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在宗主阁静心休养数日,卸去连日奔波与炼化应龙之力的疲惫,气色已然好转,眉眼间的倦意散了大半,周身气息也愈发沉稳凝练。
青酉记挂着李汤此前的郑重嘱托,不敢有半分耽搁,见秦岚身体无碍,便取出封存好的药虫,亲手递到她面前。这药虫通体泛着淡青微光,看着不起眼,却藏着化解九黎醉的奇效。秦岚没有迟疑,张口将药虫吞下,可刚一入喉,便觉周身气血一滞,意识骤然模糊,身子一软,径直朝着地面倒去,瞬间人事不省。
青酉大惊失色,脸色瞬间惨白,连忙俯身将秦岚扶起,指尖紧紧搭在她的腕间,凝神探脉。直到察觉秦岚脉象平稳如常,沉稳有力,并无半分紊乱凶险之相,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下,暗自松了口气,知晓这是药虫起效后的正常反应,并非加害。
可秦岚骤然昏迷的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整座蛮荒主城,众人闻讯,齐齐急匆匆赶往宗主阁,片刻不敢耽搁。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宗主阁大厅内便站满了人,气氛紧绷到极致,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猜忌与凝重,几乎要擦出火药味。
阿朵不知青酉的过往底细,只当她是秦岚的贴身亲信,虽心中担忧,却依旧陪在一旁安静饮茶,神色平和;秦浩、吴用、玄武三人紧紧坐在一起,目光沉沉地死死盯着青酉,眼底满是戒备、不满与质疑,在他们看来,秦岚正是服了青酉给的东西才昏迷,青酉定然脱不了干系。
青酉毕竟曾是九黎巫主,在九黎执掌巫蛊之术多年,手上恩怨纠葛极深,牵扯无数旧账与仇怨,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的寻常女子。冥与魅二人伤势早已痊愈,感念秦岚此前的救命之恩,又见青酉连日来寸步不离守在秦岚身侧,悉心照料,本不愿多言猜忌,可此刻秦岚突然昏迷不醒,众人皆将矛头指向青酉,二人即便想维护,也无从开口。
青酉被众人满含审视与敌意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浑身都透着紧绷,可她依旧面含淡笑,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辩解。她深知秦岚性子倔强,最不喜身边之人内斗纷争,如今秦岚尚未苏醒,她不愿与众人起争执,平白让昏迷的秦岚忧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整整一天一夜过去,宗主阁内的气氛愈发压抑,众人守在厅中,寸步不离,满心焦灼。就在这时,屋内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众人齐刷刷猛地起身,眼神齐刷刷望向内室门口,满是期盼与紧张。
只见秦岚缓步走出内室,神色淡然,气色比之前还要好上几分,全然没有昏迷后的虚弱,见满厅之人都守在厅内,不由得浅浅一笑,语气轻松地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玄武性子最急,第一个冲上前,跑到秦岚身边,气鼓鼓地瞪着不远处的青酉,对着秦岚委屈又气愤地说道:“都怪有些人,非要让你吃那怪虫子,不然你怎么会突然晕倒,我们都担心坏了!”
秦岚一听这话,瞬间便明白过来,众人定然是误会了青酉,以为青酉心存歹意,要加害于她。她轻轻拍了拍玄武的手背,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温和却笃定地开口解释:“你们全都误会了,巫主姐姐一直留在我身边细心照料,从无半分歹意。这药虫是李汤早前特意安排好的,专门用来化解九黎醉之毒,服下它之后,今后九黎醉便再也困不住我,方才昏迷只是药虫起效的正常反应罢了。”
短短几句话,清晰明了,瞬间扭转了众人对青酉的看法,先前满厅的戒备与不满,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愧疚,看向青酉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青酉闻言,瞥了一眼气鼓鼓的玄武,忍不住轻笑道:“还算你有良心,没有像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胡乱告状,坏了大事。”
玄武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轻轻拽住秦岚的胳膊,撒娇似的嘟囔:“岚儿!你怎么还帮着她说话呀!”
秦岚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点他的额头,温声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遇事不分青红皂白,也不害臊。”
玄武闻言,瞬间消了气,靠在秦岚的臂弯里,咧嘴撒娇似的笑了起来,憨态可掬。众人见这一幕,紧绷的神情尽数放松,也都忍俊不禁,厅内压抑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
眼看秦岚平安无事,众人悬着的心落下,正要各自告辞离去,回归岗位,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高声通报:“启禀宗主,城外有人求见,自称李汤,恳请面见宗主。”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秦岚当即让人将李汤带入厅中,待李汤入内,她简单向众人介绍了他的来历,提及他曾舍命救己,以及忘川与他的过往纠葛。众人听罢,既佩服李汤心存善念、舍身救主的情义,也为忘川一生作恶多端,却育有这般良善之子而唏嘘不已,忘川作恶无数,终究留了一丝善德在世间。
李汤缓步走入厅中,与往日截然不同,神色局促不安,眼神躲闪,始终不敢抬头直视秦岚,浑身都透着自卑与愧疚。他如今双手染满大秦百姓的鲜血,体内污虫肆意肆虐,模样狼狈又邪异,实在无颜面对心中敬重的秦岚,更怕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让她厌恶。
秦岚只一眼,便看出了他身上的异常,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阴邪之气,体内力量紊乱至极,显然是被污虫折磨得苦不堪言。她当即示意众人先行退下,独自与李汤留在厅中,旁人也都敏锐察觉到李汤身上的诡异,连素来单纯的玄武,都看出他状态不对劲,不敢多留,纷纷退出大厅。
待到厅内只剩二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秦岚从容落座,语气轻柔地开口问道:“别紧张,近来过得可好?”
李汤闻言,只是拼命点头,却始终闭口不语,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此刻他的口中早已爬满污虫,只要一张嘴,虫群便会喷涌而出,他拼尽全力压制,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秦岚目光澄澈,清晰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一只污虫正疯狂蠕动,几乎要破眶而出,模样骇人至极。
秦岚心中瞬间了然,李汤的体内,早已被污虫彻底占据,这般尸虫、污虫肆虐的异象,她曾在独眼巨蟾身上见过,心中隐约有了猜测:洪荒老人与九黎,或许本就同宗同源,修的本就是同一路阴邪功法,才会有这般相似的虫毒异状。
李汤浑身颤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压制着体内躁动的虫群,满心都是绝望,不愿让秦岚看见自己这般丑陋狼狈的模样。他甚至开始后悔前来蛮荒找秦岚,殇曾说秦岚能救他,可他自己,都不敢对活下去抱有半分希望。
秦岚见状,不再迟疑,右手轻轻一挥,一道金光破空而出,御兽锁瞬间飞至李汤身前,牢牢将他捆住,力道之重,让他猝不及防,狠狠摔倒在地上。李汤又惊又怒,以为秦岚要将他就地正法,满眼恨意与绝望地死死瞪着秦岚,眼底的赤红愈发浓烈。
秦岚不为所动,双眸骤然化作纯白,圣洁无垢,周身散出淡淡神光,随即抬手一招,神尺凌空浮现,被她稳稳握在手中。她手腕轻转,神尺凌空急速挥动,三道凌厉的纯白剑气破空而出,唰唰唰三声,精准击在御兽锁上。
锁链受剑气催动,瞬间急速收紧,浓烈的黑雾从锁链中翻涌而出,将李汤的身子彻底吞噬。李汤在黑雾中痛苦翻滚,浑身抽搐,每动弹一下,便有大量干瘪的虫尸从他身上簌簌掉落,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待到黑雾尽数顺着李汤的七窍钻入体内,无数裹着黑气的污虫,再也压制不住,疯狂地从他口鼻、毛孔中逃窜而出,密密麻麻,看着骇人。
就在这时,青酉从内堂闪身而出,见到李汤这般狼狈邪异的模样,也不禁眉头紧锁,面露惊色,显然也没料到,李汤体内的虫毒竟已严重到这般地步。
一番折腾过后,李汤终于力竭,浑身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彻底昏死过去,体内的阴邪之气淡了大半。秦岚从容收回神尺,双眸恢复如常,缓缓落座,端起茶杯静静饮茶,神色淡然。
青酉走到她身旁,看着地上昏迷的李汤,满心好奇地问道:“他体内的污虫之毒,这就解了?”
秦岚轻轻摇了摇头,抿了一口清茶,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并未彻底根除虫毒,只是将他体内的污虫炼化,转而为他所用,压制住虫性,不再让他被污虫吞噬神智。但愿今后,他能凭着这份力量,弃恶从善,救更多的人,弥补此前犯下的过错。”
话音刚落,秦岚周身神光一闪,神体运转,起身轻轻提起昏迷在地的李汤,身形转瞬便消失在殿外,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连一旁的青酉,也不知她将李汤送往了何处,但她心中确信,今日秦岚的出手相救,日后李汤定会感念这份恩情,再不踏错半步。
秦岚与李汤之间,几番相救,几番成全,从最初的舍命相护,到如今的化解虫毒,至此,因果两清,恩怨尽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