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十里琅嬅
天色晴好,山动玉色。
未成园
几间茅舍,竹篱绕墙,青藤覆廊。几许山花,散在其间,偶有蝴蝶来,飞鸟至。
几点竹筏,或载鲜果,或渡行人,筏子客点篙如鱼,船歌徐徐。
容若,已十八岁了,他像他的父亲,眉眼间的动,是花飞红尘的动,心中静,是花开自我的静。不论是喜是忧愁时,都有雨暖水冷的质和韵。也许是长居于此,他性子很淡,严谨武学,却也并非执着。
“是个刻苦的孩子。”长孙氏的族长长孙未成,常常这样赞许这孩子。长孙未成,将自己隐在樱桃间,酿酒为乐。他很老了,须发皆白,常常握着一枝已泛黄的竹枝,可伺弄樱桃林,也可驱赶蚊虫。
肃玉将大大小小的碎石,散在院中各处。容若掌风过处,碎石高低错落,回旋交替,层层叠叠,似一群冲锋勇士,队列整齐。
外圈的碎石,力是钝的,肃玉知道,敌人一但欺近,即刻就会由锋向钝衰退。这是因为,此处是一招招掌风汇聚导致互斫互削导致的钝。若其余门派的劲力透入,这般钝就犹似铁水遇火,即刻变为锋。
而这碎石阵越向内,分为四方位,钝和锋两两交替,中心却又是空的。
暴雨敲瓦之音,渐次想起,震得枝颤叶动。
容若沿着连廊而行,掌立四方而又轴心各异。碎石之上,前行方位不断间隔交替,轴心亦随之变换。锋的力道和钝的力道,交错成羽翼翱翔之势,边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渐渐已只见碎石之影,不见碎石之形
肃玉手握一枚铁莲子,对着碎石阵的轴心直弹而去。
这是长雨萧瑟,容若身若白云出岫,平掌从左向右,掌风却是由高向低。碎石阵轴心陡然升高,将铁莲子按向尘泥。肃玉并不出掌,伸手一点,铁莲子竟绕着一枚碎石转了一圈,阵中的锋之力,竟然在瞬间被削去了几个角。
这几个角的外沿,也是附了一层钝力的,缺角并未移动,但钝力却越走越快,将最外层的碎石推向了内,数层碎石撞击,已将阵形割裂成了数个小阵。
容若掌风不止,这些小阵各有轴心,但却无法汇集成大阵。肃玉左拆右点,与容若不同的是,掌风如一个醉倒的人,不知轴心在何处。铁莲子在肃玉掌风所控之处,龙游蛇走之姿,贴着碎石而飞,却不打不击,似嬉戏一般。
学武之人都明白,容若的碎石阵,散开之后,若想聚拢却并非易事。
容若左平右展,掌指交替,但铁莲子似乎黏住了碎石,连变数个阵型,都甩脱不开,反而碎石一处接一处塌方。
“我只用几枚碎石试试。”容若并不慌乱,力聚指尖,索性不管其余碎石。
风沙抖落之音,一行一行碎石竟互相嵌入,似菱形似贝形。
“容若,你于长魂赋的理解,比上个月有进步。”肃玉温和之中,有些欣喜。
容若也并不着急去打铁莲子,将十余枚碎石向东南方位一抖,再左手背与右手背一压,形成了一个三角阵势。铁莲子从斜处昂首,来回几个重叠,落向阵外。
容若柔掌连绵,似有似无,三角阵势东高西低,迅速变成一个圆环。铁莲子似生出了无形双手,抓一下,放一下,舒展自如。
几点旋转之音,铁莲子已闯入了圆环石阵之中。
“娘这招巧妙。”容若看清了肃玉的方法的,便是快招从容若前后着的空隙中穿入。这说来轻巧,但做起来难。又要速度又要方位的精准,对敌时,稍有不慎,就是两败俱伤。
铁莲子落地时,圆环碎石阵也跌落在地。
尘土飞扬。
“容若,我不过平时学得多,才找准空隙,这是则是险招。我的铁莲子上已有几条裂缝了。是我们的内力边缘互相震荡导致。”肃玉俯身拾捡,铁莲子在她掌心碎成了碎屑。“你这快招,剑飞深谷,奥义是快,左右手互为屏障。但我想不妨只用单手出掌,另一只手作为伏击,在半路攻击敌人,让他在找到你空隙前落败。”
肃玉画了几个招式,嘱咐容若看看。
她走上连廊,向河畔望去。今日暖暖去看管松土、养肥,过些日子好种新树苗。现在她和意涵一起来了。意涵生得灵秀玉润,桃花开时,她比桃花多了春嫩和春暖还有善解人意。桃花落时,她便是那一抹红,最是烟雨乱桃红的红。她的母亲昔年战死镇雪关,父亲伤重之下,武功全废,追随无为禅师,修参商禅。意涵当时年幼,无为就将她托付给了长孙未成。她与容若同岁,最喜刺绣。
“你们是做了什么好吃的。”肃玉问道。
“樱桃酒叫做江南雪,还有火腿丸子,叫做月映兰舟,鱼汤笋丝是听松梦寻。”意涵一样一样说着菜名。她又欣喜得看向容若,他们从小便一起长大,他持剑,她便刺绣。他抚琴,她还是刺绣。
不同的是,她的绣架上,绣的不是花月锦绣,不是山水枯荣,而是心中禅,苦中佛。她的佛,一面是苦寂悲愁,转身另一面是慈悲端严,整个江湖,无人能至此境界。
容若问她,这是如何做到的?
意涵说:“心中有常乐我净,无常,无乐,无我,无净便好。”肃玉试过,苦还是苦,乐还是乐。
容若对着意涵笑,“你这小丫头,天天无忧无虑的。”
“容若哥哥,你有烦恼吗?”
“我的烦恼?”容若想着,想着,他似乎没有烦恼,这里没有尔虞我诈。
“他的烦恼是总是差了那么一招半式。”肃玉答得认真,四人是一家人的模样。
“容若哥哥,你今日学了什么。”刚吃过饭,意涵又缠着容若问。
容若带着意涵看肃玉画在地上的招式,絮絮说着。
暖暖收了碗筷,肃玉道:“我要出去几日,你莫要声张,便说山长闭关了。这几日,你暂代山长。”
暖暖点头:“好。”
肃玉缓缓行到了一处渡口,远处一只竹筏,稳稳驶来。
“行舟,肃玉喊道。“
她上了竹筏,说道:“艺艺给我写封信,说寻雪去了个奇怪地方,盼我襄助。”
“这什么怪地方。”
肃玉摇头:“艺艺没说,但我觉得和芷茜有关,这么多年,能让寻雪离开月离魂的,也就是她了。”
“艺艺夫人是担忧,她也许猜到了一些端倪。”行舟猜测。
临近的筏子客,朝行舟打着招呼:“行舟老弟,挣够娶媳妇的钱没?”
“行舟老弟,衣衫破了,要补一补了。”行舟木讷得笑着,他眼角皱纹很深,双手常常皲裂,像老去的毛竹,曾经风华,可那也是曾经了。他将几缕碎发收拢在发髻上,他没有发簪,用发带胡乱绑着,风一吹,总是散开。
“这十里琅嬅如此多的筏子客,就你没有成家。”肃玉打趣道。
“我这般,没什么本事,哪个女子跟了我,都不会幸福。”行舟点着竹篙,说得无奈,但并不窘迫。
他怎么看,都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筏子客,这条命,最终是要归结消逝在水中央。若离了水,他的命里的火似乎也会被浇灭。
两人又不言语,已至另一处渡口。
“走吧,你随我去。”肃玉接过他的竹篙。行舟伸手去接,却早有一人跑过“长孙山长,我早早便在此等候了。”
又行出数里,天黑了,两人也到了一处山亭。
亭子很老很老了,台阶上的苔藓,扫了又覆,覆了又扫,墨色和翠色,互相映照着。
亭中坐着一位老者,七十余岁,束发戴冠,月白衣袍,琴师的打扮,但不见他的琴。
“竟然是有两位路人。”老琴师笑得爽朗,没有老年人的老态:“我也是过客。”
这不是一个寻常老人,也不是一个寻常琴师,更不是一个寻常路人。
“我们是出来走亲戚,走错了路,所以耽搁了。”行舟说道。他离了竹筏,这般的打扮,和长工无异,路上是无人怀疑的。
老琴师伸手一点,“既然来了,那么便来弈棋如何?”
今夜的月色,没有霜冷之姿,也没有月圆时的落寞和清辉交替,像一个豆蔻少女,望着人间夜色和灯火。老琴师在这般月色下,慈和中有些感慨,感慨遇上了同道之人,这毕竟是条人迹罕至的山野小径。他可能是等其他人的,等了好久,归人未至,等来了萍水相逢之客。
“弈棋?”行舟环顾四周,亭中有一石桌,桌上有一副棋,但这棋却好奇怪,不是黑子,白子,而是一枚一枚落花。花已干枯,有白色和红色,白得发黄,红得也发黑了。
但这棋盘更怪,不是笔直的横竖,而是蜿蜒如山脉交叠。
“这棋如何弈”行舟问道。
“这位公子贵姓?”老琴师答非所问。
“我是个筏子客,不是公子。”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一个筏子客叫做公子。
“公子即便做了筏子客,有些东西还是未能改变。”老琴师用衣袖擦拭棋盘。
“什么东西?”肃玉并不在乎这位老琴师是谁,更想知道,行舟的什么未变。
“公子望向月色时,那份知月之心未变。”

