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王城熙熙攘攘,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秦岚一身赤甲走在街头,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有惊奇,亦有疑惑。惊奇者,是不知何时骠骑营的赤甲将军竟可随意上街;疑惑者,是这般将军竟独身一人,无半分随从。
赤甲乃骠骑营象征,在大秦军中最不起眼,极少出征,平日里多只用作探路斥候。
秦岚路过醉香楼时,四楼一扇窗缓缓推开,一道倩影立在窗前。见秦岚经过,窗内人轻纱遮面,吐气如兰。一阵轻风拂过,轻纱随风悠悠飘向秦岚。
这般细微举动,依旧被秦岚敏锐察觉。她抬眼望去,只见一双妩媚眼眸似笑非笑,只一眼便摄人心魄,寻常人难以招架。
秦岚假意失神,缓缓转身去拾地上轻纱,一股刺鼻胭脂味却猛然钻入鼻腔。她眉头微蹙,伸到半空的手骤然停住,片刻后莞尔一笑,转身继续向王宫走去。
秦岚心智何等坚定,自应龙之影与黑雾相融后,寻常媚术根本无法动摇她分毫。
街上行人见状无不诧异。醉香楼的女子皆是才艺双绝、美艳动人,王城内多少豪门公子、贵族子弟争相追捧,只为求得一件贴身之物都难如登天,这位女将军却竟无动于衷。
秦岚刚一离开,四面八方便涌来大批人众,为一块轻纱当街抢夺厮打,连城防营都被惊动。
王宫守卫只在深夜见过秦岚一次,眼前这位容貌清丽、气质出尘的周子萱将军,让两名守卫怔怔看了许久。秦岚渐感不耐,开口问道:
“看够了没有?”
守卫这才回过神。
“请问将军是哪一营的?”
秦岚挑眉,递上骠骑营令牌。守卫看罢,面色严肃道:
“骠骑营将军若无帝王召见,不得入宫。”
秦岚顿时心头火起,难道这将军军衔不过是个摆设?她强压怒火,要求见中将军墨子初,守卫却依旧摇头。
秦岚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冷笑,这骠骑营将军究竟算什么东西。她自怀中取出鎏金牌,随手丢给守卫。守卫一见牌上赫然醒目的“魂武”二字,吓得当即跪地,冷汗直流。
秦岚见状,冷笑不止。
“还是这块牌子好使。”
说罢,便大摇大摆步入王宫。
王宫高墙隔绝了外界喧嚣,巍峨的魂武大殿高耸入云。上次随父入宫已是深夜,前后宫女太监簇拥,她并无心思细看。此番独自进宫,不免心生好奇,一路左顾右盼,倒也兴致盎然。
一路上,无论遇到巡视的御林军,还是出宫的王公大臣,她皆以鎏金牌示意,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跪倒一片。
行至大殿门口,她再次被拦下。
“将军请留步,大帝正在早朝,若无召见,以您品级不得入内。”
秦岚转念一想,也不愿与过多人照面,当即转身走向偏殿。
刚行两步,便见偏殿下立着一人。身形高挺,身着华贵衣袍,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气度。
她正欲上前,一名粗犷将军忽然闪出,横身阻拦:
“牧王在此歇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秦岚望了眼偏殿下那名面色略显虚弱的男子,知不便打扰,便打算随意走走。见不远处庭园景致雅致,便信步前往,想稍作歇息。
刚入园中,忽然被一个小小身影抱住。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蒙着眼从草丛奔出,一把抱住秦岚大腿,兴奋喊道:
“抓住了,抓住了!”
男孩满脸稚气,眉宇间却藏着一丝英气。拉开遮眼布,发现抓错了人,一双粉嫩小手当即捂住嘴,冲着秦岚爽朗一笑。
见孩童这般天真无邪,秦岚不自觉抬手,想去轻抚他脸颊。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男孩肌肤时,后颈骤然袭来一股锐风。秦岚身形急闪,堪堪避过。
“哐当——”
一柄钢刀重重砸落在地,紧接着刀锋横掠,呼啸而至,直劈秦岚右臂。
秦岚心中暗生厌恶,这刀法阴狠毒辣。她几个闪身,纵身跃到庭园凉亭顶端,这才看清来人,正是方才阻拦她的那名粗犷将军。
此人身材魁梧,足足顶得上两个秦岚,手中钢刀寒光闪闪,一双虎目威严慑人。
秦岚心头火气,不就是想摸一下小脸,竟至于要下杀手?
那将军见秦岚只是一介女子,便不再追究,蹲下身查看孩童是否受伤。
见此情景,秦岚不由得嘟起嘴,心中颇感委屈。待将军查看无误,便抱起小男孩,向牧王走去。
她在高处远远望见,那将军正对牧王说着什么,还频频朝她这边指来,神色甚是不善。牧王面色忧郁,看不出喜怒,只轻轻抚摸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孩童额头。
秦岚顿时兴致全无,纵身跃下凉亭,向魂武大殿走去。望见飞鸟在高耸大殿周围自由翱翔,方才的不快也随之烟消云散。
此时早朝已散,朝臣们三两成群,缓步走出。秦浩走在最后,缓缓而出。
一眼见到身着赤甲、在花园旁四处张望的秦岚,秦浩脸上立刻露出父亲独有的宠溺笑意。他上前为秦岚理了理因方才躲闪而凌乱的发髻,拍去身后沾着的杂草,并未有责怪,二人并肩闲谈,宛如在家中后花园一般自在。
今日早朝之上,魂武大帝问及兵阁与骠骑营事宜,兵阁官员回复敷衍,只称近来公务繁忙,未曾来得及巡视。大帝淡淡一笑,当即令兵阁李老归家休养,自此免去其职。
而新任兵阁阁主的人选,更是出人意料,极具戏剧性。
听闻名字那一刻,满朝文武瞠目结舌,就连秦浩也觉得提拔过速。
周子萱,这位在骠骑营上任不足三日的少女,三天之内连升两级。兵阁任职,绝非简单提拔,而是要将整个大秦兵权托付于她。
除魂武大帝亲兵禁卫军握于墨子初手中之外,其余天下将领,尽数归兵阁统管。
朝中老臣早已看破其中深意。这位周子萱,明面上是王妃远房外甥女,实则正如江湖传言,正是大秦那位隐秘宗主。至于为何不昭告天下其真实身份,唯有秦姓宗室之人,方才知晓内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