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王的话字字千钧,绝非虚言恫吓。可他心底真正惴惴不安的,从来不是如何向武王复命交代,而是秦岚那逆鳞不容触犯、一怒便要搅动乾坤的暴烈性子。
他话音尚未落定,一声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哭喊,骤然划破北疆死寂的长空。
“秦王——!”
夜王眉头骤然紧锁,心头骤沉如坠冰窟,身形一闪,转瞬便掠至周静身旁。
只见周静双目赤红如染血,滚烫的泪水混着脸颊的尘土与血水滚滚滑落,而她怀中紧抱的秦浩,浑身焦黑,衣衫尽焚,周身散发出刺鼻的焦糊腥气,气息若有若无,已然快要断气。
夜王这才惊觉,一切早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秦浩乃秦岚生父,至亲之人惨死于此,以秦岚的脾性,整个大周,都要为他陪葬。
他慌忙半跪在地,指尖颤抖着搭在秦浩腕间,素来沉稳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哆嗦,心底的恐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口中喃喃自语:“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静缓缓抬眼,一双染满血雾的眸子死死盯着夜王,声音冷得如同北疆寒冰,不带半分温度:“回去告诉父王,周静已死,从此世间,再无大周长公主。”
言罢,她小心翼翼抱起秦浩,脚步踉跄,身形摇摇欲坠,可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无比,径直朝着蛮荒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夜王僵立原地,心如刀割,满目悲凉,深知此事已无半分挽回余地。
他明白,秦浩一生爱民如子,北疆告急,生灵涂炭,他身为大秦宗室靖安王,纵知九死一生,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可这件事,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复杂——秦浩为何要孤身前来,独战十二幽冥?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在夜王脑中炸开,让他后背瞬间沁满冷汗。
他还想做最后尝试,周静与秦岚皆非绝情绝义之人,只要查清真相,或许还能为大周寻得一线生机。
夜王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满脸冷笑、毫无悔意的黄泉,气得浑身发抖,往日里温文尔雅、波澜不惊的气度荡然无存,厉声质问,字字含怒:
“你为何一定要与大秦不死不休?
你既是十二幽冥少主,执掌禁忌之力,为何心肠要如此歹毒?
你知不知道,秦浩若死,秦岚绝不会放过整个大周!”
黄泉眉峰一挑,满脸不屑与狂傲,嗤笑一声:
“秦岚有什么可怕?
我就是要让她,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糊涂!”夜王怒喝,满目恨铁不成钢,“红叶城被屠时,秦岚远在天边,怎会与九黎尸宠有关?”
“若不是她故意放出幽冥古卷的消息,引我去东海,我就不会不在城中,不会眼睁睁看着父王、姐姐被尸宠屠杀!”
夜王万万没想到,黄泉竟将这满门血海深仇,不分青红皂白,全部算在了秦岚头上。
若是被秦岚知晓,就算黄泉有十二幽冥护体,也不够她一剑斩杀。
“你不过是逃避现实,不敢面对自己的贪心,才将过错推给秦岚,可耻至极!”
黄泉被夜王戳中心中最不堪的隐秘,瞬间慌乱无措,连连后退,眼神飘忽,喃喃自语,语气满是偏执:
“不……不是的,是秦岚引我去的……我要打败她,我一定要打败她……”
他一边失魂落魄地低语,一边脚步虚浮,朝着大周营帐踉跄走去。
夜王眼神骤然一冷,寒意刺骨。
如今唯一能保住大周的办法,就是将黄泉交出去,任由秦岚处置。
心念至此,他不再犹豫,立刻纵身追了上去。
大周营帐内,余天已被将士抬入帐中,浑身伤痕累累,四肢扭曲变形,惨不忍睹。夜王快步上前,迅速取出疗伤丹药喂他服下,又寻来木板,小心翼翼固定住他断折的四肢。
看着一代名将之后落得如此下场,帐内大周将士个个面色沉重,满心愤懑却不敢言。无数念头在夜王脑中飞速闪过,为了大周江山社稷,为了万千子民免遭屠戮,他只能铤而走险,弃车保帅。
黄泉还未从方才的慌乱中回过神,夜王已然抬手,指尖掐动印诀,一股玄奥力量扩散开来,竟将十二幽冥强行召唤而出。
“你们今日犯下的滔天大错,我护不住。
既然你们追随了这位少主,便随他一起,离开大周。
天下之大,去哪都行,唯独不能留在大周,更不准再回幽冥殿!”
十二幽冥齐齐跪倒在地,周身煞气尽敛,对着夜王连连磕头求饶。黄泉站在一旁,满脸不解与不屑,冷声讥讽:“你如此惧怕秦岚,还谈什么统一大陆?”
“住口!
大周从未想过要统一大陆。或许从前有过,但自从秦岚入神之后,武王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深知,秦岚无心成王,更无心一统天下,她的胸襟与气魄,是你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
黄泉冷笑一声,满是讥讽:
“你们真是白日做梦!她若无心成王,那百万银龙军作何解释?
重伤我大周梦九忧,横扫九黎,却唯独不动大秦,为何?
她虽离开了大秦,可别忘了,她姓秦,是大秦名正言顺的第一宗主!”
夜王不再辩解,挥袖示意十二幽冥立刻带黄泉离开。
他清楚,只要黄泉还在这片大陆,以秦岚的神通,翻遍九州,也必定能找到他。
除非……
这个念头太过凶险,他不敢说,更不敢深想。
若是让黄泉知道十二幽冥真正的用途,这片大陆,将永无宁日。
黄泉望着漫天黄沙,苍茫大地,竟莫名心头一酸,两行清泪滚落脸颊。
这一刻,他手握十二幽冥,却忽然发觉,自己竟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去九黎?他不屑效忠乌邪那等残暴邪物。
去大秦?北疆血债累累,大秦百姓必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去蛮荒?那里高手如云,是秦岚的大本营,自投罗网无异于找死。
去东海?秦岚绝不会放过他。
思来想去,他只能转身,朝着鸿蒙剑阵的方向走去。
那里山川秀丽,地势隐秘,地处大周与大秦边境,或许能暂避风头,寻得一丝喘息之机。
十二幽冥垂头丧气,周身再无半分往日的煞气,一路紧随其后,一人十二剑灵,渐渐消失在漫天黄沙深处。
另一边,周静抱着秦浩,行至大秦边境,恰好遇上率军赶来的殇。
那位大秦一等一的上将军,素来沉稳冷冽,此刻看到心如死灰、满身悲戚的周静,眉头瞬间锁得更紧,心头沉到了谷底。
终究,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牧王一封亲笔书信,竟生生断送了秦浩的一生。
殇翻身下马,强忍心中悲痛,半跪在地,伸手想要接过秦浩,送其归乡。
却被周静一声厉喝断然打断:“滚!不要碰他!”
殇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离得如此之近,他已然感受不到秦浩半分气场与生机,心中悲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静冷冷瞥了他一眼,抱着秦浩,径直绕过他的身影,一步步走进漫天黄沙之中。
曾经为大秦征战四方、倾尽所有的靖安王,一生忠君爱国,如今却落得这般凄惨下场,实在令人扼腕寒心。
风过黄沙,呜咽作响,一道光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周静身旁。
玄武纵身跳下鬼面麒麟,看清周静怀中的秦浩,瞬间失声痛哭,“怎么会这样……岚儿要是知道了,该怎么办?”
这一刻,周静再也支撑不住,满心的悲痛与无助决堤而出,泪水夺眶而出,决堤而下,泣不成声。
从夜王到殇,在场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秦岚得知噩耗后的反应,她自己,也怕,也慌。
一边是亲生女儿,一边是至亲父亲,她该如何抉择?
正失神之际,一道白影穿过漫天黄沙,以极致速度飞驰而来,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残影。
玄武、鬼面麒麟、周静几乎同时感受到那股越来越近、恐怖到极致的威压气场,心头猛地一沉。
来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轰——
漫天狂舞的黄沙,被一股无形的磅礴力量骤然揉成一团,狠狠砸进地底,尘土散尽,天地豁然清朗。
缕缕温暖的阳光穿透风沙,温柔地落在秦浩布满焦痕与血污的脸上。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缓步从光影中走来,步履平稳,却带着让天地都为之静默的威压。
周静不敢抬头,她怕一睁眼,就再也控制不住满心的悲痛与愧疚。
“母亲,父亲怎么了?”
轻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软糯的声音,骤然响起,却让周静与玄武瞬间泪崩,再也压抑不住哭声。
一双纤细白皙、不染纤尘的手,轻轻从周静怀中,接过了浑身焦黑的秦浩,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父亲,岚儿来迟了。”
只这一句,轻声细语,身旁的鬼面麒麟已然伏地痛哭,发出低沉的哀鸣。
周静低头,失声抽泣,肩膀不住颤抖。
玄武掩面而泣,不敢抬头直视秦岚,满心自责与悲痛。
他们都知道,秦岚此刻,是在强撑。
耳边仿佛响起秦浩往日爽朗温和的笑声,一遍遍回荡在秦岚脑海中:
“我家岚儿,是最了不起的。”
“我家岚儿,是大秦的宗主啦。”
“你猜,咱家岚儿这次用了几招,制服了巡防营?”
一字字,一句句,熟悉的话语,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秦岚露出孩童般天真纯粹的笑容,伸出衣袖,轻轻擦去父亲脸上的血污与焦痕,动作温柔至极。
下一秒,她骤然抬头,双目微眯,周身温和气息瞬间散尽,冷声道:“玄武,带父亲回去。”
玄武浑身一震,连忙擦干眼泪,上前小心翼翼接过秦浩,轻轻放在鬼面麒麟背上。
等他再转身时,原地已然没了秦岚的身影。
周静与玄武几乎同时察觉不妙,心头巨震,失声大喊:“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