山谷时,远处传来的几句对话,如同惊雷般在她心头炸响。
那声音……像极了父亲。
她心神剧震,神体化作一道流光,瞬息疾驰,片刻后立于一座高峰之巅,极目远眺。百里之遥,她的神念早已远超常人,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冥门之事,我等不便插手,还望魅大师海涵。”
“你二人舍身相救,我已是感激不尽,怎会因此怪罪。”
“这逆徒抓走了师兄,我实在无能为力。如今唯有找到殇师侄,才有希望救出他。”
“我听说,殇在东海渔村,与郡主一同……”
“不可。我如今半废之身,九黎醉之毒日渐扩散,我不想岚儿为了我,耗损半生念力。”
“这一路,我也听闻不少秦岚的事迹,她当真是你女儿?”
“我一生平庸无奇,唯独上天垂怜,赐我此女。她能有今日这般成就,我心已足,甚感欣慰。”
“也罢,既然你不愿前去,我也不强求。我护送魅大师前往渔村。”
声音确凿,正是秦浩。那微弱却坚定的语气,藏着三年来的隐忍与牵挂。三人的气息微弱至极,显然都身负重伤,命悬一线。
秦岚伫立在夜风之中,眼眶瞬间一热,滚烫的泪珠无声滑落。
父亲啊父亲,你这一生为我付出了多少?我纵是成神,也难报这份养育之恩。
正思绪翻涌间,周遭空气骤然一紧,一股凌厉的杀气破空袭来。一道黑影自天际骤然坠落,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扑三人。
“今日,你们谁都走不掉!”
熟悉的嚣张嗓音,让秦岚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寒意。是寂。
她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同一缕轻风,悄无声息地靠近,隐在茂密的树影之后,静观其变。
“师兄!”魅的声音带着绝望。
“别管我,你们快走!这逆徒吸了我的念力,你们不是对手!”
秦浩轻抚着身下踏云兽的额头,那巨兽踉跄着想要站起,却浑身被剑痕布满,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寂立于原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三人,得意地狂笑起来,声音刺耳又疯狂:“你们还有力气反抗?现在的你们,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秦岚扫了寂一眼,此人修为虽只差一步便入半神,却早已利欲熏心,不足为惧。她嘴角微扬,继续冷眼旁观。
秦浩紧握着幽冥剑,剑身之上黑血缭绕,那是九黎醉之毒的征兆。他颤巍巍地站起身,银白发丝在狂风中肆意飞舞,伤口处的黑血不断渗出,染红了衣袍。
一旁的吴用,左臂已断,独臂紧握长剑,手掌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那位魅师叔,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染透,瘫坐在地上,气息奄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而寂的手中,还提着一位老人——正是殇的师父,冥门掌门,冥。
老人蓬乱的白发下,脸色铁青,四肢经脉显然已被尽数震断,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毫无反抗之力。
若是殇见到这一幕,怕是会心痛得发疯。
这寂心狠手辣,连自己的师父都能下此毒手,更何况旁人。
“逆徒!要杀便杀,休要如此折磨我!”冥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屈。
“老东西,想死哪有这么容易?我还要用你,断殇一条手臂,以此泄恨!哈哈!”寂的笑声凄厉,透着令人发指的残忍。
“寂,你不能杀他,他可是你的……”魅急得开口,眼中满是焦急。
“住口!魅,不必多言,我死不足惜,只可惜了殇那孩子!”冥猛地打断她,语气急切。
寂盯着魅,似是察觉到了异样,眼中寒光一闪,长剑猛地一挑,狠狠刺入冥的左脚。
“嗤——”鲜血喷涌。
“魅师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寂步步紧逼,语气阴冷。
魅紧咬下唇,唇瓣早已被咬得鲜血淋漓,双目赤红,泪水夺眶而出。
冥对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师妹,不可说,千万别说。无论他如何待我,都别说!”
“不肯说是吧?”寂眼中杀意暴涨,右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剑光斩出。
“噗嗤!”冥的右肩鲜血飞溅,染红了地面。
“不要——”魅泪如雨下,哭得撕心裂肺。
冥却面无痛苦之色,反而含笑望着魅,眼中满是宠溺与保护。
“要杀便杀,不必玩这些花样。”冥闭上眼,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秦浩,别急,下一个就是你。”寂转头看向秦浩,眼中充满了恶意,“你可是大秦大宗主的父亲,不知她此刻睡得可安稳?哈哈……”
秦岚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那是源自灵魂的护犊之怒。
可仅仅是这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便让寂浑身汗毛倒竖,如同被洪荒巨兽盯上一般。
“谁?谁在那里!”寂心中大骇,猛地转身,四顾搜寻。
他心知秦浩已是油尽灯枯,无力抵挡,便故意挥剑斩出一道凌厉剑光,直逼秦浩心口,只为逼出暗处的人。
他对秦岚忌惮至极——连强横如乌离都被她瞬息击败,他怎会不惧怕。
剑光如电,转瞬即至秦浩咽喉。
就在此时,一根不起眼的木棍从地上骤然飞起,稳稳地挡在剑光之前。
“铛——”
一声脆响,剑势被瞬间挡下,而那根木棍,却丝毫无损,依旧稳稳悬浮在空中。
众人皆惊。
一根寻常木棍,竟能硬撼寂这半步半神的剑光,毫发无伤?这世上,竟有如此强横的力量?
冥也是心神一震,看向暗处的方向,眼中满是震撼。暗处之人的气息隐匿到了极致,甚至连他都无法捕捉,其修为之深,简直深不可测。
寂额头冷汗直流,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秦浩心中一暖,热泪盈眶,他知道,是岚儿。
吴用也瞬间镇定下来,不再恐惧,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魅心知来人的实力远超自己,激动地朝着暗处喊道:“阁下可否现身一见?让我们一睹尊容!”
话音刚落,两道凌厉的剑光分别射向魅与吴用,势如破竹。
可诡异的是,剑光在距离二人身前一寸之处,竟凭空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寂彻底慌了。他只差一步便入半神,放眼整片大陆,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他攻击的人,寥寥无几。
答案,只有一个——秦岚。
一道悠远而平静的声音,自天际缓缓传来,仿佛跨越了千里万里,清晰地回荡在山谷之中:
“放了他们,饶你不死。”
寂仰头狂笑,笑声疯狂而绝望:“隔得这么远,也敢故弄玄虚?秦岚,你以为我会怕你?今日我便杀了他们,让你终生悔恨!”
他认出了秦岚的声音,恨意更盛,执意要斩杀秦浩,断她念想。
秦浩以为远在天边的秦岚来不及相救,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坦然接受死亡。
吴用想要阻拦,已然不及。
魅也无力回天,寂的剑实在太快。
眨眼之间,剑已至秦浩身前。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寂跌落在地,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一道银色身影,从秦浩的身后缓步走出,负手而立,立于夜风之中,衣袂飘飘。
“岚儿……”秦浩的声音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激动。
秦岚含笑望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岚儿来迟,让父亲受惊了。”
冥与魅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便是大秦第一宗主,秦岚?她的修为之高,简直深不可测,恐怕能比拟当年的梵天。
秦岚抬手,轻轻按在秦浩的后背,一股柔和而精纯的气息缓缓注入。
片刻之后,秦浩猛地吐出一口淤积在体内的黑血,神色瞬间好转许多,眼中的阴霾散去不少。
她又走到冥的身旁,以同样的手法,轻抚他四肢经脉。淡金色的灵力游走其间,修复着断裂的脉络。
不久,冥本已无知觉的四肢,竟渐渐恢复了知觉,手指微微动了动。
秦岚取出怀中的疗伤丹药,先给吴用与魅各服下一粒。
随后,她咬破自己的指尖,以晶莹剔透的精血,涂抹在吴用左臂的断口处,指尖灵力一动,将断臂稳稳接回,又以布条包扎妥当。
“今后一年不可动此臂,一年后便可如常。”秦岚淡淡吩咐。
吴用感激涕零,当即就要下跪行礼。
秦岚连忙上前扶起:“蛮荒日后还需你出力,辅佐阿朵稳固城池,不必如此。”
魅服下药丸后,神识迅速恢复,眼中恢复了神采。
秦岚又以无形的气场,轻轻包裹住身下的踏云兽。不过片刻,巨兽身上的无数伤口便迅速愈合,血色褪去,恢复了生机。它亲昵地用巨大的头颅蹭了蹭秦岚的手掌,满是依赖。
寂独自一人瘫在山谷之中,断臂之处的鲜血还在不断喷涌,他看着这一幕幕,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随即被更浓郁的怨毒所取代。
秦岚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虽半步半神,却不知尊师重道,心术不正。从今往后,好自为之。”
她转向秦浩,语气温和:“父亲,我们回渔村歇息。”
秦浩重重点头,扶着吴用,缓缓踏上踏云兽的脊背。
魅搀扶着冥,一行人路过瘫倒在地的寂时,冥轻叹一声,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将他扶起,一行人跟着秦岚,踏着夜色,朝着东海渔村的方向而去。
寂静的山谷之中,只剩下独自一人的寂。
他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如同毒藤般疯狂疯长,咬牙切齿地低声嘶吼:
“秦岚!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全都死在我的剑下!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